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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柔女子為母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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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柔女子為母剛

李沐妍歷經十月懷胎,誕下愛女棠棠,為她取名李環,寓意萬物美好環其左右。

棠棠當真是個小福星,自她呱呱墜地,這一家子的日子便是日漸紅火。糕點攤一舉拿下牛夫人的訂單,在城中聲名鵲起。不出幾月,她們便在最熱鬧的那條城隍街上盤下了一間鋪子。以瑞香之名,定下“瑞知香”的字號,聽著頗具百年老店的意味。

瑞香收了沐悅為徒,忙碌之餘,日日鉆研新品;李沐妍則主外,負責招徠顧客與管賬;孫姨娘忙著操持後勤,與阿玲一同照看棠棠。阿玲雖有瘋癥,但棠棠只有在她的懷裏,才睡得最踏實。

歲月匆匆,不知不覺棠棠已到了咿呀學語的年紀。她承襲了娘親的性情,會走了就想跳,會跳了就想攀樹。或許,她還多多少少繼承了些父親的稟賦,李沐妍一輩子沒學會的上樹,棠棠一歲多便學成了。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一向活潑外向的棠棠,突然再也不鬧騰了。附近的孩子們外出嬉戲,她也不再隨行。或有幾度,李沐妍還想請鄰居的哥哥姐姐們帶棠棠去玩兒,可棠棠卻哇地一聲啼哭起來,躲在她身後,半步也不願離開。曾經的小淘氣,如今成了悶油瓶,一家人都不知這到底是怎的了?

去年春夏和煦之交,棠棠在鋪子門口結識了一位小乞丐,估摸著也才三四歲模樣,棠棠日日與他為伴。李沐妍看這可不是法子,便將那小乞丐請進鋪中,經一番打聽才知,城外的破屋子裏還住著好些個與他一樣無父無母的孤兒。

家人們一合計,心念這開店以來一帆風順,多虧了神明護持。光上香供奉,何足以回報?如今尚有盈餘,理應用來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故此,在一家人鼎力相助下,李沐妍租下了一間廢棄的老宅,將其改造成了一所收容孤兒的學堂,命名為‘慈幼堂’,並聘請了鄉裏的老秀才來給孩子們授課。

這下棠棠的小夥伴們都有了可遮風避雨的新家,她的小臉蛋上再次有了喜色,性子也日漸開朗了起來。

轉眼到了今年春夏,某日,鋪子門外突然來了一群鬧事之徒,個個將手中發黴變質的瑞知香方糕砸在了店門前,口中辱罵連連,引來百姓駐足圍觀。李沐妍不懼,慨然出門應對。

那領頭者氣勢洶洶,指著她的鼻子就是一頓問候,“你這瑞知香就是家黑店,賣毒點心!我家孩子吃了你家的東西,到現在還躺在醫館裏沒醒呢!你告訴我怎麽辦?”

另一人跟風附和,“我老娘也差不多要咽氣了!都是你們這家店害的!”

緊接著,那七八人爭相控訴,將李沐妍圍堵在了門前。

她處變不驚,彎腰自地上拾起一塊破碎的方糕,捏在手裏細心端詳。隨即,聽她冷哼一聲,緩緩道,“我家方糕每日新鮮出爐,因選用糯米精制,故當日品嘗最為軟糯,次日邊緣則會微硬。依近日氣候,五日方會黴變。但可惜你等所持的這些皆是上月十七購得的。”

領頭者不甘,質問道,“你何以斷言這些方糕是上月十七日所購?分明就是我昨日買的!”

她朝全場投以淡然一笑,徑自踏上臺階,從容不迫地吩咐沐悅去取來某樣物件。同時,她向眾人娓娓解釋,“敝店因與鄰縣生意往來頻繁,為便於記錄每塊方糕的生產日期,我們特制了四十二枚花型印章,分別對應十二個月份與三十個日期。每塊方糕上均蓋有兩處印花。如我手上你們拿來的這枚,刻的是菊花與百合,對應上月十七,而昨日的印花應當是玫瑰與芙蓉。”

話音剛落,沐悅便從後廚攜來了那四十二枚印章,每枚均標記著對應的日期。這下鬧事者的謊言便已不攻自破,可那領頭者仍不肯罷休,“我不管,反正就是吃了你這發黴的東西生病了,我要讓你這鋪子聲名掃地!”

“荒謬!”李沐妍沖到了那人面前,直面他道,“你若當真覺得自己占理……”她厲聲質問,狠狠抓起那人手臂,“可敢與我對簿公堂?!敢在我門前砸我招牌,可敢去衙門擊鼓鳴冤?!你敢嗎?你不敢,我敢!”

“你!你!”領頭者被其氣勢所懾,支吾其詞。

其餘鬧事者聞聽‘衙門’二字,紛紛心生畏懼,退縮不前。直到此刻,那幕後主使才終於按捺不住,鉆了出來,“李沐妍,你別他媽大呼小叫的!”

在場眾人紛紛側首,只見路口另一頭的臺階上,正立著剛刑滿出獄的唐家少爺。其旁,一女子眉目含悲,似在苦苦相勸。唐少爺一甩那女子,疾步穿過人群,直逼而來,“李沐妍,沒想到是我吧?本少爺重獲自由,依舊是條好漢!你我的恩怨,還沒完呢!”

她瞥了他一眼,還以為能是什麽狠角色,鬧來鬧去又是這不成氣候的夯貨。她輕蔑地笑道,“兩年牢獄之災,竟未讓你長進半分。你這陷害人的手段甚至還不進則退了。”

“你!”唐少爺氣急敗壞地張牙舞爪道,“好,我要讓全城百姓都見識見識,你這鋪中的女人都是些什麽貨色?我看屆時還有誰敢光顧你這破店!”

這時,被唐少爺撇下的女子挺身而出,開口便是哀求,“相公,你別再鬧了。我們好好過日子不好嗎?何必再與李掌櫃糾葛不休?”

“要你啰嗦?!”唐少爺粗暴地一把甩開發妻。在一旁的暗衛大哥看不下去,推搡間給了他兩拳。他捂著下巴,可算抓住了她們的把柄,“哦哦!好啊!大家來看看啊!瑞知香仗勢欺人,毆打良民!不僅售賣毒糕點,還公然行兇!還有沒有王法啊?!”

“本官倒要看看是誰在此滋事?!”

人群中,聲如洪鐘的縣令宋文信率領眾衙役匆匆趕來。

那唐少爺見到縣令,頓時如老鼠見了貓,慌忙躲去妻子身後。其妻也忙不疊上前為他辯解,“宋大人,民女已經攔過他了,他已知悔過,我們正打算回去呢。大家都散了,散了吧!”

宋文信震一震袖,神色嚴峻地質問唐少爺,“莫要躲在妻子身後!本官問你,是不是你在此地無理取鬧?”

“我……我……”唐少爺支支吾吾,半晌湊不出一句句子。

宋文信又轉向那些鬧事的同黨,“你們可知此人兩年前因栽贓陷害入獄,方才刑滿釋放。你們隨他為非作歹,是也想赴他的後塵嗎?”

縣令寥寥數語,嚇得那群烏合之眾倉皇逃竄。唐少爺失了人勢,更是噤若寒蟬了。他娘子護在其身前,再次為他懇求,“宋大人,既然那些鬧事者已去,此事能不能就算了?且當是我求您了,大人?!”

宋文信看向李沐妍,與其互通了眼色,隨即正色道,“務必對他嚴加管教,切莫讓他在歧途上愈陷愈深了。”

“是是!多謝宋大人開恩!!”唐少爺之妻感激涕零,連忙拖拽著丈夫悻悻離去。

人群漸散後,李沐妍邀宋文信入店,為其斟上一杯香茗,娓娓道,“宋大人,方才真是多謝仗義相助。”

“沐妍你客氣了,維護法紀,本是我分內之事。”宋文信接過茶杯,神色亦如在公堂上一般端正。

“正是如此,我方才才沒攔你。”她笑了笑,在他對面落座,“但即便你不來,我也能打發他走。只是,那姓唐的劣跡斑斑,還請大人繼續留心。他這種人,即便放過了我,也難保不會禍害其他女子,尤其是他的妻子。”

“這我明白,我會派人一直留意他的。”

不出片刻,茶杯見底,那宋文信不知怎的,突地坐立難安地抓耳撓腮,撓了撓頭道,“沐……沐妍,你……你可否別再叫我宋大人了?我,我好歹都與你相識兩年了,可你卻始終如此見外,我……我是不是還有哪裏做得不夠好?”

“你挺好的。”她斬釘截鐵卻又閑適地道,“但……你期望我因你今日之助,便對你態度驟變?我做不出來,你也不想這樣吧?”

“可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知道的!!”宋文信情急之下,沖來抓住她的雙肩,“我想照顧你,照顧棠棠!從前我是對你一見鐘情不假,但如今我是每見你一回,就多喜歡你一分。”他急切地抓起她的雙手,“無論你的過往如何,王都的那一切都過去了,我不在乎!我會竭力爭取家族的支持。我要明媒正娶,迎你過門!你再也不用擔心生計了,安心地當我的縣令夫人吧!”

她內心毫無波瀾地輕推開他,又是淡然一笑,“你當真是心善。不過還是罷了吧。我現在這樣很開心。”

“可你得為棠棠想想!她需要一個父親!你這樣的生活環境,完全無益於她!我可以……”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此言甫落,她眼中的客道頃刻消退,她嚴厲地瞪著他,逐客之意顯而易見。他自知失言,識相地噤了聲,被她的氣勢壓著黯然離去……

——

然宋文信所言並非空穴來風,在這之後的某日傍晚,棠棠仍未歸家,李沐妍心憂,便循著路線找去。日頭西斜,她終於在小巷裏找到了群童身影,棠棠也在其中,可更讓她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一幕。

只見五六稚童,各站一處環圍棠棠,嘴裏你一句我一句爭相嘲諷。-李棠棠,你身上這是什麽味兒啊?讓我聞聞?-我知道!是她家那些個糕點餿了的酸味兒。-哈哈哈,李棠棠,話說你爹呢?怎麽從來沒見過?-早就告訴你了,她生下來就是沒爹養的!我爹告訴我,她娘是給人做情婦的,懷了她這個野種就被趕出來了。她娘開店的那些本錢,也都是她情夫給的。-哈哈哈,難怪她隨了她娘的姓,大概是他爹家不肯認她吧?哈哈哈!

孩子們嘴裏的話愈發不堪入耳,李沐妍氣煞之下,憤然上前怒斥他們住口。眾童見狀,一哄而散,唯餘棠棠獨自一人坐在原地,低低垂著頭悶聲抽泣。

李沐妍急忙將她緊擁入懷,女兒這才放聲痛哭,支支吾吾哽咽道,“娘親,爹爹,沒有……”

棠棠吐露著不成句子的詞匯,李沐妍故作不打緊,柔聲道,“別聽他們瞎說,我們回家去!”半路上,棠棠絲毫沒有釋懷的跡象,她心中一橫,決意要為女兒討回公道。“走!不回家了!我要讓他們給棠棠道歉!”

說罷,她便抱著棠棠逐戶尋訪那些頑童家中,將他們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的爹娘,並嚴肅警告,“三字經的開篇,想必大家都會背。倘若此類事再發生一次,我必將親自替你們管教子女!”

家長們心懷愧疚,拖著孩子出面致歉。在棠棠點頭寬恕之後,李沐妍方才攜女離去。

雖是出了頭,可這一夜,棠棠仍是啼哭不止,口中喃喃,“爹爹,爹爹?我要……”

母女二人房中,李沐妍緊擁愛女在懷,輕聲哄慰,“棠棠,想知道爹去哪兒了,對不對?”女兒抿唇頷首,她方續道,“你爹呀,是一個……對娘親特別好特別好的人。我們拜過堂、成過親,棠棠是她名正言順的女兒。他還很擅長功夫,比沐修舅舅厲害百倍千倍!但是,他已經不在這兒了。是娘親突然有一日覺得他還不夠好,所以娘親就不要他了。”她釋然地笑著,揉了揉棠棠的臉蛋,“至於別人的看法,他們愛說什麽說什麽去。我們棠棠再也別搭理那群不懂事的孩子了,好不好?”

一向聽話的棠棠,此刻卻垂著腦袋不吱一聲。她自嘲這謊話連她一歲多的女兒都騙不了,暗自垂淚時,她又想到一個主意,“來,棠棠,你想不想知道爹爹長什麽模樣?娘親畫給你看?!”

說到這兒,棠棠才終於興致盎然地連連點頭。

李沐妍亦歡喜非常地取來紙筆,就著桌邊的一盞昏燭,在紙上勾勒出他的模樣。“你爹爹呀,有一對像寶劍一般的濃眉,睫毛長長直直的,和棠棠的差不多。眼珠子也是又黑又亮的。鼻子高高,上頭還有一個小小的節。嘴巴呢,就和棠棠自己的一模一樣。爹爹是天底下最英俊的男子。但我們棠棠比他還要漂亮!”她親了親棠棠的臉蛋,含笑問道,“好啦,差不多就這樣。這就是我們棠棠的爹啦。”

那爹爹的模樣躍然紙上,棠棠將他的容貌深深刻入腦海裏,靦腆一笑,緊接著卻又再次淚如雨下,轉身緊緊環住李沐妍,泣不成聲說,“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

約莫一個多月前的某日,棠棠由暗衛叔叔陪同前往展萬裏的書肆閑玩。在過去的兩年中,暗衛之中已有兩人在此地成了家,其妻正是書肆中的抄書女工。展萬裏與棠棠坐在後院讀繪本,暗衛則陪著妻子一同抄書。

天色漸暗時,暗衛帶棠棠回家的時辰比以往晚了一些,見到李沐妍,他一臉神情慌亂地稟報,“夫人,歸途中棠棠不慎遺失了一只鞋子,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棠棠她……跟著我一同折騰,也是累壞了。”

李沐妍接過女兒,瞧她似丟了魂一般不吱聲。她撫了撫她的腦袋,淡然搖頭,“沒事,丟了只鞋而已嘛。哦對了,明晚我孫姨娘慶壽,叫兄弟們都一起來吃飯。”

“啊……這……”暗衛大哥尷尬地撓撓頭,“小王他們仨,今日突然接到指令,已經調走了。小陳也染了風寒,就別讓他與棠棠同席了。”

“王大哥他們調走了?小陳也病了?怎麽這麽巧……”她不自覺地又將棠棠抱緊了些,“那王嫂嫂也跟著一塊兒走了?”

“啊?是,對……一家子都走了。夫人就莫要操心了。”

“怎會如此突然……”她眼底頓然一黯,恍恍追問,“是他下的令?你們都要走了,對嗎?”

“我們……”侍衛大哥毅然搖頭,沈聲誓言,“不會的。請夫人放心,我們會誓死保護你和棠棠的安全。”

只聞她輕哼一聲,“呵……你們都是聽他差遣的。他都不在乎了,你們又何必堅守?”言罷,她昂首挺胸,似要振作精神,“我知道了,那明晚你們四個還是得來吃飯哦。小陳若是病好些了,也叫他來。”

“是,多謝夫人……”

——

回到今日,李沐妍坐在櫃臺前,竟忘了筆下要記些什麽。棠棠每晚都在夢中呢喃喚父,那幅畫像也被她藏在了自己的帛枕底下。

思緒紛亂間,她擡頭看見棠棠正坐在角落裏低頭默然。她心中迷茫,不知己之所為是否正確?然她堅定一事,是她絕不能看著她的女兒變成另一個她。倘若棠棠的成長當真需要一個男子來擔任父親,那她這娘親怎能為了自己的私心,而叫棠棠委曲求全?

驀地想起今日還有要事,她便提起精神,含笑向棠棠走來,“走!今日是你小豆哥哥生辰,我們給他做壽去!”

在去慈幼堂的路上,她似漫不經心地問起,“棠棠,是不是很想要爹爹?”

女兒抓著娘親的發梢,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那……”即便是面對尚不知事的孩子,她仍尤難開口,“那,你喜歡宋叔叔嗎?”

棠棠伏在娘親肩頭,勉強嗯了一聲。

她輕輕嘆了口氣,接著道,“宋叔叔他多疼你啊。你的那些玩具首飾,好多都是他送來的,對不對?如果……如果他就是棠棠的爹爹,你高不高興?!”

言及此處,棠棠頓時神采奕奕,口齒不清又手舞足蹈地叫喚著,“噠噠?!爹爹?!”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更緊地擁住女兒,“是呀,爹爹……”

慈幼堂裏,棠棠與孩子們玩鬧,李沐妍則在院中收拾晾曬的玉米。手腳不停間,她的心緒又再一次陷入飄忽:棠棠對宋文信向來親近。或許接受他的提議,便是我能給棠棠最好的安排。那我呢……罷了,我必須保護棠棠,蕭灼也已放下過去,現在只有靠我自己了。呵,就這樣吧。

心間心灰意冷,手上也失了力道,滿盆玉米一不留神便翻了一地。她下身去撿,卻隱約感到身後有股異常熟悉的氣息,正在不遠處掠奪她的呼吸。

她猛一回頭,卻見是宋文信正站在院中尋她。“文信,我在這兒呢,你後頭!”她擡手招呼,將他喚來身邊。

兩人同將散落的玉米一一拾起,並肩去內院時,宋文信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驚喜地問道:“沐妍,你方才……喚我什麽?你喚我名字?!你可算喚我名字了!”他不知所措地咧開嘴,露出受寵若驚的笑容。

李沐妍扭過頭,盡力展露笑顏,“以前是我矯情了。你待我與棠棠這般好,我不該對你那般失禮。”她放下那盆玉米,順手提起帕子,抹去他額間的汗珠,故作柔聲道,“你看你,拎著這麽多東西來,累得滿頭大汗的。”

“不累……”宋文信心潮澎湃,緊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望眼欲穿道,“沐妍,你真好。”

她微蹙眉頭,卻又擠出一絲微笑。身側不遠處傳來異樣響動,可當她轉頭時,卻已不見任何端倪。

她微微嘆一聲氣,避著宋文信的眼,低語問道,“文信,你之前的提議還作數嗎?若我帶著棠棠一同改嫁於你,你願意嗎?”

“願意!當然願意!!沐妍我……”

她打斷他接著問,“你會不會覺得自己是我們的救星?並以此指望我會感恩戴德,成為一個以夫為尊的妻子?這點我是做不到的,所以我醜話說在前頭。”

宋文信愕然失笑,“我怎會如此想?我深知你的為人。我所傾心的,正是你這樣的女子。”他說著說著才反應過來,“等等,沐妍……你,你莫非真在考慮接受我?!”

“我……”她鮮有如此猶豫不決的時刻,瞪著宋文信看了一會兒,又轉過身去獨自思量了許久,方才說,“我是想占你的便宜,但也不能害了你。今晚亥正時分,來我房中尋我。能不能成,屆時便知。”

“你的意思是?你是想?!這恐怕……”

她輕捂住他的嘴,嚴厲道,“我都不介意了,你在恐怕什麽?”

正交談間,屋外尋找棠棠的呼喊打斷了二人的對話。最終找到她時,發現其不知怎的跑去了外頭,正對著一堵空墻喊爹。

半響後,宋文信與李沐妍離開慈幼堂,站在分別的岔路口前,她輕貼他耳畔,低語道,“別忘了今晚的約定。”

宋文信喉頭滾動,滿面羞紅地匆匆離去。她看著他的背影,幾度想反悔自己的決定,可終究只能自嘲地嘆息,心中自問:李沐妍呀李沐妍,可知你從前有多天真了吧?

‘為什麽?為什麽?!’

她心田驀地響起他的聲音,可轉過頭去卻什麽都沒見著。今日不知為何,她總感心神不寧,那股子被他籠罩時獨有的窒息感油然而生。盡管她深知,他此刻遠在千裏之外,他留下的所有關懷,亦在逐步撤去。

‘你在想什麽?他若此刻在這兒,你莫非還想求他再續前緣?’心間的譏諷如針刺痛,她自省地搖搖頭,牽緊棠棠回了鋪子。

然而,那被他註視的滋味依舊揮之不去,她對此實在太過熟悉。以至於,雖明面上似在認真記賬,可她手中的筆端分明就是在塗塗畫畫。心念所至,紙上不自覺地落下了他的名字。

棠棠自慈幼堂歸來後,也異常欣喜,口中不停念叨‘爹爹,爹爹’。看來棠棠當真是喜歡宋文信,亦若是在催促李沐妍下定決心,即便不情願,也不應讓女兒失望。

夜幕降臨,臥房內,那被他凝望的感覺絲毫不曾減退。

她在膳房翻尋出一壺家中最烈的酒,此刻前腳剛哄棠棠睡下,後腳便到了與宋文信約定的時辰。

“沐妍,我來了……”宋文信在門外輕聲喚道。

李沐妍一開門,便瞧見他梗著脖子,拘束得都不知如何看她才好。“文信,小聲點兒。大家都睡了。”她在昏暗中猶豫地探出手,將他引入房內。

幽暗深處,她似能聽到來自故人的嘲笑……

屋子裏,兩人行動皆躡手躡腳。她給彼此斟上兩碗酒,一鼓作氣地給自己灌下一碗。

宋文信不敢喝下,還半噓著聲道,“沐妍,你真的想好了?”

她煩躁地擲下酒碗,質問他,“這麽猶猶豫豫的,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他聽了這話,方才一口幹了那酒。

“不用寒暄了,過來吧。”她緊緊抿了抿嘴,移步床邊坐下,頷首靜待。

他口幹舌燥,扯了扯衣領朝她走去,卻在半途折回桌旁,將那僅存的一絲燭光吹滅了去。他無所適從,蹲在她面前不是,把她撲倒也不是。最終,他畢恭畢敬地坐在了她的一旁,唯有膝蓋,若有似無地觸碰著她。

只聞李沐妍嘆了聲氣,隨即解開了自己的腰封與衣裳的系繩。宋文信也依樣畫葫蘆,褪去了自己的外袍。忙活完一陣後,倆人仍是如此幹坐著。

他用餘光偷瞄,見她的雙手正緊扣著她裸露的雙臂。他一時情迷,折過身子,朝她襲去。她本能地一驚,見他要退縮,又迅速將他拉回眼前。

宋文信喘息漸重,緩緩貼近她的臉頰,指尖亦不自禁地滑向她的腰際,輕輕環住。他的唇輕染上她的臉龐,她無意識地攥緊拳頭,在緊繃中尋覓一絲喘息。他欲深吻,她卻引他覆上她的耳垂。敏感之處的酥麻感,熟悉如過往。她放松了些許,順勢依偎他懷裏。

每當他的唇落下,那些不該浮現的往昔便似強盜一般,大刀闊斧地劈開她的防備。身體在告訴她:若是蕭灼在此,他會用另一種方式令她難以呼吸。

思念一旦蔓延,便難以遏制。她刻意緊閉雙眸,指望能將眼前人幻化成他。一時間,此地似有三人交錯的身影。只可惜,宋文信很是笨拙,不得要領,亦如蕭灼曾言:只有我可以填滿你的欲望。

但她不信邪,引著他更進一步。漸漸地,他也放開了許多,俯身而上,吻向她的鎖骨。

她在腦海裏,將此刻的甜蜜放大,可唯一的法門,卻是縱容自己幻想蕭灼。想他摟她攀高塔,救火海,犯龍威……他的怒意,他的溫情,他的愚蠢,他的笑……她愛他的笑,那般自得,那般溫馴。但這一切中,最令她著迷的,卻是他為數不多的眼淚。

她借酒意縱容遐想,緊緊摟住眼前之人,她幾乎就要說服自己時,宋文信卻頓然停下, 一臉正經地起誓,“沐妍,你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和棠棠的,再也不會讓你們吃苦了。”

她微微一怔,很顯然,這一句話已令她徹底清醒了過來。在他即將褪去她心衣時,她再也無法忍受下去,“文信……文信……”她用力抵著他,試圖掙脫出來,“夠了!文信你等一下!你停下!!”她厲聲喝止,奮力將他推遠,“停下!!”

宋文信這才如夢初醒,仿徨跳下床去。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一旁棠棠的搖床,見她沈睡正酣,方才松了口氣。

他也漸覆冷靜,抱起衣裳,羞愧地低下頭去,“對不起沐妍,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兩人陷入沈默的僵局。李沐妍披起衣裳,嘴唇動了動,卻也張不了口。

許久之後,當彼此都平覆了下來。她才說道,“文信,對不起。是我的錯,與你沒有幹系。我做不到,更不該把你牽扯進來。今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吧。”

她的道歉,惹紅了宋文信的雙眸。他帶著一絲苦笑,抽泣著,“沒關系,其實我早就知道的。呵……其實大家都知道的,你根本就沒放下過王爺。是我一廂情願,硬要你接受我。”他爽快地抹了抹眼淚,“我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棠棠。你放心,我們雖做不成夫妻。但我還是會一如既往地幫助你。至於棠棠,等過幾日,我就在府衙設宴,昭告全城我宋文信認李環為義女。到那時,看誰還敢對縣令義女妄加議論?”他搔了搔頭,手忙腳亂地整理好衣裝,“好了,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你早些休息,別再為那些事發愁了。告辭。”

“文信!”

她喚住他,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他牽強一笑,默默地離她而去……

她睡意全消,微醺地晃至桌畔,那一壺烈酒正勾引她,醉解千愁。她一仰腦袋,咕嚕咕嚕一氣飲盡,在心底裏發著狠話:怎麽著?還非他不可嗎?別這麽沒出息!

她高舉酒壺,恨不得將其砸碎。然望及搖床中的棠棠,一切怒火頓時不覆存在。她上前去,隔著蚊幬凝視著女兒的睡顏,細聲道,“棠棠放心,娘親定會為你築起世間最美好的人生。所有人都會愛你,你是這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

酒勁上了頭,她搖搖欲墜地躺回榻上,不知不覺間,被那撩起的情欲鉆了空子。在那些寂寞作祟的夜裏,她早與欲望達成共識,毫無顧忌地向那個‘大哥哥’索要寵愛。

她想象著他,雙手情難自禁地攀附上胸脯。磨搓間,那股被他瞪得望穿秋水的快感分外真實。她享受被他註視的滋味,每每都令她覺得她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耳旁甚至還響起了他的嘲諷,輕蔑又冰冷:沒了我,就只能找這麽個沒用的男人,真替你感到可悲。

這般羞辱竟叫她面紅耳赤。她自忖對他了如指掌,連他的諷刺之詞都能揣摩得如此一清二楚。

幻聽中的魅聲下達了新的指令:夾起來,夾緊了。

她無法抗拒,只得乖乖照做,將自己浸入那前所未有的歡愉。愜意如此真切,給了她他此刻就在身旁的錯覺。她睜開雙眼,面前竟果真是那一團她愛慕的陰霾。

“你回來了。”她心知自己身處夢境,夢裏的她很是坦然。

她想抱他,便勾出手指,那魅影如輕紗,將她溫柔環繞。許是有酒精的加持,今夜的魅影幾乎有著他本人的體溫與氣息……以及他編造的謊言。

她抵上他的額頭,泛著淚光,在夢裏告白。

可即便是在夢中,他也沒有停留。只瞧他輕一抽身,宛若蝴蝶翩躚,卻不鐘情於花園中任何一朵花骨朵,輕巧地飛離了她的世界。

直到翌日清晨,她醒來發覺棠棠失蹤不見,一家人苦尋無果,最終她才在搖床上看到那一行字:欲尋女兒,歸來求我。

頃刻間,她如瘋了一般,啟程奔王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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