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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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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造神

回家的地鐵上,吳花果按捺不住給鐘世發消息,只有三個字,“不是我。”

有些蒼白,可她認為應該這樣直截了當告訴他——他們之間不該產生無中生有的誤會。

一站還未過,鐘世回覆,“我知道。”

法國此刻是淩晨四點。

心裏一熱,眼眶便濕了。

車廂進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吳花果揉揉眼睛,欲起身讓座卻被止住,老人的聲音溫和厚重,“你坐。年輕人也有累的時候。”

她的確很累,從頭到腳,全身血液好似被抽幹。

從餐廳出來,吳花果就在回憶有沒有在其他場合說起鐘世歸化的事。生怕漏掉細節,她還問了馬楚雯,可楚雯回“這又不是折扣碼誰會大張旗鼓宣揚啊”。對,她們並非第一天做記者,可以說與不能說界限分明。吳花果只是太焦慮了,焦慮到連自己都不確信。

可這樣的她,卻被另一個人深切地信任著。

吳花果又發去一條,“為什麽?”

地鐵外的廣告牌一閃而過,換乘、刷卡、出站,她以為鐘世不會再回了,可剛進家門便收到消息——因為你不會。

吳花果忘記開燈,沒有換鞋,以至於急切到門都沒有關,她問,“什麽時候回來?”

鐘世答,“後後天。”

她一下笑出來,趕忙糾正,“那叫大後天。落地時間發給我吧。”

就這樣等上五分鐘,吳花果收到航班信息。

還未等常仁飛做出修改報道的決定,敏感的營銷號已察覺端倪。他們驚喜地發現這裏面提及的網球選手鐘世正是足球園官微最近一期快問快答嘉賓,一天時間裏視頻被轉發近萬次,鐘世的照片走紅全網,最帥網球隊員的標題在這場互聯網接力賽中挺進熱搜。

毛維瞻在下班前走到吳花果桌邊,舉著手機一通炫耀,“怎麽就沒人問問照片誰拍的呢,我這幕後英雄當的可真是雁過不留名。”

自打毛夫人到訪,關於他們的謠言如氣球被戳破立刻偃旗息鼓。普通人既無專業律師團又無強有力的背後公關,到底誰都不敢理直氣壯睜眼說瞎話。加之有人無意間得知老毛離職實則因身體撐不住,一傳十,十傳百,大家對這位老大哥的情況開始轉向惋惜與遺憾。當事人們倒也無他,該配合配合,該交接交接,沒有避過嫌,也沒有過往甚密,總而言之,他們自始至終並無不同,謠言的軌跡卻完整劃過一條拋物線,最終銷聲匿跡。

吳花果輕輕劃過幾張,由於他們重點關註過鐘世亦留下不少賽場照片,營銷號們用的圖確實大多出自老毛手筆。她有些悵然,“常主任的造星計劃也算收獲成效了。”

不用想,無論官博還是客戶端,最賽事那幾條新聞的點擊量今天一定呈飆升狀態。

“別說,現在這些號還挺敬業。”老毛隨意點進一條推到吳花果面前,“瞧這小總結。”

配圖內容列舉了鐘世的身高體重甚至體脂率,激情澎湃地描述了他這幾場比賽的輝煌戰績。他們將他形容成本可以靠臉卻非要靠實力的硬核選手,他們大力強調他的歸化行為用盡溢美之詞讚揚初心未改榮耀歸來。

吳花果往下翻了幾條,明明鐘世得到的盡是褒獎,她卻越來越忐忑。因為太清楚鐘世並非他們形容的“斯德哥爾摩公開賽惜敗大滿貫選手”,亦沒有在采訪中說過“歸化是從打球那天開始就有的願望”,或許從前有過,然而現在絕不會“賽前幾乎沒有準備一旦上場便大殺四方輕松問鼎”。

他的優點被無限放大,他被包裝成一個完美的天選之人。

虛擬的互聯網世界正在開啟一場轟轟烈烈的造神運動。

吳花果將手機遞還老毛,見他腳下放著文具箱,問句“這就開始收拾了?”

“下周就走了嘛。”老毛低頭看向箱子,“東西不少,螞蟻搬家唄。”

“MCN那邊談妥了?”

“差不多吧。”

吳花果裂開嘴,“號出來告訴我和雯子,我倆給你轉發。”

“你就算了,雯子可還不老少真粉絲呢,人家接推廣收費,別瞎攬活。”老毛嘿嘿樂。

馬楚雯聞聲從他身後冒出來,“說誰買粉呢。我那關註都憑個人魅力一個個吸引來的,如假包換。”

老毛作勢迎合,“是是是,我格局小了。”

“走唄。”吳花果起身招呼兩人,“一起吃飯去?”

“你們去吧,我有事。”馬楚雯嫣然一笑,臨走前告訴毛維瞻,“號出來趕緊給我,真當我不是人啊還收你錢。”

楚雯要去的地方是高遠家。

她通過朋友輾轉聯系上高遠所在俱樂部的新聞官,以臺裏足球頻道同事委托為由“要點消息”。對方囑托幾遍“只給你們做準備千萬不能外洩”後松口——高遠已經離隊。雖然隊裏還在爭取希望道個歉把事情平掉,但他自己態度很堅決,往下基本就看解約條款雙方如何協商了。

這是馬楚雯萬萬沒有想到的。

她預料的最壞結果是高遠被隊裏開除,因為事實再明顯不過,打了人的無疑是過錯方。然而眼下卻是他主動要走而隊裏挽留,問題太多,她必須要走這一趟。

早就刪了聯系方式,也並未請吳花果帶話,所以當高遠打開門見到人時著實吃了一驚。未等他開口,楚雯已看到對方身後的高家爸爸,於是點點頭問候一聲“叔叔好。”

戀愛期間她來過高家兩次,一次高爸在,一次對方中途回來取東西碰上,兩次這位略有些沈默的父親都是打個招呼說句“你們玩”迅速離開。這次也不例外,高爸說聲“楚雯來了”便放下碗筷起身要走,高遠這時開口,“爸您吃吧,沒事兒。”

他說完側側身,待馬楚雯進來帶上門,一言不發帶頭朝自己房間走。

楚雯跟上,經過餐桌時對高爸笑了笑。

房門關起,高遠也不說話,拉把椅子徑自坐下。

馬楚雯靜靜打量他一會兒,見對方始終沒有交談的意思,於是開門見山提問,“你離隊了?”

“嗯。”

“不打算再回去?”

“嗯。”

“是最終決定?”

“嗯。”

馬楚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高遠我問過了,隊裏有意願留你,為什麽非要走?你真就不想踢了還是怎麽著?”

高遠沒有一絲猶豫,“對,不想踢了。”

“你騙鬼呢!”馬楚雯瞬間火氣上來,“當跟別人打哈哈呢,你跟我都沒句實話?不踢球你幹什麽?你能幹什麽?”

“這球不踢我就活不下去了?”高遠冷笑一聲,“合您大老遠跑過來是羞辱我來了。謝謝,我不用。”

楚雯知自己言辭過激,雙手下壓做個打住手勢,“抱歉。”

兩人都沒有看對方,亦沒有人開口。

房間外傳來高爸的聲音,“桌子不用收,我出去一趟。”

高遠剛欲起身相送便聽到關門聲,他嘆口氣重新坐下。

“我知道你不踢球也可以做別的。”馬楚雯甩甩頭,看向他,“我是怕你後悔,怕你一沖動把自個兒搭進去。”

高遠搖搖頭,“不會。我想清楚了。”

“為什麽不能道個歉過去?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楚雯走近,站到他面前,“高遠,咱倆這麽多年,就算分了……是,分了,可我自認為了解你。從中甲到中超,多少苦都吃過,多少難關都挺過來了,堅持到現在怎麽可能說放棄就放棄。我不信。”

高遠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再說你合同還沒到期,解約談不攏打起官司,那時候就不是簡單一句反悔能解決的了。你到底怎麽了?”

最後這句幾乎是乞求,楚雯蹲下來仰頭望著他,雙手握住他的手不停搖,嘴裏喃喃,“你說話啊。”

時光仿佛倒流回青蔥校園,也不記得什麽原因,反正那天馬楚雯一直在哭。他蹲到她身邊,又焦急又心疼攥著她冰涼的手,一邊搓著取暖一邊問到底怎麽了,別哭還有我呢。

初戀關乎某個人,也關乎與之相關的一切。即便過去很久,即便錯過成為定局,即便都大步向前開始嶄新的人生,可某個關於那人的場景依舊會不分場合浮現,它可能早已不具備任何意義,它縹緲閃過便迅速消失,它甚至不會在當事人心裏引發一絲漣漪,可它還是出現了。

它只是在提醒記憶力不佳的我們,原來我也曾那樣過。

有一瞬間,高遠是想把那句骯臟的話原原本本轉述給馬楚雯的。

多簡單啊,省去一切解釋,這就是他絕不會道歉的原因。

沒有說,因為他珍惜她勝過世間所有,馬楚雯是純粹而寶貴的,他不容許她受到哪怕一丁點玷汙,一個字都不行。

高遠將她扶起來按到床上坐好,語氣出離冷靜,“道歉就是承認錯了,可雯子,這件事我不認為自己有錯。好,即便道歉歸隊,那人還在隊裏,他心裏有氣,結了仇的人怎麽可能相安無事,我不會好過的。”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正視著她,“這三年在隊裏,我幾乎沒有首發過。人都有上線,我知道自己上線就頂到這兒了,再踢要麽還是替補,要麽回中甲或者中乙,年齡越大各項能力越會減退,這些你天天跟賽跟球員打交道根本不用我說吧?”

馬楚雯不做聲。

“總之,”高遠擡手如從前一樣揉揉她腦袋,“我沒有沖動,這段想了挺多也假設了挺多,現實情況就是這樣。解約你不用擔心,隊裏有為難的地方,能談攏。”

大打出手那天全隊都在場,有很多人聽到那句話。一個兩個嘴能堵上,可十來個呢?酒店工作人員呢?人心最難琢磨。高遠深知隊裏有意護著球管,又或許有其他力量在暗中保護這位“受害者”,他們怕他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態將真相還原,畢竟事實騙不了人。所以談及解約也是雙方各退一步各守秘密,對此高遠心知肚明。

許久,久到窗外響起廣場舞歡快的音樂,老小區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來臨,馬楚雯問,“往後你怎麽想?”

“我那發小老翟,你見過,也住這院。”高遠對她笑笑,“他現在混的還行,開了一間足球培訓學校,手下幾十號員工,專給國內外俱樂部輸送青少年球員。知道我離隊讓我先過去當教練,慢慢來吧。”

楚雯也笑,“跟兄弟搭夥一般沒有好結局。”

“那是沒遇到體面兄弟。”高遠接話,如實相告,“我倆約法三章,我有培養指標,他按市場價付錢,合同一年一簽。老翟說他那兒全當練靶場,先把教練門道摸清,往後是走是留隨我。”

“定了是吧?”

“定了。”高遠明明是對面前的人說,卻將頭轉向窗外,“雯子,重選一次我還會這麽做。”

楚雯埋下頭,過會兒起身,“走了,高叔回來你跟他說一聲。”

高遠跟著站起來,“我送送你。”

先是門口,再到樓下,他一直隨她走到小區外七百米停車處。這一路聊了很多,卻也有很多說不出口的話。高遠替她關閉車門,揮揮手目送對方拐上主路。

遲疑又遲疑,他搜到那個銘記於心的微信號,發出好友申請。

半小時後,馬楚雯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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