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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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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歸化

斯德哥爾摩公開賽,鐘世只過首輪便遺憾敗北。

結果出乎意料。從全運會到天津網球公開賽再到釜山挑戰賽,一路下來逢賽必勝,勢頭極猛,甚至在斯德哥爾摩的首輪亦展現出絕佳競技狀態,誰都沒有料想他會這樣離場。

吳花果晚上回家後回看了比賽錄像,一幀都沒有快進。坦白說,鐘世自上場狀態就不太對,數次接球顯露出猶豫,本應把握住的發球機會也出現大大小小失誤,而對手則像仔細研讀過他的打法,拉右路打苦戰——鐘世右肩受過傷,最大劣勢是體能,每一點都似針對他而來。

最後一球出界,鏡頭給到鐘世。他沈著臉摘掉發帶,吳花果沒有再往下看,直接關掉視頻。

輾轉再三,給林拓發消息,“鐘世還好?”

北京午夜,歐洲清晨將至。

林拓直接打來電話,先問句怎麽還未睡,吳花果告知剛看完比賽回放,很意外,也不知此時方不方便聯系鐘世。

“他……還行,昨天打完臨時買機票回家了。”林拓補充,“法國的家。畢竟來趟歐洲,跟家人也好久沒見了。”

“現場有狀況嗎?”

“不算吧。”林拓稍作遲疑說道,“對手鐘世應該認識,大衛蓋納爾,下來說了幾句陰陽怪氣的話。不過都是比賽結束後了。”

吳花果緊著問,“什麽話?”

“我就聽到大衛說在中國發展的很好啊,這些年有沒有打球之類的。後來鐘世讓我先走,其他的我也沒聽到。反正他那表情用詞都挺居高臨下,好像鐘世欠他似的。”

吳花果陷入沈思。

林拓十足護短語氣,“大衛排名世界前五,鐘世難不成還欠他錢?搞不懂掐軟柿子有什麽樂趣,他都大滿貫了,還跑來打這種級別,炫耀優越感麽這人。”

不,一定不是。

吳花果想到前陣子見葉如珍時對方說過的話——混得不錯啊,你還下水麽。暗諷的腔調,不屑的表情,字裏行間的鄙夷,如出一轍。

若不是此前交往過密彼此間有過深切的連接,沒有人會平白無故這樣做。

大衛之於鐘世,或許正像如珍之於自己。

吳花果考慮許久還是沒有聯系鐘世。這場比賽輸得憋屈,也輸得苦澀,他應該很難受了,家人在側,只望他調整好心態颯爽歸來。

這時的她還不知道,一顆暗雷已經埋好。

兩天後,最賽事官方發布一篇深度報道,標題為——歸化,也許你我都不夠了解。

四千字的報道分三項闡述主題,第一項“何為歸化”放眼各類運動,用數據列舉近五年內體壇發生的相關事例,而在這項文末另起段落特意指出網球選手鐘世正在協同俱樂部準備歸化手續,在剛剛過去的斯德哥爾摩公開賽,他經歷男子單打一輪游,敗給同是法國出身的網球名宿大衛蓋納爾;報道第二項著重分析原因,除去歸屬感、認同感,文章以足球行業舉例,一名歸化球員在中超所獲年薪達留守本地俱樂部三倍之多,巨大利差在交易促成中起到至關重要作用,因此即便語言不通、氣候不適、甚至忍受原生國的輿論指責,很多職業隊員仍甘願在異地打拼一番;第三項引入深度思考,諸多歸化球員的到來無疑給中國體壇帶來從未有過的活力,他們大多技術過硬、能力出眾、且過往所經受的為另一番訓練體系,無論隊員間的鯰魚效應還是球隊革新層面都可更好與國際接軌,取精華去糟粕,積極影響不言而喻;然而凡事皆有兩面,他們的到來同樣使得本有機會去往更大舞臺的本土球員遭遇挑戰,歸根結底,足球首發出場總計十一人,排球六人,籃球五人,各類雙打比賽更不必多說,且國籍更改後他們自然有資格代表所屬國出戰,對另一些人而言,他們的到來並不值得開心。

吳花果一字一句讀完,腦袋“嗡”地一聲。

她找到最下方的報道記者,只有一個人,田渺。

換言之,田渺獨自寫下這篇文章,得到常仁飛許可,而後將之公之於世。

他們當然無需向她審批報備,可這篇報道直接給鐘世的歸化蓋了章,最初的最初這件事由她吳花果來跟,她自以為已經與常仁飛達成共識——在俱樂部官宣之前,最賽事絕不會插手絲毫。

詫異、憤怒、迷茫,她不清楚是常仁飛背叛了自己,還是自己背叛了李芝薇和鐘世。

吳花果沒有敲門闖入常仁飛辦公室,動作突然,她無意間聽到他對著電話大吼,“你有事業,我就沒有?”

僅這一句,常仁飛便看到她,而後直接結束通話。

電話又響,他再次掛斷。

對方沒有再打來,吳花果亦不知惹得領導動怒的人是誰。

常仁飛是個謹慎的人,一向喜形不於色。平時玩笑歸玩笑,任務歸任務,可在這間辦公室,他從未,一次都沒有表露出情緒波動。吳花果曾私下與馬楚雯交換心得,她說真正的大將之風就是常主任這般,心中千斤頂,做事輕飄飄,若事事轉移情緒,手下的人還做不做。

馬楚雯那時不屑一顧,這樣的人大多活得壓抑至極。

小馬記者一語成讖。

“找我?”常仁飛這時問,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

吳花果有些猶豫,“嗯。”

“歸化報道的事兒?”

“嗯。”她十分清楚眼下不是談話好時機,可雙腳就像被釘在地上,嘴巴也快過大腦思考,“為什麽非要這時候發?”

媒體當然有話語自由,又或者說,媒體存在的最大意義便是反饋真實從而引導大眾去對當下的某種現象與常態進行思考,吳花果看重且尊重這份行業使命感,她只是覺得這份報道發得不那麽磊落。

常仁飛盯著她冷笑一聲,“現在連自己人都跑來質問我了?”

“常主任,我不是那個意思。”吳花果知對方正在氣頭,語速降下來,語氣也相對緩和,“歸化球員的數量最近三年成倍速增長,這的確是個熱門議題,正反效應也值得討論。可報道裏指名道姓提及鐘世,我認為我們是給過俱樂部承諾的,以官方口徑為準。況且他這次公開賽成績並不理想,輿論演變成怎樣未可知,對於球員個人來說……”她頓了頓,“或許已經造成傷害。至少,文章裏不應提及到他。”

房間裏鴉雀無聲。

桌面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常仁飛看一眼,未做理會。

“報道,”吳花果又道,“有沒有可能重新編輯,去掉鐘世這一層?”

常仁飛仰頭看看天花板,視線最終落到窗外,“昨天淩晨,田渺將全文發到我郵箱,你看過應該知道,有數據有佐證有思考,內容詳盡,文字紮實,寫得非常好。她下了一番功夫。”

對此吳花果完全沒有異議,對於一個新人來說,這篇報道可見能力。

“二部太弱了。殘特奧會做出一點響動,可怎麽樣,後續沒有跟上勁,落雪無痕。”常仁飛瞧她一眼,嘆氣,“小吳,我從來沒有質疑過團隊能力。你、楚雯、劉沖、珊珊等等等等,甚至剛來的田渺和小趙,包括部門裏的實習生,你們各具強項各有所長,該淘汰的已經被優化掉了,留下來的都是幹將。籃球相對還好,可其他呢?是我們所報道的項目,它們的普及度和群眾基礎讓二部起點就短一截。所以我審批通過,我希望這篇報道出來你們的實力能被看到,我帶出的這只團隊能被看到。”

這是一番推心置腹的話。有未點破的自私,也有博出一片天地的熱血。

吳花果早就知道,常仁飛是個野心家。野心家的真正含義是——會不惜一切不擇手段達成目的。

即便那個目的中利己的部分微不足道。

此時此刻,她不知該做何回應。

常仁飛走至面前,“我理解你擔心對鐘世的影響。曾經是運動員,總歸比其他人更能共情。報道已經出了,修改的事容我想想吧。”

吳花果只得說“好。”

剛欲離開,常仁飛忽然問,“芝……李芝薇有聯系你嗎?”

“李……”那個“姐”的音節已經出來了,吳花果立刻改口,“李經理嗎?”

“稱呼不重要。”常仁飛像對她說又像自語。

“沒。”吳花果說著就去看手機,然而一分鐘前進來的消息讓她頓時一身冷汗。她將聊天界面舉到常仁飛面前,“約我晚上吃飯。我去不去?”

常仁飛眉頭緊鎖,半晌吐出兩個字,“看你。”

吳花果打量對方的神態,試圖分辨領導給的這句指令到底是許可還是拒絕,可她最終一無所獲,點點頭默不作聲出了辦公室。

晚上七點,吳花果準時抵達約定餐廳。

李芝薇仍是幹練裝扮。純白桑蠶絲襯衫領口微敞,金色頸鏈下尤見鎖骨;外面套一深灰色暗條紋西裝,肉眼看去地質上乘;套裝闊腿褲,腳下踩雙黑色麂皮低跟短靴。她總會讓吳花果想到美劇裏那些穿梭於上東區的都市麗人,永遠走路帶風,永遠鬥志昂揚。

兩人寒暄幾句近況,服務員呈上餐食。李芝薇一邊給兩人倒茶一邊說道,“淮揚菜吃得慣吧?我是鎮江人,想這口就自作主張點了。”

“好地方。”吳花果對她笑笑,“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驚我頑。”

“謔,你還知道金山寺。一般人只會道句鎮江陳醋好。”

“我有位大學室友家也在鎮江,喜歡蘇軾。這兩句常掛嘴邊,我也就記得這些。”

李芝薇端起茶杯壓一口,“小吳,知道你們常主任和我是老鄉嗎?”

吳花果搖搖頭。

“我們一起考到北京,畢業後他進電視臺,我去區體育局之後調到網管中心。”李芝薇接下來的話讓吳花果有些招架不住,“再後來過不下去,離了。”

他們所謂的“老相識、搭過夥”原來是指夫妻。

李芝薇繼續,“他那頭,我這頭,父母身體都不好,離婚的事沒有對家裏講過,周邊也只有親近朋友知道。前陣老家親戚來京看病,仁飛到我住處商議一起到醫院探望。應該是那次看到我書房的歸化材料準備清單。”

俱樂部近期簽約的球員裏只有鐘世為外籍,想必是天津公開賽采訪環節她的提問讓李芝薇意識到常仁飛有此動作,所以對方之前才會托自己帶話,並且蓋棺定論“消息拿得並非光明磊落”。

細節被一點點串起,吳花果心下一沈。

事實擺在面前,即便是上級是自己人,她也無法為常仁飛辯駁半句。

“報道出來,小吳你知道我什麽感覺?”

“李姐,今天下午我和常主任聊了,他說會考慮修正,去掉……”

李芝薇緩緩搖頭,“我覺得這婚離對了。我們不是一路人。”

桌下,吳花果十指相絞,半晌問她,“鐘世看到了嗎?”

“我告訴他了。”李芝薇定定望著她,“小吳,鐘世說只對你講過他有歸化意願。這件事即便俱樂部這頭信息透出去也只是猜測,拿不到本人確認,沒有媒體敢妄下定論球員正在走歸化程序。”

吳花果聽懂了,對方正在質疑自己,她有十足理由發出質疑。

“我只對楚雯說過,楚雯不會,我更不會。”吳花果有些頹然地低下頭,“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傳出去的。”

李芝薇聽罷抿抿嘴,“鐘世告訴我,絕對不會是你。他很相信你。”

鼻子忽而一酸,吳花果險些落淚。

是啊,手握機密信息,立場又不一致,自己當然最值得懷疑。如同被萬千槍口逼迫著自高樓跌落,而鐘世的信任像厚厚充氣墊穩妥接住了她,感激卻又羞愧,她躺在柔軟的信任裏,很想大哭一場。

“既然不是,”李芝薇推推餐碟,語氣軟下幾分,“吃飯吧,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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