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線下

關燈
第12章 線下

卡奈絲是老牌國產運動品牌,產品主打功能性與實用性。隨著近些年服裝行業市場競爭日益激烈,品牌大膽革新,今年初開始嘗試與獨立設計師合作,每季度推出系列合作款。吳花果接手的這場線下活動是配合奧運會特別訂制的“中國紅”系列,一周前線上預熱,啟動實名制盲盒抽獎,這也給今日在旗艦店舉行的線下首售增添不少未知趣味。

活動開始前兩小時吳花果抵達門店,品牌宣傳總監遞過一份最新版流程,“小吳記者你參考下這份rundown,改動不多,主要是順序做了些調整。”

吳花果一眼瞄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鐘世?”

原本她收到那份只寫有“職業運動員現場互動。”

“對,你應該知道他吧?打網球的。我們原本接洽了一位冰球選手,正好配合冬奧會,但由於人在外地行程臨時出了點問題,昨天下午才最終確定鐘世。他那邊俱樂部態度很積極,所以不用太擔心配合度問題。”

得,也是替身。

吳花果笑笑,“我認識,OK的。”

“那太好了!”卡奈絲宣傳總監長舒一口氣,“我這心落下去一半。”

“得把另一半也落定啊。”吳花果對照流程表,拿出提前準備好的手卡,“再過一遍?”

活動正式開始鐘世仍未現身。宣傳片放完、設計師理念闡述完畢、直到盲盒謎底揭曉一半,現場氣氛正酣時他才滿頭大汗出現在人群中。吳花果瞥見他被品牌方的人急急引導到一側,繼續面帶笑容與被抽中的觀眾互動,“您希望盒子裏裝著什麽?”

男顧客大大咧咧答,“都行,反正網上填的衣服鞋全我尺碼。”

圍觀者中有一舉手機錄像的女子接話,“這時候媳婦孩子全忘了。”

“我不尋思讓你到地方自己選麽!”幸運觀眾求生欲極強,轉而面向主持人吳花果靦腆一樂,“這我媳婦。”

現場一陣哄笑。

他心滿意足拿到一件運動衛衣,吳花果打趣,“得對被您忘了的家人說句話吧?”

男顧客將衣服抱在懷裏對女子喊話,“別悠著啊,隨便買!”

店裏又漾起歡樂的笑聲。

吳花果與品牌宣傳總監對個眼色,簡單介紹過後,有請鐘世走到身邊。

因臨時更改項目,物料都按照冰球準備自然派不上用場,互動環節顯得略微簡陋。鐘世演示了一些拋球撞墻單手接球、持拍正反拍顛球等基本動作,吳花果便按照臺本流程邀請觀眾進行現場比拼,鐘世先做指導後做裁判,得益於豐厚獎品,加之品牌方的熱烈宣傳吸引眾多路過行人,最後一場雙人趣味顛球大戰幹脆挪到室外。六名現場成隊的選手分為三組依次拉開,吳花果做簡易提問,如說出一個帶“網”字的成語,一人邊顛球邊搶答,順利答出後即由隊友接手,五題過後球不落地且用時最短隊伍獲勝。當日唯一驚喜是有兩名代表不同隊伍的參加者似乎都接觸過網球,顛球動作規範熟練有加,以至於他們的隊友紛紛自願退出,圍觀人群興致不減大喊“PK,PK”。在品牌方的示意下,鐘世加入終極戰局,而問題……吳花果收起翻至最後一頁的臺本,環視四周面不改色繼續主持工作,“請選手們做好準備,這輪終極PK我們實行搶答制,問題難度也會加大,三、二、一,開始!”

一聲令下,三人拋出網球。

“卡奈絲的創立年份。”

“1995!”

有人率先作答。

“2004年奧運會舉辦城市。”

鐘世搶到,“雅典。”

“請說出兩個東京奧運會的新增項目。”

“滑板空手道!”

話音伴著球落地,答出者無奈遺憾出局。

比拼只剩兩人。

“我們都知道卡奈絲此次為配合奧運推出特別系列,請問這季品牌主打口號是?”

參賽者們一時沒有響應。

吳花果說道,“友情提示,中國紅……”

“我知道了!”一人脫口而出,“中國紅,中國魂!”

“漂亮!下一題……”吳花果的視線落到店內服裝上,急中生智,“卡奈絲向來註重實用性,產品線也分足球、籃球、高爾夫等多系列。那麽下一題是關於足球的,請問1998年的世界杯冠軍是哪個國家?”

鐘世未加思索,“法國。”

“正確。現在兩位選手是2比2 打平,”吳花果環顧圍觀人群笑了笑,重新面向正在顛球的參賽者們,“最後一道題目……我們請兩位唱一下《北京歡迎你》怎麽樣?唱到最後那位就是今天的大獎得主啦。”

話音半落,隨著周圍笑聲,一人已扯嗓開唱,“我家大門常打開……”

然而第一句剛剛唱完,網球隨之落地。

周圍湧起一陣頗為遺憾地“啊”。

鐘世瞧一眼對方,接著單手抄起自己的球,不緊不慢停了下來。

這局面……吳花果轉向品牌方,笑著問道,“大獎只備了一份?”

卡奈絲宣傳總監與同事耳語幾句,隨之大聲回應,“可以有兩份!”

人群瞬時爆發出一陣喝彩。

吳花果叫住那名參賽選手,“和職業選手打平的感覺怎麽樣?”

“不敢當不敢當。”年輕男子擺手,神色激動,而後一把抱住旁邊的鐘世。他似乎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可很快放開人,面向主持人吳花果問道,“哪兒領獎?”

周圍又一陣笑。

工作人員指引他們進店,吳花果按流程做最後收尾,活動有驚無險結束。

散場後卡奈絲方代表隆重表達了感激之情,一方面對鐘世的臨時出席,另一方面則是對吳花果的應變能力——最後一個環節完全是流程外內容,只不過當時當下現場氣氛頂到高點,品牌方自然不願錯過千載難逢的宣傳機會。吳花果敢上也是因心裏有底,過往大大小小線下活動主持過幾十場,對自己現場把控力她多少有些信心。

即便如此,嘴上還是說著“我手心全是汗,好在大家配合打得好,都辛苦了。”

鐘世在一旁聽到似笑非笑,小表情被吳花果準確捕捉到,她暗下拉拉他衣角。

“是,都辛苦了。”鐘世得到信號收起表情,對一眾工作人員點點頭。

品牌方邀請他們一起參加慶功宴,吳花果以明天出差為由婉拒,鐘世的理由則是“要回去訓練”。兩人一前一後從門店出來,吳花果故作兇態,“你剛才偷樂什麽。”

其實算不上多熟悉的人,只是直覺告訴她可以這樣對他講話。

果然鐘世瞧她一眼,又迅速背過臉,語音卻仍帶著淺淺笑意,“你還手心全是汗,我才是。”

“胡說。”

他“嘖”一聲,當下攤開手掌,“自己看。”

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因為長期握拍手指與手掌連接處留下的繭更是清晰可見。吳花果不覺想起全運會初見的場景,他就用這樣一雙手恰到好處撐住自己,溫熱、有力也讓人安心的手,臉隨之一紅。

“看到沒?”鐘世將手舉到她面前,“現在還有。”

“有什麽啊。”吳花果紅著臉打開他的手,低頭走路。

身旁車道接連閃過火急火燎行駛的快遞小哥,鐘世見狀默默將位置挪到外側。

“最後那名參賽者,”吳花果仰頭看他,“和你說了什麽悄悄話?”

當時吳花果站在最右,那名參賽選手站中間,而鐘世在最左側。她分明看到那人說完後鐘世楞了一下,僅僅一下後便恢覆正常。

“不願講也沒關系。”吳花果見他似有掩飾,大咧咧擺手,“我隨口問問。”

她尚不清楚對方所守護的隱私底線在哪裏。

“他說看過我以前的比賽,讓我加油。”鐘世稍作停頓,“應該是看了很多年網球的人。”

吳花果知道,鐘世沒有講出來的後半句是——所以才會認出我。

他的變化不僅在樣貌,時間流轉讓少年變成青年,更多的是由心境所引發的神情轉變——十幾歲的他留下所有影像皆是意氣風發舍我其誰,而今臉上所顯現的那份時有時無的厚重著實與當初判若兩人。

擡眼便是地鐵站,吳花果停下來,“我從這裏坐車回去。”

鐘世問,“有急事嗎?”

“還好,明天出差,回家看看資料收拾行李。”

“我請你吃個飯吧。”

她面露疑色。

“今天遲到,給你添麻煩了。”鐘世看著她忽而笑了,“吳花果,你中午就沒吃飯,現在還不餓?”

他在活動間隙聽得工作人員私下商量要不要給小吳記者買口吃的,他們提到她剛下會便馬不停蹄趕來現場,敬業度比上次的某某某強太多了。鐘世當然不知道某某某是誰,可他清楚整套流程串下來沒人騰得出功夫去特意關照一餐夥食。

“餓得眼冒金星。”吳花果環顧四周指向對面的粥鋪,“就那兒了,帶你感受一把地道小館。”

這頓簡餐最終由吳花果請客——店裏只收微信支付寶,而平日紮在俱樂部吃營養餐、出去比賽萬事仰仗林拓的鐘世至今未能搞清這座城市的運行規則,銀行卡掏出來被告知收不了,面對店家推過來的二維碼整個人陷入石化狀態。

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是連“粥”字都不認識的家夥。

小菜呈上,吳花果歸還剛剛下載好各式生活程序的手機,“常用的都有了,回頭綁定銀行卡操作問林拓吧。你中文明明很好啊,沒有學漢字?”

鐘世翻看自己電話裏新加入的各色嶄新圖標,頭也不擡回答,“我媽媽是中文老師,以前在家裏要求我和她講普通話。漢字沒有學完,打出拼音選字還好,覆雜些的字光看想不起來讀音。”

吳花果夾一筷海帶絲放進嘴裏,一邊嚼一邊推推餐盤,“嘗嘗,味道棒呆。能吃辣吧?”

“不是變態雞翅那種,可以。”鐘世學著她轉筷子卷起幾根放入嘴中,稍後齜牙咧嘴抄起旁邊的水杯,一杯到底還不夠,第二杯也很快見底。

吳花果見狀大笑,“抱歉,我讓老板多加辣來著。那什麽,這豆皮清淡,緩緩。”

她無意識用自己的筷子夾幾片到他碟中,反應過來剛要夾回,鐘世已將食物送進嘴裏。

“沒關系。”他似乎辣勁尚未緩解,又似看出她的想法,淺淺淡淡回一句,“沒必要用公筷。”

吳花果嘴快,“你不介意?”

“是你的話,不介意。”鐘世說話時並沒有看她,仿若這是一句無足輕重的解釋,又好像他本來就這麽認為。

自作主張將她劃分為可以不用前思後想自在夾菜的行列。

吳花果暗自“哦”一聲,轉而問道,“你媽媽是中文老師?”

“嗯。”鐘世說著望向窗外,“她念文學系,就在這裏長大、讀書。定居法國後在家附近的私立學校做老師。我小時候很抗拒講中文,講得不好被她批評,拼音學不會要抄寫好多遍,那時我爸爸說不可以這麽做,要尊重我。你知道她說什麽?”

吳花果搖搖頭。

“她說人要有根。”鐘世仍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車水馬龍,苦笑一下,“我那時不理解,可能現在……我也不知道。”

“根。”吳花果重覆這個飽含深意的文字,“大概就是,某個時刻想起來會覺得有溫度吧。”

她的根在西南邊陲那片廣袤肥沃的紅土地上。是,經濟一般,產業結構一般,文化底蘊一般,大部分人好像都活得一般般。可在某個夜深人靜的失眠晚上回憶起那裏的事,好的壞的,歡樂的悲傷的,無聊的有趣的,心裏便會立刻充盈起來。

人的根啊,無非是一種念想。

服務員呈上兩碗皮蛋瘦肉粥,恰到好處打破空氣中彌漫的似有若無的沈寂。

“沒吃過吧?”吳花果遞過勺子隨即轉換話題,“下午怎麽來那麽晚?”

“昨天李姐才告訴我,結果早晨起來把這件事忘了。林拓送我來路上堵車,他又著急去醫院談事情,”鐘世暗自笑著搖頭,“後半程跑步過來的。”

“跑……過來的?”

“不遠,兩三個路口。”

“真行!”吳花果嘆一聲,要知道大首都的兩三個路口可不止幾步路。

她瞧著他挑挑眉,“李姐這是讓你增加曝光度,為官宣做打算。”

鐘世見她頗有些循循善誘的架勢,無奈說道,“這些事我懂。我又不傻。”

“還不傻?”吳花果舉起滿滿一勺粥,“點個餐都點不出來。”

鐘世氣結,餐單上有一半字一時都對不上號,與其胡亂指一個倒不如跟她選一樣的——這舉動簡直不能更聰明吧。

“好啦,快吃吧。”吳花果笑著敲敲他的碗,“跟我準沒錯。”

“你確實挺厲害的。”鐘世埋頭的同時小聲說一句。

“誇我?”

他想到這場活動裏吳花果鎮定自若的種種細節,彎彎嘴角含糊不清說道,“嗯,誇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