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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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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進退

關於這個雨夜裏發生的事誰都沒有再提起。

林拓醒來便拉著鐘世匆匆離開,未留下吃晚飯。吳花果熱了高遠送來的粥卻驚覺馬楚雯在發燒,於是連夜將人送到醫院,直至淩晨退燒自己卻昏昏沈沈睡了過去。隔日,馬楚雯收到高遠發來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你好好的。以後不聯系了。”

這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被原原本本展示到吳花果面前——馬楚雯刪了高遠的聯系方式。

又或許是互刪,不知誰先誰後——這年代只有不是微信好友的人才會發短信息吧。

馬楚雯說本來還糾結讓不讓他過來,這下省了。

她很平靜,以至於平靜地有些僵硬了。暴雨過後天藍如湛,她站在窗前久久望著天空,模樣讓吳花果想到佛羅倫薩烏菲齊美術館長廊兩側的那些雕塑,它們是靜態的、凝視的、寂寞的,沒有人知道它們在想些什麽。

中午去買飯時在急診大廳碰到不打招呼趕來的林拓,他說楚雯家裏沒人,猜到她們在醫院便直接找來了。吳花果告知昨夜種種,最後說了床號沒有跟他一起過去。停車場的解釋因此被留在心裏,她決定不告訴女伴只因某個不知是好是壞的念頭:結束了說不定才有下一次開始。

若非要分個親疏遠近,吳花果必定站在高遠一方,盡管接觸下來她很清楚林拓也是個不錯的人。只不過她認識高遠甚至稍稍早於馬楚雯與之相識——讀大一時吳花果加入校記者社,第一篇單獨署名的采訪文章就是關於校足球隊,高遠那時是絕對主力。他陽光、積極、有夢想有拼勁,談及未來談及職業眼睛裏閃著光。那種樸素的熱愛讓吳花果想到為中國足球傾力奮鬥過的父輩們——生於1968年的她的父親吳建章經歷了國足由專業到職業的時代過渡,而每一場探索的背後皆伴隨著與之息息相關的腥風血雨。假球、黑哨、暗箱操作、權利交易,回望那些年,足球一詞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整個行業山河動蕩軍心低迷。可她的父親,以及吳花果叫著叔叔伯伯的吳建章的隊友、教練,他們做的只是守著一片綠茵場訓練、比賽、分析,因為贏一場球歡呼雀躍,因為入選國家隊興奮不已,也因為看到對手的強悍感受到巨大落差而心之仿徨。時代洪流卷席著他們卻殺不死內心意志,要贏,要奮鬥,要為國爭光,要讓中國足球有朝一日擁有自己的名字。

這是上一輩執著去做的事,是老一代足球人為之奮鬥的理想。

吳花果在那時的高遠身上看到了這樣的影子。

至於現在——她不清楚已經成為職業運動員的他心態上是否產生變化,他們早由采訪者與受訪者變成朋友,而有時,朋友間是羞於談論理想的。

林拓進入病房便開始道歉,埋著頭說自己喝多了斷片了失態了,話題還未到停車場,馬楚雯強勢反客為主,“高遠是我前男友,初戀。他脾氣急說話沖,昨天不管做過什麽你別往心裏去。”

林拓大約猜到二人間的關系,只不過對方不加掩飾直截了當說出來,這倒讓他不知作何反饋。

他還是決定和盤托出,“不不不楚雯,昨天在停車場我們兩個……”

“我倆徹底結束了,剛剛的事。”馬楚雯打斷,“林拓,以後這碼咱誰都別提了,行麽?”

她看過來,眼裏蒙著一層霧。

林拓忽然意識到,如果自己繼續說,那層霧便會形成晶瑩剔透的滴露落下來。

他不願讓她哭,於是答應,“好。”

一半出自專業,病人最忌情緒不穩,萬事身體優先;

一半出自私心,他喜歡她,一見鐘情,過眼難忘,他想做那個新的人。

馬楚雯這才笑了笑,“你酒品不錯,也沒吐我家。”

“我是真不能喝,吃一塹長一智。飯錢還你結的吧?我……”林拓剛要拿出手機轉賬,轉念一想止住動作,“等康覆,我請回來。”

“那我得好好踅摸地方。”

“沒問題。”

醫護人員進來測體溫,一切正常。對方又交待些轉病房的事項,轉身離開。

馬楚雯下逐客令,“你有事先去忙吧。一會兒吳兒就回來了。”

林拓笑,“我連明天假都請了。”

馬楚雯看著他,忽而隱約感知到了對方背後的心思。

成年男女,交集不多,非親非故,這時代哪有那麽多心地純良的雷鋒。

林拓起身倒水,試試溫度送到她面前,揚揚下巴。

馬楚雯接過小口抿著,這時又聽到對方說,“生病住院,身邊總要有個人的。”

只一下,眼淚不爭氣的掉進杯中。

她腸胃不好,有次胡吃海喝過猛,還沒到宿舍已經拉肚子拉到腿軟。高遠見勢不妙一邊數落一邊攔車帶她去醫院,下了車背起人就往急診沖,可那天人多,等醫生的功夫又想去廁所,剛走出兩步感覺到下體一小簇溫熱,心急又羞恥沖去衛生間,坐在裏面根本不知該怎麽出去。

許久許久,坐到雙腿麻木有女聲傳來,“高遠女朋友在這兒嗎?你男朋友送東西來了。”

馬楚雯從裏面敲門說“我是”,對方從門底遞進來一包成人紙尿褲和一包濕紙巾,“你男朋友就在外面,讓你別著急。”

“謝謝。”馬楚雯滿頭大汗脫掉臟內褲,換好,這才紅一張臉走出衛生間。

高遠見人先問好點沒,而後拉過她的手,“這有什麽丟人的還不出來,拉稀跑肚那勁兒上來誰都止不住。”

他就是這樣,不會說安慰的話,卻做著最溫柔的事。

回憶泛濫,馬楚雯揉揉眼角,一仰頭喝掉整杯水。高遠看過最差最差的她,他包容著她所有的尷尬、丟臉、難以自處,而那些隨著她的成熟也不會再發生了。生病住院,身邊總要有個人——只不過不再是他而已。

晚上,吳花果與索小玲約在一家海底撈碰面。

地方是吳花果選的。開始訂了一家高端日餐廳,特意告知店主留安靜角落,過去的路上臨時改變主意——靜,意味著私密卻也會無形中帶來壓迫感,她們都知道這場會面將聊到些什麽,她不願讓小玲有被審問的錯覺。

一個運動員決定告別職業生涯,無論出於何種原因都不該受到道德拷問與輿論綁架。

更何況她是以朋友身份與對方碰面,不代表最賽事,更不代表立場中立或偏頗的的體育媒體。

排隊功夫吳花果借機做了美甲,周一全天會議鋪滿,周二下午需主持線下活動,好的精神面貌當然是對主辦方的極大尊重。指甲快做完時小玲趕到,吳花果向她展示手指,“還行吧?配合卡奈絲冬季中國紅系列,後天正好去他們線下首售,喜氣洋洋。”

小玲樂了,“整得我也想做。”

“來嘛。”吳花果拉她坐下,代替工作人員熱情詢問,“你喜歡什麽顏色?”

“和你一樣的吧。”

“快快,秋天上點紅,來年響叮咚。”

小玲咯咯笑,嘴裏說著“什麽跟什麽啊”,卻還是老老實實伸出手指。

大家總習慣叫她們鏗鏘玫瑰,因為她們勇猛、熱烈、堅毅,可除去運動員這層身份,她們也只是一群愛美愛漂亮的女孩子,只是這個出現在綠茵場背後的分身鮮少被關註罷了。

吳花果看著索小玲那張年輕的面孔心中暗想,比我還小好幾歲,她可真是個小妹妹。

點好鍋底和食材,吳花果晃晃手機,“你給我打電話那會兒手機丟了,又趕上去跟了個網球公開賽,一直也沒騰出時間。”

半真半假,只是到今日她才能理性正視小玲將離開球場的事實。

“你們好像一年都沒有閑時候。”小玲問,“怎麽去跟網球了?”

“內部借調。我啊,萬能大瓷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有實力的人才是萬能磚呢。”小玲雙手托腮,“教練讓左路轉右路我都打不好,要不也不會到現在。”

服務員呈上滿桌餐食,吳花果見狀忙招呼,“快下,馬上就開鍋了。”

索小玲是在一場聯賽中受的傷。右邊路帶球過人,常規對抗中被撞到在地,醫生判定跖骨骨折,加之過往足底留有不少前傷,手術後休養半年重新上場,覆出後的第一場比賽僅十分鐘便被換下,吳花果沒有關註更多後續,然後便聽得對方而今的決定。

兩人七七八八閑聊一些,小玲突然問,“你對我挺失望的吧?”

吳花果當即搖頭,“怎麽會。”

“我總想起打亞少賽的時候,第一場對澳大利亞,我們贏了。賽後你過來采訪咱倆一起飆淚,時間停在那兒該多好。”

那場比賽索小玲騰空出世上演帽子戲法,其中第三球壓哨打入,裁判組召開短會最後判定進球有效,全場沸騰。說全場實則有些誇張,異國比賽,女足,亞洲少年級別,球場小到不及高校操場,觀眾更是寥寥無幾。甚至之於吳花果個人——當時頻道兩名頗具經驗的前輩一個轉行一個跳槽,謝宏偉派她去現場主要目的是迅速積攢國際賽事經驗以應對隨後而來的歐洲杯,換言之,這群小姑娘們著實沒有受到太多關註。

可當比分落定一刻,吳花果還是一蹦三尺高。小玲在賽後采訪對著鏡頭說,我們做到了,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做到。而後她哭了,十六歲的小姑娘哭著在笑。吳花果問,贏球怎麽還掉眼淚。小玲似乎忘記鏡頭還對準自己,她看著她的眼睛說,小吳姐姐,其實有時候我挺委屈的。吳花果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因為她知道她們每天早晨跑完二十公裏的模樣,看過她們訓練時甩在草坪上的汗珠,更清楚比賽前那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內心承載著怎樣一份壓力。十六歲而已呵,出國都還需要監護人簽字,下一秒卻身披戰袍登上為國爭光的賽場,每一腳、每一個動作都要謹慎再謹慎,哪怕僅僅在某個瞬間,怎麽可能不委屈。吳花果難掩激動情緒,她拉過小玲的手告訴她,付出總有回報,澳大利亞都能踢贏,下一場更不算什麽。

好在不是直播,這句話沒有出現在報道視頻裏。最後的最後小姑娘們止步四強,而吳花果則受到自入職來最嚴厲的批評——采訪時帶入個人情緒是行業大忌,媒體人更不可妄自評斷,需時刻銘記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時間不會停在那裏的。時間不會停在任何一個地方。

吳花果問,“退役後打算做什麽?”

“好好讀書,之前重心都在比賽上,往後努力把缺的都補回來。”小玲坦誠相告,“我家裏也不是什麽富貴人家。書讀完畢業後找份穩定工作,也能盡快幫他們分擔一些。”

她已做好準備走上另一條路。

吳花果舉起水杯,“加油!以後需要你小吳姐姐,我隨時在。”

索小玲卻沒有碰杯,她仍執拗地問著那句,“你對我確實挺失望的吧?”

不用想都知道,這些時日,教練、隊友、管理,身邊的每個人許都對她坦露過失望。那些話一定不是直接說出來的,是索小玲切身感受到的。

吳花果放下杯子,定定看著她,“小玲,是真的不想踢了對嗎?”

索小玲先是點頭,繼而又緩緩搖頭,“想,因為除了踢球我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麽。可一上場狀態就不對,心裏急,越急越不對。醫生說腳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恢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

她的頭越埋越深,像沙塵來襲無處閃躲的鴕鳥,可憐又無助。

吳花果太了解那種感受,她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頓,“我沒有失望,完全沒有。”

索小玲擡起頭,像是久違得到肯定,眼神渴望又不確信。

吳花果深吸一口氣,“我當過運動員,可沒像你堅持這麽久,很早就退出了。所以小玲,我也經歷過想做卻做不到,也在告別時猶豫過甚至之後深切地後悔過。”她頓了頓,繼續,“說這些不是勸你改主意或者讓你重新考慮,我只想告訴你,路很寬,不管選哪一條都好好做,對得起自己就行了。”

良久,索小玲“嗯”一聲。

接著又問,“小吳姐,萬一以後我傷好了想回來,回得來嗎?”

“這個……”吳花果沈思一瞬,“我認識一個人,幾乎可以說拿到過自己年齡段的最高榮譽,然後退出了。差不多十年,他決定重新從零開始。以後的事,誰說得準?不過我可以肯定,這十年裏他一直在保持訓練。”

“你怎麽知道?”

吳花果笑,“訓練多誠實啊。”

這下小玲也笑,“那倒是。”

多一分少一分,上次場立見分曉。

背後湧起一陣喧囂,工作人員手舉燈牌唱著“對所有的煩惱說ByeBye,對所有的快樂說 HiHi”齊齊聚到一桌,壽星顯然沒有料到這一出,站起又坐下,慌張地同手同腳比劃。吳花果與小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大笑起來。

小玲這時又道,“挺厲害的。”

“嗯?”

“你認識那個人,挺厲害的。”

“他啊。”吳花果想起鐘世的樣子,又莫名回憶起兩人一起聊天的場景,笑容更大,“也挺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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