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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裙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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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裙玉簪

小雁山半山腰弟子室內,疾散人悄悄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若是再晚一點,煥三就回天乏術了。

晚間,小蘿滿腹心事走進了瓊花閣,進了門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師父,煥三師兄醒了之後,就請您把我趕出去吧。”

這一次,她莫名失控傷了煥三師兄。下一次,她也可能再次失控傷害別人。

陽透負手而立,罕見地嘆了口氣:“事情經過我已經聽說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小蘿震驚地擡起頭。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像往常一樣迎來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如果師父真的罵她,那她的心裏還會好受些,但師父沒有,小蘿心裏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強忍著淚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覺得渾身的氣血都在翻湧,身體很輕快,眼睛看得更清楚了,但耳朵卻什麽都聽不見了。”

“師父,我是不是,是不是一個異類,一個天生就壞的人?”

一個天生就壞的人,迫於生存才隱藏了自己的壞,等到合適的機會出現,骨子裏的壞就無法掩藏了。

陽透的眼睛飽含深意,不是審視的目光,不是鄙夷的目光,而是帶著憐惜:“與眾不同往往令人心生自疑,強大的力量總是讓人畏懼,但不代表你是一個壞人。”

小蘿的淚水悄然滑落:“那我怎麽辦?萬一我控制不住傷害了其他人,我……我該怎麽辦?”

陽透皺著眉:“等你水雲師叔回來吧,他最了解你的體質。”

水雲,一個不會禦劍卻總愛出遠門的人。為了少走點路,他經常說服陽透和他一起外出雲游,短則三個月,長則半年,若不是惦記著流原兩派的弟子,他們可能一兩年都不會回來。

這次外出,水雲是獨自出門的。一個月前,東山宗派人去大雁山送八方來會的請柬,順帶捎來了水雲的口信,讓流派弟子們屆時全部前往東山參加八方來會,不為別的,只為讓弟子們見見世面。

“見世面”才是水雲命弟子參加八方來會的目的,只不過這件事傳到了小蘿的耳朵裏,在她的小腦袋裏咕嚕咕嚕轉了一圈,再轉述給陽透時,水雲的目的就變成了要讓流派弟子在八方來會上出盡風頭,力壓原派。

之前小蘿一直擔心水雲師叔提前回來,那她撒謊的事情就暴露了,那時師父定然不許她下山參加八方來會。而此時莫名失控的小蘿比任何人都希望水雲師叔盡快歸來。

在等待師叔雲游歸來的日子裏,有兩件事讓小蘿十分高興。

第一件是煥三的傷口恢覆得很快。雖然以後可能會在右肩留下一道疤痕,但平日裏都會穿著衣服,影響不大。

第二件是陽透送給她一件紅衣襦裙和一支銀杏葉形狀的玉簪。

來到小雁山後,小蘿和師兄們一樣,穿的是原派外黑內紅的翻領袍,戴的是木制簪子。穿的是男袍還是襦裙,戴的是木簪還是玉簪,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但面對那件紅襦裙和白玉簪,小蘿還是興奮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後珍惜地藏進櫃子裏。不是因為有多喜歡,而是因為那是師父第一次送給她東西。

一個月後,水雲終於回來了。陽透當即帶著小蘿去了大雁山,同行的還有他帶回來的那個在秋日裏就穿著厚實冬衣的少年。

到了水雲所住的蘭臺後,陽透獨自一人進了蘭臺的上房,小蘿和那少年則被安排在旁邊的側屋裏等候。

小蘿默默看著眼前一身白衣的少年。

這少年在小雁山住了一個月,山上風大,他每日都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坐在窗戶邊上看原派弟子練劍,不與人說話,偶爾笑笑,但從來沒有哭過。

屋裏暖和無風,那少年摘下了鬥篷的帽子,小蘿這才發現他另外戴了一頂白色絨帽,脖子上嚴嚴實實地圍著白狐貍毛風領,只露出精致的五官,膚白若雪,整個人像瓷娃娃似的,看起來漂亮極了。

想當初她和師兄們都把他認成了漂亮的小姑娘,她以為自己有了小師妹,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大堆的體己話,連自己是男是女都說了,為此挨了師父的訓斥,從此她再也不主動和那少年說話了。

但現在屋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空氣安靜得有些尷尬。為了緩和氣氛,小蘿笑道:“你來小雁山那麽久了,我們還不認識你。我叫小蘿,今年十五歲,你叫什麽,又是幾歲呀?”

白衣少年垂著眼,默了默才說:“我十三歲,沒有名字。”

聲音溫潤悅耳,讓小蘿莫名聯想到口感哏啾的糯米丸子。

“比我小了兩歲,那你要喊我姐姐了。”小蘿欣喜地說道。在小雁山人人都是她師兄,如今終於碰見一個比她年紀小的了。

白衣少年的嘴巴動了動,似乎不想喊她姐姐。

小蘿也沒在意,又問:“不過你怎麽會沒有名字呢?是人就都有名字。”

那少年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猶豫很久才開口說道:“我從小就體寒怕風,身體虛弱,爹娘便沒給我起名字,擔心壓不住。”

“這樣啊,難怪還沒入冬,你卻穿著冬衣。”

白衣少年低頭,沒有說話。

小蘿看了會兒他,隨後站起身來,紮了個馬步,雙手輪流出拳:“你看我,你每天就這樣哐哐哐打上一個時辰,多鍛煉,身體自然就好了。”

那少年笑了笑,又很快收回了笑容,垂眸道:“很奇怪嗎?”

“什麽?”

“我穿的不合時節,身體也很差,是不是很奇怪?”

小蘿緩緩站直了身體,若有所思地看著那白衣少年,然後拿起地上的包袱一聲不響地走了,再回來時她已經換上了那件紅襦裙。

看著小蘿的黑衣男裝變成了紅衣女裝,那少年沒有半點驚訝,反而微微揚起了嘴角,眉眼含笑。

小蘿說道:“你看,我明明是一個女孩子,卻總是穿著男裝,你覺得我奇怪嗎?”

白衣少年怔楞地看著她。

小蘿接著說道:“如果你覺得我不奇怪,那你也不奇怪;如果你覺得我很奇怪,那我們就一起奇怪。”

這話有些繞,但那少年明顯聽懂了,嘴角彎了彎。

小蘿又說道:“至於身體嘛,的確有些難辦,不過我相信人的意志往往戰無不勝,只要你自己不放棄自己,好好修養,好好鍛煉,以後一定會好起來的。”

“嗯。”白衣少年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第一次張開嘴笑了。

看見自己讓陌生人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小蘿心中滿是快樂的成就感。

從進了蘭臺到現在,一直沒有人來管他們。小蘿便拉著少年跑了出去,趴在上房的窗戶下偷看。

陽透背對著房門,雙手背在身後,說道:“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你怎麽看?”

一個身穿水藍色道袍,眉眼如畫的男子坐在陽透對面。小蘿無聲地笑了,這麽多年,長大的只有她,師父和師叔的樣貌卻都沒有變。

水雲思忖片刻,回道:“她剛來大雁山的時候,我曾經對她探神,那時就發現了她的體內有一股強勢的暴氣在亂竄,甚至連帶著我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那股暴氣導致她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動速度都比尋常人要快,她當時發燒肯定也有暴氣的原因。”

“你當時怎麽不說?”陽透大步走到水雲面前,唾沫噴了二裏地,“早點說或許還有得治,現在都病入膏肓了。”

水雲淡定地用衣袖沾了沾臉,反問道:“師兄,我把小蘿送到你那兒的時候,她可是好好的,你怎麽照顧的?”

“呵,怪我了?”

水雲挑挑眉,意思是:“不然呢?”

陽透懶得搭理他,看得出來他憋著火:“我所修的道法本身就屬於強勁的一脈,只會讓她的暴氣更加猛烈。”

水雲認真道:“如此強大的暴氣之力實屬難得,若她再學會了你的金頂劍法,那便是強上加強,不浪費這難得的天賦。”

陽透嗤了一聲,找了最近的椅子坐下,嘆氣道:“別提了,七年了,她就學會了金頂劍法的第一式。”

小蘿聞言尷尬地朝那少年笑笑,見那少年目視前方壓根沒看她,便轉過頭繼續偷看。

平日裏水雲最是積極樂觀,不管遇見什麽大事,他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可此時,他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陽透瞥了他一眼,說道:“別光顧著嘆氣了,想想辦法吧。”

水雲向後靠在椅背上,表情凝重地看著屋頂。

看見師父師叔因為她苦惱不已,小蘿的心情十分苦澀,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隔壁的偏房。

那少年跟著她一起回去,坐下後問道:“他們說的是你嗎?”

小蘿無力地點點頭。

那少年又說:“就是因為那股暴氣,你的師兄們才不跟你一起練劍嗎?”

他在小雁山的這一個月,曾偶然看見小蘿笑意盈盈地邀請幾個流派弟子和她一起練劍,那幾個人明明無事可做,但還是跟小蘿說沒空。

其中一個流派弟子明嘲暗諷地說著:“沒有人敢和你一起練劍,萬一你發了瘋,把我們都打死了怎麽辦?”

小蘿沒有想到眼前的少年能把局面看得那麽清楚,無奈地笑道:“也不是,我本來就不太討人喜歡。”

那少年楞住了,倏爾笑道:“你很勇敢。”

“為什麽?”小蘿也笑了。

“因為,很少有人有勇氣說出自己不討人喜歡。”

小蘿哈哈大笑:“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太喜歡他們。”

聽到這句話,那少年也笑了。

對於原派的師兄們,小蘿談不上喜歡或者討厭。她對人熱情禮貌,只是希望所有人都生活在溫馨和諧的環境裏,也希望別人用同樣的善意對待她。若事與願違,她也全然接受。

房門突然被重力打開,陽透看了一眼小蘿身上的紅衫裙,楞了楞,說道:“怪不得看你拿了一個包袱,真是有點東西就趕緊拿出來顯擺顯擺。”

小蘿站起來笑道:“師父買的衣服好看,當然要拿出來穿啊。”

陽透正想笑,卻看見了旁邊的白衣少年正看著小蘿,他立即對小蘿正色道:“別笑了,快點過來,你師叔要見你。”

剛踏進正房的門檻,小蘿就高興地喊了一聲:“師叔!終於見到你啦。”

跟在她後面的陽透罵了一句:“養不熟的白眼狼。”

水雲笑著迎上去,用手比劃了一下小蘿的個子,約莫著到他的胸口,頓時心生感慨,驚訝道:“你都長那麽高了?”

小蘿不知道自己多高,笑道:“還行,師父師叔,還有師兄們長得都比我高,我是最矮的。”

水雲大笑:“是不是吃飯的時候沒搶過他們?”

小蘿驚道:“師叔料事如神!”

陽透早就大咧咧坐在了椅子上,聽聞此言,不屑道:“白眼狼,別拍馬屁了。”

小蘿和水雲都看了一眼陽透,隨後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小蘿指著自己,對水雲說道:“師父對我好,給我買了新衣服。”又指了指自己的發束,“還有這只玉簪,也是師父買的,別的師兄都沒有。”

“小蘿長得白凈,和這紅衣正相配,看來你師父這些年來眼光好了不少。還有這玉簪,雅致,也和你相配。”

水雲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陽透的反應,只見陽透在旁邊滿臉的不自然,屁股上像長了釘子一樣坐不住。

陽透嘟囔著:“那件裙子是我在成衣店給他們準備換季衣物的時候不小心混進來的,不是我特意買的。”

“那玉簪呢?”水雲問道。

“……路上撿的。”

“你運氣真好。”水雲看透不說透。

陽透:“……”

寒暄過後,小蘿認真地說道:“師父,師叔,有什麽辦法能讓我體內的那股暴氣離開,我一點都不喜歡它。”

水雲和陽透無聲相望,看來小蘿已經聽到了暴氣的事情。

水雲溫聲道:“小蘿,不必害怕。雖然暴氣的力量讓人十分畏懼,但不代表它就是邪惡的。”

陽透也附和道:“沒錯,暴氣本身無關好壞,關鍵在於擁有暴氣的人怎麽運用它。”

“但我根本控制不了它。”小蘿十分沮喪。

水雲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說道:“所以,我剛才和你陽透師伯一致決定,讓你跟著我修習水雲掌。”

水雲掌的絕妙之處在於化強勁為柔情,化柔情為利劍,一招一式輕如流雲,打出的拳腳卻不失力道。

若小蘿學會了水雲掌,那她或許就可以很好地控制並運用體內的暴氣,讓暴氣展示出它的強大威力。

可陽透的註意力全在“陽透師伯”這幾個字上,倏地站起身,怒而拍桌:“想死啊你,我是她師父!”

水雲嬉笑道:“不好意思啊,師兄,從現在到小蘿學會水雲掌,這期間我就是她的師父。”

“我沒開口,她就不能學。”

水雲兩手一攤:“就學,怎麽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陽透目眥欲裂:“我今天就撕爛你的嘴!”

小蘿急忙閃到一邊,看著師叔繞著屋子跑,師父繞著屋子追。最後,師父右手揪著師叔的領子,師叔左手糊住了師父的臉。兩個人你扯我的頭發,我咬你的衣服,完全看不出他們各是一派掌門。

第二天,鑒於兩人打得太過激烈,為了給自己和對方一個交代,陽透答應了水雲,讓小蘿短暫地稱呼他為師父。而水雲答應了陽透,他要去小雁山教小蘿修習水雲掌,省得小蘿來回上下山地跑。

那個白衣少年沒有再回小雁山,小蘿聽師父說那少年要留在大雁山修養。接下來小蘿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快就把那個漂亮的白衣少年拋在腦後。

水雲去小雁山傳授小蘿水雲掌的事,自然是瞞著其他人的。那段時間,流原兩派的弟子都在奇怪,這兩個一見面就掐的師兄弟,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好了?

時間一晃到一年後,小蘿已經學會了二十四式的水雲掌,卻依舊沒學會金頂劍法的第二式。

陽透為此感到特別挫敗。除了原派每日的常規修習,小蘿還需要另外接受師父和朔一師兄的訓練。

小蘿特別害怕朔一這位天賦高、脾氣差的大師兄。師父一般是扯著嗓子大喊他絕對不會輸給水雲那個死小子,最多讓她的耳膜受點苦,挨罵的都是師叔。但朔一師兄不會大吵大嚷,他總是高傲地仰著頭,面無表情地實施他的攻心之計。

有幾句話,朔一經常掛在嘴邊:“這麽簡單你都學不會,你是豬嗎?”

“什麽時候想吃豬肉了,咬一口你就行,但千萬別咬你的腦子。”

“你腦子被水泡爛了?”

還有更難聽的話,小蘿選擇忘記。

每當小蘿鼓起勇氣想向朔一提幾點關於他授學態度的小建議,總會被一句話駁回:“別跟我說話,笨會傳染。”

小蘿內心呵笑兩聲。她是笨,但罪不至此。

好在幾天後小蘿就不用遭受師父的大嗓門和朔一師兄的言語謾罵了。

因為水雲和陽透發現眼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小蘿體內的暴氣一直沒有再次出現。

暴氣沒有顯現,也就無法驗證水雲掌可以控制暴氣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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