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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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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夜

回程路上電閃雷鳴,雨簾如瀑布傾瀉而至。馬楚雯將雨刷開到最大檔卻仍抵不住密集降落的雨珠,環城上車流龜速移動。

她通過後視鏡瞄眼歪頭閉目的林拓,嘆氣,“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鐘世告訴她,“喝多了,問題不大。”

事實上他們只點了一瓶紅酒,馬楚雯嘴饞想在術前最後過把癮,林拓卻百般阻撓不許她喝,加之鐘世滴酒不沾,結果便是吳花果喝了一杯,林拓自己承包掉剩餘部分。

對於酒量不佳的人,不足一瓶紅酒的量已是眾山壓頂。

鐘世指指前面環城口,“這裏可以下去吧?把我們放下就行了。”

“你不了解大北京的交通,這天氣根本打不著車。”馬楚雯問他,“林拓住哪兒?”

“我……不清楚。”鐘世蹙眉,又道,“我平時只在俱樂部附近活動,其餘地方還不太熟。”

“哦對,你住他們安排的宿舍是吧。”馬楚雯想想說道,“不然先去我那兒吧,我家就在附近。”

未聽見鐘世答覆,吳花果回身看看他,“先送你們回俱樂部要繞一圈。等確認人沒問題,雨小點你們再走。”

外鄉人還帶一拖油瓶,鐘世也無更好辦法,只得點點頭,“麻煩了。”

吳花果又去看滿臉疲態的馬楚雯,伸出手揉揉她肩膀,“還好?”

“嗯。”馬楚雯輕輕應一聲,見她不願說更多,吳花果便也不再追問。

一路無言開回家,吳花果與鐘世一人一側攙扶住腳下打滑的林拓,四人默默上樓。

打開門,馬楚雯對女伴說句“你顧下他倆,我休息一會兒”便徑直走進房間,陰暗的空間內,她的背影像會隨時倒下。

吳花果開了燈,指引鐘世將醉漢送進客房。兩人不放心又將一垃圾桶擺到床頭,備好水,這才掩上房門齊齊回到客廳。

“坐。”吳花果見他拘謹,挪挪位置留出一人距離,鐘世得到應允在沙發上落座。

吳花果倒好兩杯水,一杯推到他面前,“高遠沒動手吧?”

“沒有。有車出來,林拓閃了下沒有完全避開,自己摔倒的。”鐘世言簡意賅敘述當時場景,“和其他人沒關系。”

“嚴重嗎?”

鐘世搖頭,“他是醫生,身體怎樣自己清楚。”

“哎,誤會大了。”

鐘世頗為疑惑,“有誤會為什麽不說清楚?”

“你指高遠?”

“嗯。”

“在賭氣吧。氣雯子第一時間站到對立面,氣她沒有給出信任。”吳花果苦笑一下,“他們以前是戀人,所以認定對方應該了解自己。”

鐘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似乎對隱私格外看重,不去探聽別人,吳花果理所應當推斷——所以大概也十分抵觸他人窺探自己。

五點不到,暴雨仍未過去,天色暗如深夜。

兩人隔一空位各占沙發一角,房間裏原本很靜,卻被客房裏毫無征兆的呼嚕聲打破沈寂。似是嫌雨聲太單調,那聲音由小極大推進頂峰,主人稍作調整,隨即開啟新一輪的疊起伴奏。

兩位聽眾不約而同笑起來。

“睡得真香。”吳花果小聲評價。

鐘世卻沒有聽懂,“香?”

“就是……香甜,和嗅覺上聞起來香,味覺上吃起來香稍有差別。”吳花果耐心做起中文老師,末了說道,“漢語博大精深吧?”

“的確。”鐘世一副吃過虧的樣子,“原本我認為自己中文不錯,回來出過不少笑話。”

“比如?”

“比如……剛入住公寓時管理員上來告知註意事項,她說馬桶沖水可能有點問題,如果一直流就扳一下。我就試著沖了水,水沒有停,然後……”鐘世撓撓眉毛,回想起當日情景仍有些尷尬,“然後我抱著馬桶想把它搬起來……”

吳花果腦海中浮現出近一米九的漢子蹲下去挪馬桶的場景,一個沒忍住哈哈幾聲。隨即反應過來臥室還有人,捂住嘴巴朝鐘世樂。

“嗯。”鐘世瞧著她,“管理員當時就跟你現在一樣。”

“人家說扳一下肯定指扳沖水按鈕啊,你怎麽琢磨的去搬馬桶。”

“我也覺得奇怪,但就……你別笑了。”

這話題著實有趣,吳花果正正神色,一副采訪架勢,“還有呢?”

“還有啊,”鐘世端起水杯邊喝邊回憶,“有次訓練吧,教練在隔壁場地吼人,說什麽臂展不打開身體僵著沒球用之類的,我正好在旁邊,就把球筐推過去了……”

吳花果這下淚花險些崩出來,“沒球用,哈哈哈哈哈。”

鐘世試圖辯解,“很難區分啊,沒用和沒球用,有時是一個意思有時又不是。”

中文的語境奧妙生生難倒英雄漢。

吳花果捏住腮幫子讓自己忍住不笑,“那你現在懂了嗎?”

“勉強……差不多。”

她隨即說道,“你懂個球。”

問號寫在鐘世臉上,當事人輾轉而疑惑地發出一聲“啊?”

懵懂的反應準確戳到吳花果笑點,她捂著發疼的肚子問,“鐘世,我剛剛那句是說你懂還是不懂?”

“你……你不是在說我懂球?”

可憐蟲鐘世成功掉進小吳記者設置的中文陷阱,莫說答案,他現在連題幹都一知半解。

“好了好了。”吳花果挺直腰板以正神色,可下一秒瞥到鐘世那樣一張寫滿求知欲的嚴謹臉一下破功,她伸出手拍拍他肩膀,“不好意思,難為你了。”

鐘世當然知道自己被耍,可受限於硬件短板,他偏又想不明白究竟哪裏被耍,於是撅著嘴巴氣嘟嘟起身,“我去洗手間。”

“哎。”吳花果叫人。

“幹嘛?”

“沖完水記得扳一下。”

“餵!”

鐘世試圖回擊,奈何這樣一場實力不對等的決鬥純屬以卵擊石,嗆人詞匯還未摸索出來,吳花果已然好聲好氣說著“好啦”,他看到她彎如月牙的一雙眼睛,原來那點憋悶便煙消雲散了。

怎麽可能真生氣呢。

鐘世關起洗手間的門,自己先對著鏡子笑了。

吳花果輕輕推開馬楚雯的房門,一股陰涼迎面撲來。她踩著貓步進去關好窗戶,房間裏的噪聲瞬時小了些。楚雯仍在睡夢中,借著小夜燈微弱的暖光,吳花果看到床頭櫃和地上散落的幾個紙巾團——這丫頭一定又哭過。

得是多要強的人啊,神色無恙忍一路,回到家關緊門還開著窗,唯恐哭聲被別人聽到。

吳花果默默嘆口氣,替她掖了掖被角,躡手躡腳退出房間。

迎面對上正從客房出來的鐘世,她低聲問句,“林拓還好?”

“叫不醒。”鐘世頗有些無奈。

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吳花果看看時間說道,“我去買點東西,你們吃完晚飯再走好了。”

“我去吧。”鐘世擡步往門口去,“要買什麽?”

“主要是米,然後看看有沒有山藥之類好消化的……”

“山藥?”

吳花果笑了笑,“算啦。總不能把圖片一張張找給你,再說超市位置我比較熟。”

“一起吧。”鐘世朝窗外望望,“雨很大,你自己我不放心。”

吳花果的目光迅速略過他的臉,一切如常,仿佛這句話的目的緊緊關乎自己的人身安全。

或許剛剛聊的那些囧事讓彼此近了些吧,她想。

“也好。”說著從玄關櫃中拿出兩把傘,一把遞過去,“走吧。”

生活總會不挑時機展開一出惡作劇。

比如站在樓下打開雨傘的吳花果發現——這把看似漂亮的彩虹傘全是窟窿。

記起來了,去年公司年會搞特別抽獎,獎品盡是些奇奇怪怪的物件,粉色羽絨短褲啦,覆讀機鴨子啦,最可怕的是一張印有大老板照片寫著“今天也要加油哦”的高清海報——有幸抽得這份禮物的同事經歷了史上最強社死,他在全公司註目下激動地發表感言“謝謝張總帶領,我們再接再厲再創輝煌!”

然而最賽事的大老板,姓李。

想到這些,吳花果忍不住“嘿”一聲。

鐘世被她沒頭沒腦的傻笑弄得一楞,“還笑,傘都是壞的。”

“嘿,這是雯子的年會獎品。”吳花果收起傘,“我剛才想到一件特別好玩的事兒。”

鐘世將自己的傘自然側到她頭頂,“什麽事?”

吳花果開始講起年會種種,各方登場,轉承啟合,繪聲繪色,表情喜悅。

雨滴滴答答落到傘上,腳一深一淺踩在水窩裏。車水馬龍的街,擦肩而過的人,穿堂而過的風,隨風舞動的樹。

它們都聽到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亦看到了一雙眉目盡是笑意的人。

“所以那張海報現在是各部門傳閱?”回去路上,鐘世一手撐傘,一手提著購物袋,津津有味關註故事後續。

“對啊,類似流動紅旗。”

“流動紅旗?”

“就是上學的時候學校都會設置流動紅旗,給各方面表現都比較好的班級。學習、紀律、衛生幾種評級,可以理解為一種階段性榮譽吧。你們沒有嗎?”

“沒有哎。”

“也沒有評比?”

“倒是有比賽,社區會組織足球賽藝術節這些。”

“你們會春游嗎?就是學校讓大家一起出去玩。”

“學校一起的……哦有,會去博物館美術館文化遺址之類的,不過那種基本都是藝史課。”

“哇!去博物館上課!”

“你春游去過哪裏?”

“一般就是湖邊或者山上。滿書包零食,我經常還沒到地方東西就吃完了,然後就去蹭同學的。”

“能看出來,你食量很好。”

話題源源不斷冒出來。新鮮、奇特、有趣,在此之前,他們誰都未曾料想這程路會變得如此生動。

原來不是個封閉的人啊。吳花果想,鐘世所保留的隱私只關乎網球,只有那一部分他不願觸動而已。

和自己並無二致。

行至單元樓口,她看到高遠。

還是中午在餐廳那套衣服,打一把傘,正擡頭望著樓上。

“遠哥。”吳花果叫一聲同鐘世一起走上前,她當然明白對方為何出現,於是告訴他唯一關心的消息,“雯子回來就睡了,估計這會兒還沒醒。”

“哦,那什麽,我就來看看。”高遠說著打開背後車輛的副駕門,“買了點粥什麽的,手術前也不能大吃,你給帶上去吧。”

吳花果接過,紙袋有濕過又烘幹的褶皺,食物已經涼了。

她不清楚高遠在這裏站上多久,也許他們出門前就已經在了,只是無人發現而已。想到這兒,心裏泛起一陣難過,“你不上去?集訓一走得一個月吧。”

高遠猶豫片刻,拳頭握緊又松開,“算了。雯子見我保不準又生氣,快上手術臺的人,老置氣算怎麽著。”

說完這話他看向鐘世,“你朋友沒事兒吧?”

“沒。”鐘世坦誠相告,“他今天喝多了,清醒過來會解釋的。”

“人沒事兒就行。”高遠仰頭盯住那間再熟悉不過的窗,像對他說又像對自己說,“她馬楚雯生生一大活人,也不是誰的所屬物件,人家喜歡她追求她都正常。聽話音還是醫生吧?事業有成,有經濟保障也有前途,挺好。”

吳花果感覺出一絲洩氣,就仿佛在這個雨夜,高遠要放棄了。

放棄初戀的身份,放棄刻骨的過去,放棄許多年舍不得斬不斷的糾纏,放棄那個有且唯一在心裏久久停留著的姑娘。

高遠啊,用馬楚雯的形容是——糙老爺們,連句好聽的情話都吐不出來。

所以關於這種放棄,高遠是不會說也絕對說不出來的。

他是要對自己和馬楚雯之間的希望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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