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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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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機會

隔日一早七點,吳花果到達運動隊下榻酒店。

早來一小時是擔心途中生變,而沒有告知隊友只身前來——一為避免教練與當事運動員李雙雙看到群體出動再次誤會有采訪意圖,影響比賽情緒;二來她也不知歉意能否被接受談話結果如何,若真不好,那這責任她吳花果一人擔了,上級怪罪下來總不能推兩個新人出去擋槍。

她經歷過戰戰兢兢的菜鳥期,也聽聞過一起實習的夥伴被迫抗下某份根本肩負不了的問責最終不得不離開的故事。並非替人頂罪同情心泛濫,只因從這件事上吳花果可以看出無論田渺還是時小樂都竭力想去做好的態度,經驗少了點,方法不得當,她不願他們任何一人因此洩氣。

況且……田渺至少有依靠,真到二選一那步受氣的一定是毫無背景的小樂。吳花果並非不懂職場暗規則,所以她更不希望這位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由此遭遇不公正對待。

七點四十分,吳花果認出緩慢走向大堂的中年男人和身邊目光有些渙散但精神十足的年輕女子。

“孫教,雙雙。”吳花果迎上前,沒有伸手,笑了笑打招呼,“最賽事吳花果,我過來負荊請罪的。”

雙雙應該已得知她前來的消息,此時頗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沒什麽的,你其實不用特意跑一趟。”

倒是孫教練板一張臉,話語裏帶些陰陽怪氣,“下面人犯錯,這是勞煩小領導出面說和來了?”

吳花果立即反應過來,“我啊,昨天下午飛機才落地。要真是領導我早讓他們連夜寫檢查今天當面背誦了,背錯一字計入季度KPI指標,年底算賬。”玩笑話開場完,她面向兩人半彎腰鞠躬,“昨天的事兒我鄭重給兩位道歉,來的是我同事,他們跟大賽經驗少,有些地方考慮不周請你們務必諒解。”說罷她避開孫教練的目光徑直看向李雙雙,雖然知道對方有視覺障礙不一定看得清自己,吳花果還是註視著她那雙小鹿般圓圓的眼睛,“雙雙,我再替他們單獨跟你說聲對不起。別的不提,你今天出水時聽到最大聲的加油一定是我們的!”

比賽當前,敘述昨日經過無外乎於心口插一把刀——殘奧會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競技,天生或後天遭遇生理缺陷的他們都有一段要鼓足勇氣才能面對的辛酸過往,而去選擇運動員的身份選擇在競技領域一展身手,有這種決心已然足夠了不起。吳花果略過所有前情只說這一聲加油,只因她由心敬佩如李雙雙一樣的他們,那是一群努力著接納人間玩笑、用毅力與執念認真生活、永不服輸去對抗命運的人們。

她希望雙雙好,希望他們都好。

“小吳記者,你這樣我都不好意思了。”李雙雙靦腆笑了笑,露出上齒單側一顆伶俐的虎牙。

孫教練這時問道,“你做過運動員?”

“嗯。”吳花果坦誠相告,“在省隊呆到十六歲。”

“我就沖這點今天才讓雙雙提早出來。”孫教練仍帶些不滿,“你自己打過比賽,就不煩那些記者瞎扯一通問東問西結果出來全都是狗屁?”

“孫教……”李雙雙暗自叫一聲。

“能理解。”吳花果彎彎嘴角,“我那時候都在青少年組,您也知道這賽段關註度低,有采訪就差敲鑼打鼓了。”

孫教練的神色稍稍緩和——他帶過少年隊,吳花果所提及的是實打實現狀,這也是唯有切身經歷過的人才能講出的一番話。

“但是我能理解,”吳花果真誠說道,“有些報道的確避重就輕差強人意。”

臨近發車時間,有隊員陸續從酒店出來。孫教練先是對球隊管理使個眼神,“你們先上車,我馬上來”。而後拍拍李雙雙肩膀,“你也先上去。”

“小吳記者我走啦。”李雙雙活潑地揮揮雙手,跟上隊友腳步。

“加油!”吳花果沖著她的背影送去鼓勵。

片刻,酒店大堂只剩還未結束談話的兩人。

“小吳記者我不瞞你,”孫教練攏攏已經閃現幾絲花白的頭發,“昨天的事我非常氣憤,你發消息時我們正在開賽前會,我原本打算往上報的。”

吳花果抿抿嘴,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我沒有提因為我想聽聽你怎麽說,更因為雙雙有兩場比賽,今天一場,後天接力,她很有實力,我怕事情鬧大於我的隊員有不利影響。”孫教練定定看著她,“這種機會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興許一個出頭就能改變現在的生活。你們怎麽能在賽前去抓住一個人往她傷口上撒鹽,我的隊員我那麽珍惜,別人怎麽就敢為所欲為隨意踐踏?”

所以才會惱火,才會不管不顧當場罵出來。

吳花果低聲說道,“有您這樣的教練是隊員之幸。”

“什麽?”

“我說”,吳花果正正表情,半分玩笑半分認真,“我當時要在您隊裏,現在沒準是奧運冠軍了。”

孫教練滿臉自豪,“北京殘奧會的錢雯……”

“錢雯悅,女子自由泳冠軍,破了世界紀錄。”吳花果笑笑,“我知道,您從廣西隊帶出來的。”

孫教練瞄著她手裏的筆記本,語氣輕松許多,“呵,資料倒查不少。”

吳花果“嗯”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將隨身筆記挪到身後,稍作停頓又道,“我們這行你肯定接觸過,臺裏布置了采訪任務,大家都怕完不成,有時候難免沖動。不管怎麽說,昨天的事錯在我們,我希望這份歉意吧,您和雙雙都能收下。”

“我無所謂,”孫教練望一眼大巴車,“雙雙今天狀態也不錯,正常發揮應該沒問題。”

吳花果看看時間,“孫教您快過去吧,一會兒賽後見。”

“行。”孫教練向前兩步停下,“小吳記者,我也理解你們媒體工作者的不易。這件事在我這裏就算過去了,徹底翻篇了。”

心裏一塊大石落地,吳花果重重點頭。

隨對方走至大巴車這幾步路,吳花果鉚足勇氣又說一句,“孫教,我們身上還背著采訪任務……”

孫教練立刻明白,“雙雙成績理想一切都好說。”

“謝謝!”吳花果雙手合十,“太感謝了。”

“不用。”孫教練看著大巴車裏坐著的那些人,“有一天隊員們退役去到其他崗位,無論哪裏,就像你一樣,有能幫忙的我都會使把力。”

車輛啟動,一些人馳騁在追夢的路上。

“加油,”吳花果在心裏說,“還有,謝謝。”

上午比賽結束,李雙雙不負眾望登上冠軍高臺。

吳花果早在賽前單獨同毛維瞻敘述早晨去摸底的經過——之所以沒有告知兩位新人,談話涉及她曾經的運動員身份,老毛既已知曉便順理成章,向他人提起免不得要再經受一番十萬個為什麽拷問,她永遠都做不好這種心理準備。

“穩了!”老毛在比分出來時大喝一聲,“孩兒們,穩了!”

“什麽穩了?”田渺與時小樂呈現同款懵臉。

老毛與吳花果對視一眼,他特意被囑咐過賽前拜訪一事不要提,免得倆新人首次出征心理上一放松再出岔子。只能幹笑兩聲掩飾,“都奪冠了誰還記得昨天的事兒,甭擔心了,妥妥穩過。”

田渺倒有些洩氣,“就因為是第一名肯定有同行爭著做深采,咱們留了案底,會很難。”

“總得博一下嘛。”吳花果朝采訪區揚揚下巴,“快去吧。”

田渺點點頭,叫上小樂兩人快速跑過去。吳花果與老毛慢悠悠收拾東西,順帶聊起接下來的日程。正常來講這種級別的國內賽事最多兩人出現場,常仁飛派出四人團隊,一來想走賽中深度報道試試水,二來無非是老手帶新人,吳花果和毛維瞻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他們不僅要托得住底,更要安排得當。

“那就這麽說,明後天田渺跟你去大學城,小樂跟我。”吳花果確認。接下來根據報道安排他們要分開行動前往不同場館,距離不算遠,但比賽日白天肯定見不到了。

“成。回頭晚上酒店碰吧。”老毛朝對面采訪區望望,“差不多了,過去看看?”

吳花果答好跟上。

賽後采訪已經結束。葉如珍此時站在田渺與孫教練中間,三人正熱絡交談。吳花果見狀拉老毛停下,“先等會兒。”

“等什麽啊,早晨你都跟人家教練說好了,這拿冠軍不錦上添花。”毛維瞻推她往前走,“過去過去,趕緊時間敲定去吃飯,下午還一堆事兒呢。”

田渺看到他們,興奮地揮揮手,“你們來啦?有好消息!”

葉如珍的視線掃過吳花果又迅速收回,她對田渺笑笑,“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自己人聊。”

“我也走了。”孫教練說著朝吳花果揚揚手算打招呼,“回頭見。”

他的眼神裏再無敵意,吳花果知道,雙雙此場勝利也給這位在教練崗貢獻半生的中年人許多安慰。

“說完你們肯定嚇一跳!”田渺見外人走遠,聲音不由大了幾分,“孫教練……”

“哈哈,答應讓雙雙接受深采了是吧?”毛維瞻朝吳花果方向比個眼神,“這都你師父拼老力啃下來的。說實話吳兒,真沒給人跪下?”

“不至於。”吳花果沒放心上,見小樂過來趕忙交待,“小樂,這活兒田渺你倆單獨做……”

還未得知消息的時小樂皺眉,“啥活兒?”

“常主任交待的任務。”老毛替答,“我跟你小吳姐不去了啊,到時候不許掉鏈子。這回出文字報道,相機頭天充好電,多拍素材,現場務必配合好田渺。”

小樂被這大段話沖的一楞,半晌才反應過來,“我去,成了?”

“這傻小子。”

田渺聽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背在身後的拳頭越握越緊。

明明是我——

昨晚她在酒店大堂幹等一個多小時,就因知道葉如珍也住在這裏而對方認識孫教練,田渺希望借這層關系哪怕搭上一句話都好。禍是自己惹出來的,血液裏流淌著的好勝心不允許這件事雲淡風輕過去,她一定要解決。

守株待兔獲得成效。如珍下樓時認出她,兩人順理成章一起吃了晚飯。她得知對方的運動員身份,了解到如珍一個小師妹在孫教練隊裏呆過這才有相識的淵源。田渺也坦言自己剛到最賽事不久,雖念新聞專業但理論和實際相差甚大第一次跟賽非常吃力,由此才鬧出下午事端。她們也提到吳花果,田渺問二人怎麽認識,葉如珍用“以前一起練過一段時間游泳”帶過。總體而言,這是非常愉悅甚至可以形容為相談甚歡的一餐飯。直至最後如珍都沒有讓她請客,兩人AA制結清餐費。田渺喜歡她也敬佩她,無論談吐行為還是親切帶人的態度,更何況葉如珍在困窘時刻曾經提供過幫助,這份情誼田渺始終記得。

就在剛剛,采訪結束後又是葉如珍叫住孫教練,因她的牽橋搭線田渺終於與這位嚴肅的教練再次說上話。李雙雙成績喜人,孫教練雖表面平靜可話語間皆透露出喜悅,所以田渺借機問是不是可以對運動員做一次深度采訪。對方確認過她的所屬媒體,而後毫不猶豫答應。努力終得所償,於田渺而言,這是天道酬勤,是她的辛苦付出換來的漂亮成績。

可憑什麽?

大家憑什麽認為這是吳花果的功勞,吳花果怎麽能安然認下這份功勞?

“田渺?”吳花果這時喚一聲,語意帶笑,“時間怎麽定?得後天接力賽打完吧?”

“嗯,李雙雙游完接力賽就可以采訪了。”田渺不動聲色作答。

能怎麽做?難道要站出來大喝一聲:是我爭取到的機會,是我!

那樣別人會怎麽看她,斤斤計較,爭功貪賞。

“得了,落定就踏實了。”毛維瞻催促,“先去吃飯,這事兒反正還有兩天準備。”

“我不去了。”田渺原地未動,見大家的目光投向自己淡淡解釋一句,“我包裏有吃的,想看看資料。”

“別啊。”老毛又拿出過來人的勁兒,“不在這一時,吃飽了才有精力幹活。”

“毛哥我真不去了。”田渺推脫。

吳花果瞧著她神色不好,猜測可能第一次做賽後采訪緊張未過。於是問道,“那給你帶回來吧?有忌口的嗎?”

“不用。”田渺說完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轉身離開

“這丫頭啊,有點自我施壓過了。”毛維瞻說一句。

“這不剛開始麽,慢慢就找到節奏了。”吳花果未做深想,“走吧,路上遇到便利店多買點吃的帶回來,省得下午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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