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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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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新雨

林霧行一把攬過方裏蘿的腰,將她收緊在懷裏,說的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真有那心思?”

方裏蘿腦子裏的那點壞心思總是不合時宜的出現,理所應當地說道:“秦將軍英俊瀟灑,一表人才,哪個女子看了不心動?”

林霧行眼裏好似在冒火,語氣也不容置喙:“誰都能心動,但你絕對不能心動。”

“憑什麽?好沒道理。”方裏蘿皺起眉頭。

“就憑我喜歡你。”林霧行幾乎是脫口而出。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卻忽然低了些,“也憑你喜歡我。”

他說下半句時突然垂了眸。方裏蘿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和他離得是那樣近,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能聽到對方的心在狂跳,能品味到對方語氣裏的不確定。

在這滿腹柔情裏,她丟盔棄甲,已經做不到故意調笑他了。

“我逗你玩呢。”方裏蘿笑容溫柔,“別的男子再好,好到天上去,我都不喜歡,我只喜歡你。”

林霧行擡眸看她,兩人持久對視,他的眼睛裏卻沒有出現她想象中的笑意,相反地,他眸中似蒙著一層霧,不是空山新雨後,而是草木榮枯時。

良久,他放開她走到桌邊,轉身坐下,聲音很悶:“一點都不好笑,方裏,一點都不好笑。”

他的背影透露出一股孤寂,方裏蘿僵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很過分,很卑劣。

她明知林霧行會相信自己的玩笑話,也會因為她的玩笑話而傷心,但她還是說了,為了滿足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做出了讓他難過的事情,這都是因為她仗著林霧行喜歡她,不會離開她。

如果說林霧行患得患失,那她的行為又何嘗不是一種試探。

她感覺到害怕和後悔。每一次的玩笑話都會在對方心裏留下一道疤。林霧行不吝嗇於表達愛,認為愛情純潔又簡單,把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投入愛潮裏,同樣地,他想要的愛情也很簡單,對她有著最原始的占有欲。

如果她回應不了,他那顆炙熱的心會由沸轉冷嗎?

方裏蘿走到他面前,撈起他的右手握住,輕聲道:“我這幾天確實沒有關心你的感受,我以為,我以為我不用說你也會知道我心裏只有你。”

借著明朗的月光,方裏蘿好像看見一串透明的珍珠從他的臉上滑落。

她小心翼翼地去摸他的眼角,卻倏地縮回手來,仿佛他的眼淚已近沸騰。

“別哭別哭。”方裏蘿手忙腳亂地幫他擦淚。

林霧行卻忽然把她拉了過來,雙臂緊緊環抱住她的腰身,把臉埋在她的腰腹處,聲音從柔軟厚重的衣服裏傳出來,也同樣變得柔軟厚重:“我好難受,方裏,我心裏真的好難受。”

“你擔心的事都不會發生。”方裏蘿抱住他的頭,輕輕撫摸他的頭發。

林霧行擡起頭,眼角睫毛帶著晶瑩的淚珠。

兩人一俯一仰看了許久,他說:“方裏,我是不是生病了?”

方裏蘿心下一慌,右手覆上他的額頭,一如既往的涼,看來病美人沒發燒。

“哪裏不舒服?”

“心裏,心裏有點悶。”

方裏蘿突然笑了:“要麽是哭的,要麽是氣的。”

林霧行把她拉到自己腿上,揉著她的指尖,喃喃道:“其實這幾天真正讓我生氣的,是你對我的生氣置之不理。旁人都知道我為何生氣,你卻不知,他們都知道我吃醋了,你卻不知。”

“我怕你知道,覺得我小氣。我也怕你不知道,會讓我覺得你不在乎我,更怕你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道,任由我生氣。”

方裏蘿沒想到他原來是這樣的想法,這一刻她突然覺得他也會沒有安全感。方裏蘿感覺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上不來也下不去,讓她說不出話來。她重重地洩了一口氣,無措地低下頭。

林霧行見她這副失落的樣子,心裏突然有些自責,把她摟進懷裏安撫著:“對不起,我的話有些多了。”

從前他認為只要他喜歡一個人,喜歡就好了,他不在乎那人是否也喜歡自己。但現在他食髓知味,已經完全推翻了自己曾經的想法。如果方裏蘿愛上了別人,那會比殺了他還難受,他可能會變成一個瘋子,發狂地叫喊著:“重來!重來!”

如果在這世上,方裏蘿只能喜歡一個人,那這個人只能是林霧行。

方裏蘿把臉埋進他的衣領裏,左右擺動著,他頸間的衣服逐漸濕了。她忽然擡起頭,眼裏閃著晶瑩的淚光,笑道:“林霧行,你是一個笨蛋,我是一個壞蛋。”

林霧行笑著擦去她眼角未幹的淚珠,道:“我怎麽聽不明白。”

方裏蘿笑道:“你是笨蛋啊,當然聽不明白。”

“那你真的是壞蛋了,知道卻不告訴我。”

方裏蘿點頭道:“嗯,笨蛋和壞蛋是絕配嘛。”

翌日清晨,方裏蘿坐在床邊,林霧行坐在床上幫她系發帶。

方裏蘿往嘴裏塞了顆梨膏糖,邊吃邊說:“這次可別系死結了。”

林霧行忍笑道:“這次我絕對不那麽聰明了。”

方裏蘿大笑。兩人膩膩歪歪一陣,正準備出門找點吃的,風起和葉落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兩人好像對方裏蘿一大早就出現在林霧行房裏的事並不意外。風起急聲說道:“少主,黑帷郎出現了,在城外向西十五裏。”

葉落接著道:“他還帶來了一大批人傀,現在離結界越來越近了。”

結界布置在城外十裏處,林霧行緊接著道:“傳信回東山宗了嗎?”

風起和葉落皆點了點頭。

方裏蘿和林霧行對視一眼,一行四人急忙趕了過去。

出了門才知道今日是個大霧天,城門外濃霧繚繞,半丈之外看不清人。秦立已經帶著兵馬在結界旁嚴陣以待,目光冷峻地看著疊了一層又一層的人傀。

東山宗弟子七人一隊布陣加固結界。密密麻麻如螻蟻般的白瞳人傀堆疊在無形的結界上,張牙舞爪的樣子像是要把結界抓破。他們眼神兇惡,目光貪婪,仿佛城內的人是世間不可多得的珍饈美饌。

方裏蘿掃視了一圈,問道:“不是說黑帷郎在嗎?”

風起踮起腳眺望遠方,目光所及之處全是人傀組成的人墻,他撓了撓頭,說道:“方才確實看見他了,只是這會兒又不見了。”

方裏蘿心中惴惴不安,黑帷郎藏在鄞州第八界那麽久都不現身,偏偏在今天這麽一個罕見的大霧天出現。

正沈思著,一名懸在半空中布陣的東山宗弟子喊道:“少主,人傀數量太多,我們快撐不住了。”

東山宗布下的結界名叫隔山陣,顧名思義,就是修士們通過布陣,將靈力匯聚成一堵堅固又厚重的屏障,就像搬來一座山隔在中間。修為高者一人即可布陣,陣法可維持七天,按理說設下陣法後無需看管,但現在外面的人傀太多,布陣者不得不持續註入靈力,加固結界,時間久了,他們的靈力和體力都受到了極大的考驗。

東山宗收到消息後趕來也需要時間,林霧行便道:“風起,你去其他九界請人來幫忙。路上小心些,若是遇見了黑帷郎,先跑再說。”又道,“葉落,你去布陣加固結界。”

風起點頭,禦劍離去。葉落升至半空中,使出布陣術法,只見一道紫光成弧形彈到了結界之上,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

話罷,林霧行又喊來一名東山宗弟子,讓他去把守在陽遠城其他地方的人調來一部分。

結界被加固,但只守不攻就像坐吃山空,撐得了一時,卻撐不了一世。

秦立一身戎裝,昂然端坐在雄峻的戰馬之上,他揮起手中的長槍,對身後的士兵們喝道:“整隊!隨我出陣殺敵!”

數萬將士們早已嚴陣以待,回應聲響徹天地。騎兵率先出列,馬蹄躁動掀起陣陣灰煙,時刻準備著踏破那堵人傀重疊形成的人墻。

方裏蘿擡手阻攔道:“秦將軍且慢,今日大霧,這人傀之後不知還有多少看不見的人傀,容我們先禦劍出去看看再說。”

秦立看了看風吹不散的濃厚霧氣,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方姑娘小心。”

方裏蘿嗯了聲,正欲喚出三霜劍,忽聽林霧行說道:“方裏,你怕高,我出去看看就行。”

方裏蘿還未開口,就聽半空中的葉落大笑道:“你到底是不是修士,居然怕高?”

方裏蘿無奈地挑起一邊嘴角。林霧行冷著臉,倏地揮去一劍。葉落正在施法,躲之不及,劍背精準地打中了他的後背,打得他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才定住,怒道:“少主,你還管不管我的死活了!”

巽風劍繞了個圈到林霧行腳下,他順勢踩上劍,冷聲道:“讓你多嘴。”說罷,語氣緩和,“方裏,我去去就回。”

方裏蘿看著他飛了約一丈高才出了結界,心裏泛起了緊張。緊張來源於她看不見結界外林霧行的情況,也因為她正醞釀著禦劍出去。

她不是什麽都不管的人,也確實怕高,但“怕”不代表“不敢做,做不到”。再害怕的事情,咬咬牙遲早會過去的。

走之前,方裏蘿囑咐道:“秦將軍,結界撐不了太久,不如你先帶隊伍退守城內,緊閉城門,以免結界被破,人傀們傷了城中百姓。”

秦立卻不以為然,目光凜凜,高聲道:“大敵當前,我鄞州第八界將士從不知何為退字。”

“回守,不是退守,我話糙說錯了……”

“方姑娘且放心,城內留有士兵鎮守。”秦立揚起紅纓槍,神情肅穆,亮聲道,“我身為陽遠城守城將軍,自當堅守於陣前。人傀們若想沖進城內,除非踏過我鄞州第八界將士們的屍體。”

傲骨錚錚的將士們高吼出聲,帶著雄壯的烈馬們也揚蹄長嘶起來。壯士們蓄勢待發,方裏蘿也不再勸阻。

她握著三霜劍的手忍不住又緊了緊,心裏想著禦劍的事兒。她這個不敢禦劍的修士應該去學騎馬的。

飛不了一丈高,那就飛半丈高,不過是心跳得快了些,總不會死吧。

方裏蘿做足了心理建設,咬了咬牙,腳踩三霜。葉落的餘光冷不丁地瞥見一抹藍衣路過,定睛望去時,方裏蘿已經淩空出了結界。

嘲笑她的理由又少了一個,葉落嘟囔道:“一會兒怕高,一會兒不怕高的,到底怕不怕啊?”

方裏蘿停在半空中,汗涔涔地往下撇了一眼。地面就像一個巨大的吸盤,強勁的吸力遲早會讓她摔個倒栽蔥,說不定會把她的脖子摔斷。

方裏蘿的腿軟得站不住,下意識捂住砰砰跳個不停的心口,不知是因為怕高,還是被人傀的陣仗震驚到了。

城外向西二三裏全是狂奔而來的人傀,密密麻麻一片,就像在手掌大的小盤子上撒了兩大捧黑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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