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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錯過又成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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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錯過又成相逢

人間四月,至美富宿。一年一度的龍燈節已舉辦多日。

城門之上彩旗高揚,一入城內,街巷無處不是龍燈高懸,流光溢彩。民眾身著盛裝,或三五成群,或兩兩結伴,漫步於燈火輝煌之間。

此情此景,宛如畫中世界,棠棠不禁探身到馬車窗外來,“父王您看,這裏好多人好熱鬧啊!!”

蕭灼護著她的肚腩,任她盡情飽覽窗外繁華,直至她累了才將其抱回廂內,輕聲哄道,“這兒還不是最熱鬧的。前頭的河口,每年都會匯集千百燈船,那才是真熱鬧。”

“真的嗎?”棠棠轉了轉眼珠,試探問,“父王來過?”

蕭灼竟神色自若,頷首道,“當然來過。”但他又言盡於此,再不多說半字。

此行,蕭灼僅攜楊從武與雀兒二人,馬車行至半途,便已被人群堵得寸步難行。於是,一行人便先尋客棧安頓。傍晚餘暉時分,棠棠騎上蕭灼的肩頭,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俯瞰富宿的繁華美景。頭頂上方,彩燈長廊宛如璀璨星河。

一行人朝著河口游玩過去。遠遠地,棠棠便瞥見河道中穿梭的一艘艘小舟。她頓生興致,手舞足蹈地指向那頭,“父王,父王!我們也去租一艘小舟吧!!我要到龍燈船最多最熱鬧的地方去!!”她見父王意興闌珊,便又是撒嬌,又是百般催促,“快去嘛,快去嘛!父王您怎麽啦?!”

蕭灼對此遲疑了半刻,可終究是拗不過棠棠,“好好好,都依你。”

片刻後,一葉輕舟載上同行四人,悠悠淌入這繁華燈海。

河口處,千百燈船已停泊其中,五彩斑斕,映照河面。隨著河口舞臺鑼鼓喧天,一時間千船競渡,各展風采,今夜的巡游就此拉開帷幕。上至官府,下至廟宇商戶,盡展今年新制燈船。巨龍燈船在首領航,彌勒、海女、眾神佛船緊隨其後,或百花爭艷,或綾羅翩躚。船上人影綽綽,或擊鼓助興,或吹奏雅樂,更有舞者輕盈起舞,歡聲笑語蕩漾滿城。

雀兒緊挽楊從武立於船首,神色慌張地四處張望。由於這倆人過於惹眼,害得蕭灼蹙眉嗔怪道,“船都要翻了!你倆口子給我坐下。怎麽越活還越不懂事了?!”

雀兒急忙致歉,暗中向楊從武遞了個眼色。

此刻的棠棠卻顯得異常乖巧,“父王怎好好地生氣了?”

“我這是……”蕭灼亦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一踏入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便覺煩躁難安,心如擂鼓,無序地狂跳。

棠棠伸出手,輕輕覆上他的手掌,“父王我有點兒冷,抱抱。”

他無言將女兒緊擁入懷,眼前船只往來,滿載佳節的喜慶。這情景,幾乎與當年如出一轍。直至一艘滿載繽紛鮮花的燈船緩緩駛來,他再也承受不了,猝地站起身對船夫吩咐,“麻煩靠岸停一下,我要下船。”

“下船?!父王,怎麽了?”棠棠詫異之餘,還與雀兒對了一眼。

蕭灼強捺住不安,極力渴望逃離此處,可又不得不維持鎮定,“沒事。父王不喜歡人多,眼也有點暈。你們接著看吧,等天黑了,到客棧再會。”

“別啊父王,您再撐一會兒,就一會兒?!”棠棠不知為何,極力不願他走。

可蕭灼去意堅決,甚至難得板下臉來,待小舟輕靠岸邊,便孤身一人匆匆離去。

盡管如此,棠棠仍不放心他,急忙高聲叮囑,“父王,那您快回客棧!!您一個人在外頭,女兒不放心!”

也不知蕭灼是否聽見了囑咐,船上三人相視無言,最後只得齊聲嘆息,“哎,失敗了……”

——

今日乃龍燈節第十二日,李沐妍趁清晨人稀,起了個大早在河岸邊修補瑞知香的燈船。經多日巡游下來,船上的燈布早已破損數處,亟待打上補丁。

要說起來,今年已是瑞知香在富宿紮根的第二載,一家人幾乎傾其所有,只為在這舉國聞名的水鄉,將百花糕發揚光大。今年首次參加巡游,李沐妍更是不惜斥巨資打造了這艘百花燈船,只願借此良機,成功進入當地商會。

清晨修燈,白日守店。李沐妍忙活至此,連口飯都沒吃上。

終待至傍晚,千船競發時刻,身為瑞知香的大掌櫃,她一馬當先立於船首,持滿籃百花糕,逐一分贈船上游人,並笑意盈盈地叫賣著,“瑞知香百花糕,秘方獨制,純鮮花入餡。店在錢亭街前柳下,等貴客來!”

她一遍遍叫賣,每聞游客讚許,笑容便更添一分燦爛。

直至覓得片刻閑暇,她方才抽空長長嘆一聲氣。瑞香上前幫她擦了擦汗,柔聲勸道,“姐姐,你別太累了。坐著休息會兒吧。”

她輕輕一笑,搖頭婉拒,“無妨,再辛苦兩日就結束啦。到時候我就睡它個幾天幾夜一起補回來!”

瑞香牽強地勾起唇角,試以打趣掩藏心疼,“好吧,您可給我悠著點兒!”她一如既往地貼心,欲為姐姐揉揉背,卻驚覺其背後衣衫已被汗水浸濕大片,幾乎脫口而出,“姐姐,你怎的出了這麽多汗?!”

李沐妍不屑地睨了她一眼,淡然道,“哎喲,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都不知道濕幾回了。”說罷,她繼續若無其事地分發著樣品。

瑞香卻如臨大敵一般厲聲斥道,“不能這樣!停下停下!你別動了!”說話間,她果斷奪過了李沐妍手中的籃子,“你!現在!馬上給我回店裏,把衣裳裏裏外外都給換了!聽見沒有?!”

李沐妍還試圖辯解,“我沒事兒!一會兒都要幹了。”

“有事兒!我說有事兒就有事兒!”瑞香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威脅道,“你要是不回去,明日我就罷工,讓你一塊糕都沒得發!”

“哇,你什麽時候開始這麽不講道理了?”

“對!我就不講了!你快回去換了衣裳再說!”

“你!”李沐妍豈會輕易妥協?她一把奪回籃子,隨即便換了副求饒姿態,“好啦知道了!那且容我發完這最後幾塊。你看,也就剩七八塊了,行不行嘛,好妹妹?”

瑞香終是拗不過,只得依了她。

河道兩旁,游人乘舟簇擁相迎。李沐妍站在船首,遠眺間,她發現一名小女孩格外面善。她見那小女孩與父母同行,奈何她爹娘皆是乏了,一同披著鬥篷掩面大睡。唯獨那小女孩,支棱著身子趴在船頭,伸著手拼命朝她夠,童音盈盈道,“姨姨,姨姨,還能給我一份嗎?!”

李沐妍看著她的容貌,幾乎是楞住,一時竟忘了動作。直到兩船即將錯過,她才如夢初醒,疾步沖至船尾,將籃中最後一塊糕點遞至她的掌心,“好好好,當然可以!!”手忙腳亂之際,又以格外不恰當的口吻著急叮嚀她,“拿好了,可得慢點吃,莫要噎著了!”

“嗯!”小女孩兒欣然應允,隨即大口品嘗起糕點。

兩船由交匯至離析,李沐妍與小女孩的目光始終緊緊相鎖。直到船只隔開一段距離,那小女孩才高聲沖她喊道,“好好吃啊!謝謝母妃!”

“什麽?!”

嘈雜的河口,註定了這是一場擦肩而過。

直到河面上再也不見小女孩的身影,李沐妍方悵然若失地垂下肩頭。

正恍惚時,瑞香拍了拍她,“想什麽呢姐姐?籃子都空了,這下可以回去換衣裳了吧?”她拉著李沐妍走到船側,“正巧王叔他們也要上岸,你跟他們一起走,快快過去!”

她幾乎被趕鴨子上架一般推上了岸,又一路神思恍惚地回到了鋪中。

鋪子裏,沐悅、孫姨娘與幾名夥計正忙碌著招待四方來客。唯有沐悅註意到了她,忙裏抽空問道,“姐,那頭結束了?”

李沐妍邊上樓邊答她,“沒呢,回來換身衣裳,待會兒還得去。我跟你說,我剛才看到一個小女孩兒,長得幾乎和棠棠一模一樣!”

樓下沐悅的耳朵亦不太靈光,大喊追問她,“你說啥呢姐?什麽一模一樣?!”

“我說!”李沐妍登上二樓住處,歸家便似卸下千斤防備,頓時沒了維持笑意的餘力,頹然耷拉下嘴角,冷冰冰地反問自己,“你知道棠棠現在長什麽樣啊?”

可她不願自怨自艾,於是迅速振了振精神,以含笑之調向樓下回應,“沒事兒!!”

進入臥房,她馬不停蹄地褪下外衣,僅身著一件心衣便在屋中翻箱倒櫃,連門也顧不得關上……

——

蕭灼漫步於鬧市,心泛漣漪,隱隱不安。路邊的游樂攤前,他旁觀一對對少年少女嬉戲暧昧。當年的射箭攤早已易主,陳設卻依舊如初。他打心底裏笑話眼前那拉弓的少年,簡直愚鈍至極,這般大好時機,竟還在與心上人賣弄學識。

若換做是他,早已將佳人環進懷裏,手把手親自示範。念及此處,他輕輕一笑,自嘲自己又不是沒做過。

說來,他之所以答應來富宿,並非全然順應女兒。事實是,他早已知曉李沐妍已舉家定居此地。此番前來,動機不純,目的,更是難以啟齒……

本都已行至客棧門前,他卻忽地心生不甘,遂向掌櫃打聽到了瑞知香的位置,腳下鬼使神差地循跡而去。

他一路心亂如麻,甚至還在說服自己:我且去看看她如今變成了什麽模樣?想必定是……定是油頭粉面,或形容枯槁,張口閉口利益熏心。若是如此倒好,一了百了,正好解脫了我的苦楚。

神游間,他已駐足瑞知香門前。他瞧著店內賓客盈門。然環視了許久,他唯獨不見她的身影。這竟意外地令他松了口氣。趁店員無暇他顧,他悄無聲息地踏進了店裏。

鋪內陳列著各式糕點,琳瑯滿目不下二三十種。其中最為眾星捧月者,莫過於那枚飾以團花圖案的百花糕。聽聞,瑞知香就是靠這個闖出了名堂。

一揪著倆小辮的四五歲稚童,見新客臨門,奶聲奶氣地前來招呼,“客官?要來點兒什麽?”

蕭灼一楞,甚至未及深思這一幕是不是哪裏不太對勁,只顧得匆匆擺手推辭,“不,我隨便看看,有需要再叫你。”

稚童這便乖巧離去。

這時,鋪中一大娘捧著一籃子,向旁側的姑娘嚷道,“唉?你不說沐妍回來了嗎?還叫我給她再備些樣品來著,我這兒都妥當了,她人呢?”

那姑娘輕推了推大娘,小聲道,“姐姐在樓上呢。她今兒忙得一整日都沒休息過,連午膳都沒吃。你讓她歇一會兒慢慢來,可別去催她。”

蕭灼隱匿一旁,將她們的私語盡收耳底,餘光卻不自覺地尋覓通往二樓的階梯。就在階梯映入眼簾之剎那,久違的心悸湧上心頭。

心魔在耳旁低語蠱惑:上樓去,去占有她,這裏有誰能阻攔你?

可他又捫心自問:你準備好如何面對她了?這麽多年,是什麽在阻礙你?你心知肚明……

蕭灼心頭打結,揪得陣陣酸疼。可在恍惚間,他聽見了那隱隱的啜泣,每每她哭,皆是如此。

他頓時心無雜念,毅然擡步上樓。跨過光亮與昏暗的交界線,他踉蹌扶欄穩住身形。適應了二樓的幽暗後,他瞥見幾扇屋門中,唯有一扇半掩,那難抑的啜泣便從那門後滲來。

他輕步趨近,從門隙窺望屋內,見衣裳散亂一地。只見她頹然坐在地上,僅披一層薄衣。雙手緊緊掩面,試圖藏匿悲戚,唯有抽泣透過指縫出賣了她。

蕭灼目睹此景,自啟程以來便惶惶不安的心臟,此刻幾乎爆裂。他渴望如往昔般,慢慢步她身旁,擁之入懷,輕聲問她發生了什麽?

然今日,他已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出現在她的面前。

片刻後,她毫無預兆地收拾了淚水,冷著臉起身整裝,冷著臉略施粉黛,冷著臉轉身向屋門走來。

他倏然回神,躡著疾步隱入走廊的幽暗之隅。

她未覺他的存在,捋著頭發踏出房門,於梯前深吸一口氣,下樓時,又是那帶著笑意的語調,“我收拾好了,先出門啦!”

樓下姑娘喚她止步,“哎,姐!你不是回來拿樣品的嗎?!喏,給你!”

“啊對對對,你瞧我這腦子……”她輕拍額頭,自嘲一笑。

蕭灼緩緩步下幾階樓梯,眼中所見,唯她裙擺輕揚。

李沐妍提起籃子,臨行之際,一把將坐在門口的稚童抱到了櫃臺後,“友兒,你又想招呼客人吶?娘親今早把櫃臺裏東西的東西翻亂了,你先幫娘親理一理,好不好?”

此言一出,蕭灼差不多是兩眼一黑,險些斷氣。所幸理智恢覆及時,他回想起探子曾報,她於幾年前收養了一名棄嬰。如今看來,估計就是這個叫友兒的孩子了。

他收拾收拾額頭的冷汗,繼續窺視樓下的一舉一動。

她安置好了友兒,便步履匆匆出門,向河口疾行而去。

見樓下眾人各忙其事,蕭灼趁機尋隙,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鋪子。

雖暮色已濃,好在節日裏的富宿燈火輝煌,他很快即在人群中鎖定了她的身影。

無由上前打擾,亦不甘心離去,他隔著數丈之距默默相隨。

河口岸畔,游人如織。她放慢腳步,對著河面左顧右盼,見她忽地似有所得,旋即轉身向他的方向款款走來。

一招回馬槍,殺得蕭灼猝不及防,他見大事不妙,於是身手矯健地弓身,伏低做小地往一旁躲避。

奈何身旁一側人潮擁擠,另一側則乃游客登船的口岸。

舟船店家搖著鈴,高聲招攬生意,“船來咯!船來咯!小船五十一人,烏篷船整租六百!”

許是今日的龍燈船巡游已接近尾聲,游人們對此皆興趣索然。

唯獨蕭灼被逼得走投無路,情急之下,不顧三七二十一,縱身躍上一烏篷船。

驚得船夫罵罵咧咧地指著他罵,“乖乖,嚇死人哩!你這是要幹啥?!”

蕭灼慌忙躲入船艙,匿於竹簾之後急伸出手,催促船夫,“快快快!!船家,這些都給你!這船我包了!你快點開船!!快!”

船夫接來一看,這客人竟出手闊綽,一揮便是十餘碎銀。船夫欣然收好了銀子,正欲解纜啟航,卻聞岸邊一女子呼喊,“船家且慢!!”

蕭灼聞聲,心頭一陣哆嗦,怯生生地透過竹簾縫隙偷眼望去,那追來之人正是李沐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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