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一巴掌一甜棗

關燈
第65章 一巴掌一甜棗

這小帳篷差不多就要搭好了。

“王爺,您這是在做什麽?”她楞在了原地,搞不懂眼前是何狀況。

“醒得正好,要不要過來看看?”他輕聲喚道。

她走近一看,見這是一支由四木為梁,暗布為壁的四角帳篷。“您這是……”她更加犯糊塗了,甚至懷疑自己還沒睡醒。

“要不要進去試試?”

今日的他格外和煦,她雖不明其意,卻也難以推辭。

他扶她鉆進了小帳篷,帳內極為狹小,僅能容一人盤膝而坐。

她剛坐定,他便拉下了進門的簾子。瞬間黑暗如潮,淹沒了她。而緊接著,他又掀開一角,遞來一只點著光的燭臺。

他蹲在帳篷外,悠悠漫語,“別害怕,我在外面。你靜下心,好好感受。”

她暫擱困惑,依他所言,靜心感受。黑暗如繭,將她緊緊包裹,而帳中燭光微熱,卻又在提醒她:這裏很安全。早春的寒意被帳篷擋在門外,就好似狂風暴雨無法撼動堡壘的銅墻鐵壁,所有的危險都被它擋在了外頭。這小小的帳篷,捂得她好暖好暖,她環抱自己,輕聲說,“感覺到了,好安心,好安心……”

帳外,寧王聞其呢喃輕笑。他嘴角輕揚,“那就好。”

他與她隔著帳篷並肩而坐,不緊不慢地道來,“很小的時候,如遇難過,我就會躲到宮裏一處閑置的閣樓裏。那裏很暗很多灰塵,滿是黴味。唯獨晴朗午後,會有那麽一道三四寸的斜陽照進閣樓。我就把那光捧手心裏,追一下午。那是這世上最安靜最與世無爭的地方。不論你在外頭經歷了什麽,有一道陽光始終都會在那兒,等著擁抱你。”

李沐妍聞此,腦海中浮現出一小男孩獨自坐在黑暗中,同她一樣也在默默抽泣。

寧王卻淡然續言,“我想讓你也體驗一下。可王府裏沒有那種閣樓,我只好臨時搭一個了。”

“您怎知奴婢會喜歡?”

他沈默了一會兒,鄭重而道,“我就是知道。”

興許是因布帳相隔,不見彼此容顏,她也放開了不少,她問道,“那奴婢能在這裏呆一輩子嗎?”

“不可以。”

“為什麽?”

兩人陷入了沈默。她抱著自己的雙膝,發出認命的哀嘆,“其實……”她突然開口,“我一直很想報覆他。兒時,我甚至常常弄得自己一身狼狽,只為得到他一句半句的心疼。長大後,我才看穿,那可真是我自作多情了。沒人知道,我有多想讓他高看我,我有多想讓他看到,他最不待見的二女兒,成了最有出息的那一個。我想把他踩在腳下,就像他自幼對我那般……”

她抹去眼淚,釋然道,“我大概是在為自己難過吧,因為我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他欲言又止,可又聽她繼續說。

“可是,可是覺得這世上,我好像真的什麽都沒了。爹,娘,姐姐,那個家,什麽都沒了……沐修去當兵了,瑞香和沐悅會有她們的人生。所以只有我,只有我一無是處,不見未來。他還真是從小就把我給看透了。可我還得熬多少這樣的日夜?我還要送走多少人?若哪日,我離開了,會有多少人記得我來過?我又能在這世上留下什麽?而我來到這世上又是為了什麽?我為什麽要投胎做人?天生我材,就是來吃苦的嗎?您說,我們會不會只是神靈架上的調味料,歷這世間苦難,只為結出鹽粒,灌那鹽盒,所以我只配這樣活著。可我到底要到什麽程度,才能叫熬到了頭?會不會我……”

她還沒說完,就被突然照進來的強光刺著了雙目。寧王沖入帳中,木桿傾倒,帳篷崩塌,他卻把李沐妍緊緊摟在了懷裏,嚴厲地告訴她,“李沐妍,你不許有這種想法!你還有我!”

她被他捂在懷裏,竟比在帳中更叫她安逸。他不會知道,‘你還有我’這四字,對她來說分量多重。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她曾暗自傾心的蕭灼,又回來了。

此刻,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哽咽道,“對不起。我讓您失去了最愛的人。”與心悸一同歸來的,還有羞恥之心。她忙從他懷中鉆出,強擠出一絲勉強又難看的微笑,“放心吧王爺,奴婢只是說說罷了,說出來就感覺好多了。”

那些原諒她的話,他幾乎已將脫口而出,但一時之間,太多的情思縱穿於他腦海,令他喘不上氣來。如果他原諒了她,她還會留在他身邊嗎?他不知道,更不能輕易冒險。

遂他放開她,刻意轉過身去。“好了。你休息夠了,就趕緊上工吧。別再想這麽多了……”言罷,他健步如飛匆匆離去,唯有蓬亂的衣擺出賣了他的心緒。

第二日大早,看似走出陰霾的李沐妍覆工了。

上午,寧王入宮覲見,皇上再度向他提起一樁親事。午後,王爺面帶慍色,從宮裏走回了王府。雀兒見主人悶悶不樂,追上前去詢問,“王爺,可是聖上又提那事了?”

他步下生風,直往內院而行,“皇兄他又要我娶那溫老宰相的小孫女。他明知我從前不會答應,如今依舊不可能答應。況且那溫靖荷,我實在是沒興趣。”

雀兒小步緊追,婉言相勸道,“可畢竟聖意難違。上回您娶王妃,聖上已經由了您一回了,這回若再駁聖上的面子,萬一他……且聽說那溫姑娘也是這王都裏數一數二才貌雙全的女子。王爺,您就把她娶進門得了,別再為了一個女子惹惱了聖上!”

“雀兒!”他止步,轉身擋在了她的面前,“你我二人自幼相伴,有些事旁人不懂,你還不懂嗎?!就算那溫靖荷是全天下最美最出彩的女子,我也不會要的。你站住,別再跟著我了!”

雀兒安能這樣放任他不管?王爺所言非虛,他倆是相伴長大的。或許在旁人眼裏,蕭灼是尊貴無比的王爺,可於雀兒私心,他即她此生家人。她親眼看著他跌進那泥潭裏,又從萬劫不覆中爬起來,千辛萬苦才得到了今日的風光。溫氏一族權傾朝野,皇上亦需忌憚三分,她不能看著蕭灼犯傻。

她仍默默跟著他,卻瞧見他回他院裏,把那李沐妍牽出了房間……

“王爺,您這是帶奴婢去哪兒?!”

“本王要給侍郎兒子的大婚再添一份賀禮,你給我做個參謀。”

雀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近來這些日子,她早都看出來了。誰能碰他的桌案,誰能進他的藏書閣,誰分明是個丫鬟,可吃穿用度卻同少奶奶一般?王爺哪裏是瞧不上人家溫姑娘?分明是他兩眼早已被那李沐妍遮蔽,除了她,他誰都瞧不見了……

寧王握著李沐妍的手,一路到了王府大門前。越靠近那大門,她越是惴惴不安。她已太久沒出門了,誰知他又要作甚?她硬是賴在門口停下,問他,“王爺,您要帶奴婢出去?!到底要幹什麽?!”

他溫柔又霸道地托起她,跨過了大門門檻,隨後又牽上她手,轉頭回來對她輕飄飄地說了句,“把你賣了。”

若是換做之前,她定會把此話當真。可今日,他嘴裏說著戲詞,可眼神卻寫盡善意。

她一點兒也不覺害怕,更是盯著他癡癡地出了神。恍有一瞬,她又做回了那個被他多看一眼就要心悸的少女。與此同時,那劈頭蓋臉的羞恥感湧上心頭,逼她倉皇地丟開他手,“好吧,奴婢可以自己走。”

她獨自踱下臺階,徐徐舒出一口陳氣。時隔數百個日夜,她終於再度踏出寧王府。天地竟是如此廣闊,府外的空氣都透著暢快,自由真是極美妙。

與他同坐馬車,她瞧他閉目養神,便忍不住悄悄掀開窗簾,往外頭張望了一路。馬車停在樊街,車水馬龍之中,陪他漫無目的地逛了半條街後,她終於開口,“王爺,您真的為了逛個街,就讓奴婢出來了?”

他放下手中把玩的小玩意,笑道,“怎麽了?不開心嗎?”

“不是,能出府自然是開心。”

他幹巴巴地瞅了她好一會兒,卻未聞其一句謝言。只得忍下不滿道,“說了是讓你來做參謀的,又不是平白帶你來。”他們在一家首飾行門前停下,“玉婉堂,你可還有印象?”

玉婉堂,李沐妍自然記得。那時為了她參加蹴鞠大會,玉婉堂的掌櫃何婉曾來過府裏。姐姐出事那日,她也曾與姐姐光顧過這兒。她答道,“記得,這是城中最好的首飾鋪子。”

“不錯。”

何婉的玉婉堂,昔年也只是一個不成氣候的首飾攤,經何婉十餘年苦心經營,終將其打造成了王都聞名的金字招牌。達官貴人,縱至三品,到她這兒來也皆得排隊。曾經,寧王妃的首飾皆出於此。何婉與李沐仙甚是投緣,每回入府,必長談甚歡。李沐仙猝然離世,何婉亦是深受打擊。

一入店門,迎客的小二雖不識寧王,也知來者氣度不凡,便趕快差人叫來了老板。何婉親自下樓相迎,一眼便認出寧王,“民女拜見……”

“不必。”王爺擺手止住她。店內尚有他客,他不欲暴露身份。

何婉的目光落在了李沐妍身上,她也沒忘記寧王妃那個調皮搗蛋的妹妹。只是這兩年,坊間素傳她久病纏身休養於寧王府內,後又說她成了王爺的寵妾。但眼前所景,卻令何婉疑惑,為何李沐妍今日卻作寧王府下人裝扮?

寧王直言來意,“我今日是想挑一份新婚賀禮,你推薦一下吧。”

“是。”何婉暫擱疑惑,做生意要緊。“大人請跟我到雅座稍候。我這就派人去拿本店新品來。”

何婉指引著王爺入座,小二拿來滿滿一托盤的珠寶首飾,王爺帶著李沐妍一同挑選。

此時,楊從武悄至何婉旁,不露聲色地耳語,“老板,聽聞你也認識李沐妍,那我就直說了,她剛經歷喪父之痛,我家王爺想哄她高興。可明著送,她定是不要。若是待會她有中意的物件,還請老板多多幫忙啊。”

“哦?好,明白了。”何婉心中猶有所惑,李沐妍與寧王現在究竟是何關系?既要哄她高興,為何又要做得遮遮掩掩?不過,秉持客忌多問的宗旨,她亦不多嘴。

只有李沐妍一人被蒙在鼓裏。寧王屢屢拿起一件寶貝,三番四次問她:怎麽樣?好不好看?喜歡嗎?

“您喜歡就好。”四次三番,她總這麽答。

終於,他的熱情徹底被她的冷淡澆滅,他僵著臉,忍無可忍地兇了她一句,“那還看什麽?我讓你來就是要你挑!”

何婉眼看王爺生氣了,忙岔言,“大人,以您的身份送禮,一兩件是送不出手的。不如湊個六件成一整套。啊,不如這樣……”她走到李沐妍身邊挽起她,“就讓小姐全權代勞吧,挑漂亮的東西呀,還是我們女子的眼光更準。若是小姐喜歡,那新娘子也一定滿意。大人您看如何?”

何婉替寧王說出了他的心思,他故作勉強,對李沐妍揮了揮手,“聽到了嗎?這事就交給你了。”

李沐妍跟著小二去看其他的貨品。何婉從未見寧王如此行徑,甚至還讓她品出了那麽一些幼稚的成分。她遂上前好心提醒,“大人,哄女子高興,可不是您這麽哄的。一個巴掌一顆甜棗,只會把人越推越遠。”

寧王眉頭緊顫,咬緊雙唇只字不語,誓不肯認下這番指控。

須臾,李沐妍和小二回到他們面前。小二的托盤上擺了七八樣物件。

何婉奉上笑臉,迎上前去,“小姐真是眼光獨到,這些東西都是本店最新最好的款式。”

李沐妍承蒙誇獎竟臉紅了。“哪裏哪裏,我只是看著好看就拿了。特別是這只蘭花簪子好生別致,姐姐的手實在太巧了。”

果然用這法子試出了李沐妍所好之物,何婉看了眼寧王的臉色,心照不宣地拿起那支簪子,“那就請姑娘帶上看看。”言罷,她不由分說將發簪插入了李沐妍發髻之中,“瞧,小姐生得好,這支簪子簡直就是為你而生的。大人您看,小姐喜歡呢!”

李沐妍與王爺對眼,一個茫然,一個生戀。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讓她得些喜愛之物,好讓她臉上能重掛微笑,哪怕是錢財砸出來的笑臉也是笑臉。

“既然如此,就全包起來吧。”

“多了……”她刻意多選了兩件好讓王爺再挑挑的。

“多就多買。這簪子襯你。”他不覆多言,起身先行離店。

連何婉一個外人都能看出寧王對李沐妍在意至極。她將她頭上那簪子擺擺正,笑對她說,“他送你了,你就戴著吧。二小姐……”見李沐妍面色陰郁,她握緊她雙手,一改做買賣時的精明,柔聲問道,“二小姐,你還好嗎?”

李沐妍望著何婉,她身上的氣韻頗似她的姐姐。她故作堅強地笑道,“嗯,我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送走了寧王這尊大佛,何婉可算松一口氣。寧王府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謠言她是一個都不再信了。她親自派人去打探關於寧王與李沐妍的一切消息,終於被她知道了真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