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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峰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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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峰樓上

林霧行是卯時初回的東山,直到快午時才回來。燒魚一番說他真會挑時辰,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她要帶著方裏蘿溜走的時候回來。

林霧行笑道:“我不回來她也不跟你走。”

燒魚一番不信:“小方妹,你跟不跟我走?”

方裏蘿:“走!”

林霧行的臉立刻就黑了。

這邊,燒魚一番手舞足蹈,振臂歡呼,好似野人。

林霧行拉著方裏蘿就要往外走,邊走邊喊:“晌午別做飯了,我們帶點回來。”

方裏蘿一步三回頭:“燒魚,把門關好別亂跑。”

燒魚一番僵在原地:“拿我當三歲小孩?”

回過神來又嚷道:“嗳,我要吃紅燒鯉魚。”

林霧行帶著方裏蘿去了城裏的一家劍閣,像變戲法一樣拿出一塊手心大小、質地細膩的紅玉,讓方裏蘿把三霜劍拿出來,一起給了劍閣的劍師。

“托人尋來的和田玉,年前剛送到東山,我拿來把你劍柄上缺的紅玉補上。”

方裏蘿驚詫道:“你怎麽知道我的三霜劍上少了一塊紅玉?”

林霧行道:“五年前你去東山參加八方來會,我記得你的劍柄上有塊紅玉,如今不見了,想來是丟了。”

“難怪。”方裏蘿若有所思,“我記得我只跟燒魚一番講過紅玉的事。”

林霧行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有些不高興道:“你跟她講,卻不跟我講。”

方裏蘿道:“你又沒問。”

林霧行撒嬌似的搖她的手,笑道:“我錯了,我只想著給你補上,沒想那麽多,有什麽事也給我講講吧。”

方裏蘿無奈又把那位方姓婦人救了她,她將紅玉回贈之事講了一遍。

林霧行聽完握緊了她的手:“我錯過了你的好多事,以後再也不要錯過了。”

方裏蘿沒有接言,用笑容作為回應。

劍師技術高超,很快就補好了。兩人又去了珠寶鋪子,請人將剩下的紅玉均勻地分成兩塊,各自打磨成銀杏葉形狀,又親自編了兩條紅繩,做了兩條鑲著金邊的紅玉項鏈,兩人交換著帶。

方裏蘿看著林霧行給她編的那條精美的紅繩,再看看自己編的那條半松半緊的紅繩,感嘆自己的兩只手真是不爭氣。

但很快她就原諒了自己,因為林霧行對那條紅繩愛不釋手。

閑適的一天很快過去,昨夜她左肩上的傷口裂了,今晚林霧行無論如何不敢亂動了,老老實實地把枕頭放在兩人中間,剛說完悄悄話準備睡覺,林霧行忽然往她左手腕上戴了一件冰涼光滑的東西。

方裏蘿舉起手對著月光看,是一件白玉手鐲,上面緊挨著鑲有六個紫玉雕成的小花朵,和林霧行左手腕上戴的那件一模一樣。

方裏蘿拿起他的左手,見他手上的白玉紫花手鐲還在,驚訝地看著他。

林霧行笑道:“讓我娘新給你做的,給你防身。”

怕她多心,又道:“放心,我娘喜歡你,給你用的羊脂玉比我的都好。我爹那裏你也不用擔心,你知道他現在都怎麽罵我嗎?”

“怎麽罵?”

“他說……”林霧行笑了一會兒,學林渡說話,“看你那軟綿綿的樣子,人家方姑娘都比你像個小子!”

“……”方裏蘿禮貌地笑了兩聲,實際上她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她懷疑林渡在記恨她力氣太大差點把他扯摔到地上的事兒。

林霧行摟著她,聲音裏還殘留著笑意:“他在誇你呢。他說你兩腳就能踹開上鎖的門,我八腳也踹不開,他心裏的好兒子就是你這樣的。”

“……”方裏蘿再次禮貌性地笑了兩聲,覺得林渡可能對林霧行有些誤會,他的兩條腿真的挺有勁兒的。

她不想再去談論其他人對她的看法,舉起自己的左手,對著月光研究那件白玉紫花手鐲,問道:“這個靈器怎麽用?有咒語嗎?”

林霧行把她的手藏到被窩裏,說道:“我小聲點給你說,別被它聽見,誤傷了我們。”

方裏蘿趕緊用右手捂住,就聽林霧行在她耳邊說:“咒語就是,林霧行,你是個好男人。”

“……”

方裏蘿猛打了他好幾下,罵道:“臭不要臉!什麽破咒語,又臭又長。”

她在床上誇他的話,他居然把它當成靈器的咒語。怪不得白天的時候沒見他拿出來,算他給自己留了點臉面。

林霧行揉著胳膊,笑道:“不喜歡可以改,但我建議你別改,反正別人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方裏蘿哼道:“我當然要改,既然它成為了我的東西,那咒語自然要我來定。”

“嗯,有道理。”林霧行笑道,“那你要定什麽咒語?”

方裏蘿想了想,發現腦袋空空,決定借鑒一下他的咒語,便道:“我不告訴你,你先說你的咒語是什麽。”

林霧行卻道:“我也不告訴你。”

“臭東西。”方裏蘿把他踹下了床。

林霧行誇她真有勁兒。

兩人又躲在被窩裏膩歪了一陣子,方裏蘿閉著眼醞釀睡意,心裏卻在發愁她要送給林霧行什麽禮物。林霧行對她好,她也想對林霧行好,但他什麽都不缺,金銀珠寶對他來說就是俗物,著實讓方裏蘿有些難辦。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夜裏做了一個夢。夢裏她高高興興地上街,買了很多錦繡華服和玉簪金冠送給林霧行,可他都不喜歡。她又去買了上好的筆墨紙硯,讓他畫畫用,他還說不喜歡。方裏蘿有些沮喪,問他到底想要什麽禮物。林霧行說他希望她永遠平安快樂。她心裏酸酸的,抱著他哭。他笑著哄她,問她為什麽在夢裏哭。

她抽抽嗒嗒地問:“你到底想要什麽禮物?”

第二天,方裏蘿的雙眼莫名其妙地腫了,眼皮黏黏糊糊得差點兒睜不開。林霧行從屋檐下掰了兩條冰錐,拿來給她消腫。他一看見那兩只腫得像被蜜蜂蟄了的眼睛就想笑,被方裏蘿踢了一腳,老實了。

方裏蘿去找燒魚一番,問她應該送給林霧行什麽禮物。

燒魚一番正在翹著二郎腿磕瓜子,聞言一口吐出瓜子皮,回道:“送個屁!你錢多燒心啊。”

方裏蘿想想也是,夢裏已經送過了,他不要,那就算了。

“燒魚一番,你想要什麽禮物?我送你啊。”

燒魚一番感動得涕泗橫流,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想吃的。

方裏蘿後悔了:“沒錢。”

燒魚一番拽下她的錢袋子就跑,最後兩人去外面飽餐一頓,給林霧行帶了點剩菜回來,說是特意給他買的小碗菜。

林霧行也是笑納了。

淩晨時分,明月高懸,萬籟俱寂,城中的幾家早點鋪相繼亮起昏黃的燭燈,勤勞的店家開始洗菜揉面。等到新日的第一縷炊煙升起,早點鋪的門被打開,一陣帶著異味的冷風沖了進來,刺得店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發紅的鼻頭。

民居小院裏,燒魚一番突然驚醒,跑到東院,瘋狂拍門。

方裏蘿和林霧行被吵醒了,各自下床穿衣。同為女子,方裏蘿不用避諱,只披了一件短襖就去開門了。

燒魚一番手持玄鳥杖,斜挎腰鼓,鞋都沒穿好就跑來了,拉著方裏蘿的胳膊,急聲道:“小方妹,你快跟我走。我剛剛做了一個噩夢,有種不好的預感,這裏很危險!”

林霧行聞言急匆匆從屋裏出來,腰帶系得左高右低,道:“燒魚一番,這裏一直很危險。”

燒魚一番急得跳腳:“你們相信我,我的預感很準的,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方裏蘿關切道:“你是不是被噩夢嚇到了?今晚跟我睡。”

燒魚一番突然雙眼大睜,似乎回到了噩夢裏,夢魘般自言自語:“人傀,血,到處都是血……”

方裏蘿以為那天丟神廟裏的人傀留給了她揮之不去的陰影,重現在她的夢境裏。

她輕聲喊燒魚一番的名字,試圖喚醒她。燒魚一番卻僵在原地,右手一動不動地舉在胸前,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忽然,她的雙眼快速眨動,聲音就像寒夜一樣冰冷:“人傀來了,人傀來了。”

方裏蘿和林霧行對視一眼,心頭皆浮起一絲沈重。

“隔山陣一切正常嗎?”方裏蘿問道。

林霧行點頭,隔山陣關乎全城百姓的安危,馬虎不得,他每日都會去查看並加固結界陣法。但燒魚一番的反應如此劇烈,他不得不更加謹慎,便道:“方裏,我出門看看什麽情況,你們關好門。”

方裏蘿點點頭,扶著燒魚一番坐到臥房的床上暖暖身子。

林霧行披上大氅,突然頓住,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穿衣服的方裏蘿,欲言又止,然後快步走出房門。

約莫半刻鐘後,燒魚一番仍在喃喃自語,說的話卻讓人聽不清楚。

方裏蘿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突然,她的耳朵動了動,聽到了一陣陣如夢語般微弱的呼叫。她心有不安地急步出門,向右擡頭便看見陽遠城裏最高的那座登峰樓火光大作,樓頂的斷木碎瓦帶著團團烈火往下掉。最上面那幾層樓的平座上堵滿了人,像下餃子一樣,前呼後擁地跳下樓。

可是登峰樓上怎麽會有人?

那座樓是幾十年前陽遠城怪事頻出,百姓們為了安撫當地的亡靈,請道士作法時所建,共有三十三層,每層樓的中央都貼著驅鬼符,平日裏沒人敢去,也用不著去那種地方。

再說了,那些人為什麽要往下跳?那麽高的樓,跳下去沒有活的可能。

方裏蘿有一個不好的猜測——他們是人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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