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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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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之行

方裏蘿覺得她動不了了,四肢無力不聽使喚,吸進來的空氣帶著早秋清晨的潮濕泥土味。

其實清晨裏的泥土味道和血腥味特別像,仔細聞也會有一股子鐵銹味,所以她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受傷了還是因為她今天起得太早了,只覺得意識很混沌,處於將醒未醒的狀態,好不容易睜開眼縫,看見幾片白紗在眼前飄拂,是白色的嗎?再看幾眼好像是淺藍色的。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讓她清醒點別睡了之類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成句子,最後她仔細聽了聽,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到她的耳朵裏,有溫暖的手掌突然抓起她的手,拉著她往前跑,喊她:“小蘿。”

“小蘿快點兒,你師伯答應收你為徒了!”

在一個霧氣朦朧的早晨,水雲火急火燎地拉著沒睡醒的小蘿奔下大雁山,走到半山腰往西邊一拐就是小雁山。

“以後你就是小雁山原派弟子了,陽透師伯變成你師父了,我是你師叔,記住了啊。”水雲這樣和她說。

半個時辰後,水雲把小蘿連同她的包袱一起帶到了陽透所住的瓊花閣,朝著陽透露出一個得逞的笑,二話不說就跑了,好像生怕陽透退貨一樣。這下獨自留在原地的小蘿終於清醒了,抱著水雲早早給她買好的紅玉劍,怯生生地站在那兒,低著頭無措地摳著劍鞘,時不時擡眸瞟一眼前方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陽透一直冷著臉不說話,小蘿覺得自己有必要先問好,於是鼓起勇氣擠出一個微笑:“師伯好,我叫小蘿。”

大概是太緊張了,她把水雲在路上叮囑她的話忘得一幹二凈。

“你叫我什麽?”陽透充滿寒意的聲音襲來。

小蘿立刻改口道:“師父。”

陽透瞇起眼睛盯著小蘿,語氣很隨意:“你知道我和水雲之間有賭約吧?誰要是教出這世上最厲害的徒弟,誰就贏了。”

“小蘿知道。”

這事兒在流原兩派乃至整個修真界都不是秘密。當年流原師祖還未飛升時和水雲陽透三人在雙雁山頂坐而論道。流原本人信奉天性,認為人有五形,金形人強勁、木形人倔強,水形人靈動,火形人勇猛,土形人穩重。不論前世今生的造化如何,人都是以某種形狀,或者說某種面貌降生到這一世的。

流原道長認為這是上天賦予每個人獨一無二的特點,比起後天可以塑造的性情,“形”更能代表一個人,最好的例子便是他的兩個徒弟。

對此,他的小徒弟水雲持有不同的意見。水雲認為,雖然“形”是人天生就具備的,但並不能只以此來看待一個人。

人生漫漫,萬物交融;滄海桑田,天事人命。“五形”只是人給人的第一印象,要想真正地了解和評價一個人,還需要靠自己去認真相處體會。

水雲面帶微笑,神情自若地說出這一切。流原道長笑而不語,他的大徒弟陽透卻勃然大怒,指責水雲下了一趟山,就變得如此大逆不道,口出狂言,竟然認為師父說得不對,簡直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

很顯然,陽透認為師父說的都是對的,為此他罵了水雲好長時間,唾沫亂飛。最後流原道長手揮拂塵將雙雁山一分為二,命陽透和水雲各自開山立派,誰教出來的徒弟最厲害誰就贏了,說完流原道長就飛升了,留下水雲和陽透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師父他老人家沒說比賽規則和評判標準啊,於是只能明裏暗裏鬥氣。

小蘿是被他們撿回來的,記憶全失不知姓名,因她來時手裏拿著半個青蘿蔔,水雲便給她起了個名兒叫“小蘿”。小蘿起初在大雁山被水雲教導了幾年,但水雲一直覺得小蘿更適合陽透所修習的術法,於是軟磨硬泡了陽透好幾年,終於在今天以一出激將法讓陽透松了口,答應小蘿去小雁山修習原派劍法。

起初陽透不願意收下小蘿,主要是因為小蘿是水形人,而陽透只喜歡火形人和金形人。而小蘿也不想來小雁山,因為陽透太兇了,不如水雲溫柔。

現在兩個互相看不上的人變成師徒了,都在心裏長嘆一口氣,覺得自己命苦。

陽透是因為聽見小蘿說他脾氣差,整天拿著劍喊打喊殺,這才一氣之下答應她來小雁山的。現在人來了他也清醒過來了,就很後悔,覺得自己被水雲和小蘿合夥擺了一道,整個人怨氣沖天,滿腦子都是“行啊,你不是說我兇嗎?那我就兇給你看。”

於是他對小蘿壓根沒有好臉色,現在他就冷著一張臉問話:“那你知道我這不收女弟子吧?”

“……知道。”

陽透瞥她一眼,冷哼道:“只有水雲那個不遵師命的家夥才會什麽樣的弟子都收,我可不是,這你知道吧?”

小蘿戰戰兢兢地看著陽透,他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不就是想說他不會收她為徒麽。

“知道,那我就走了。”小蘿說完趕緊撿起腳邊的小包袱準備離開。

“站住!”陽透長喝一聲,“我讓你走了嗎?”

小蘿嚇得渾身一抖,等轉過身來時,眼睛裏已經泛起了水光。

陽透仿佛對小蘿的害怕視若無睹,沈聲道:“但你是水雲那家夥送來的,他死皮賴臉非要讓我把你收入門下,是不是讓你來打探消息的?啊!小探子!”

陽透的聲音突然提高,小蘿戰栗著說道:“我不是小探子。”

“還說不是!”陽透一拳打塌了身旁的矮木桌。

小蘿憋了又憋,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放聲大哭。陽透嚇得從椅子上摔下來。他只是想嚇唬一下小蘿,但好像演得太逼真了。

“你別哭啊,也沒人欺負你不是?”他也不會哄人,只會幹巴巴的說兩句話。

小蘿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大哭:“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這時,水雲的聲音從隔壁大雁山傳來:“師兄,小蘿怎麽樣了?我怎麽好像聽見她在哭呢。”

小蘿聽見水雲的聲音,立馬從地上爬起來跑了出去。陽透沒敢耽誤,追著她出了門,見她在裂谷旁哭喊:“師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還真在哭。”水雲自言自語地說道。他最知道怎麽對付他這位高傲又剛硬的師兄,便喊道:“不會吧師兄,你連一個小孩子都欺負,她才八歲啊。”

陽透怒道:“誰欺負她了!”

水雲說道:“那她怎麽哭了?你也不知道哄哄。你不會連一個小孩子也哄不好吧?你好差勁啊。”

“閉嘴!”陽透的火氣能立馬烤熟一頭豬。

小蘿聽見這聲“閉嘴”後倏地收住了眼淚,以為陽透在罵她,繃緊了嘴淚光盈盈地看著陽透,見他一臉兇相,小蘿嘴唇顫抖,沒忍住,又繼續大哭。

陽透扶額倒吸一口涼氣,蹲下來手忙腳亂地解釋:“我不是說你,我不是說你,我說的是對面那個不要臉的。”

真的好想撕爛他的嘴!陽透在心裏咬牙切齒。

後來陽透讓弟子下山買了好多糖回來,小蘿才不再哭了。陽透心裏還惦記著他和水雲之間的賭局,既然小蘿成為了原派弟子,那她從此和水雲的流派再無幹系。

因此,陽透給小蘿立了很多規矩,比如不能私自下山,尤其不能私自去大雁山;不能和流派子弟見面說話,尤其不能見水雲。

她也不能再紮著兩條小辮子,不然讓別人知道了原派有女弟子,都把自家閨女送到小雁山拜師學藝,那他陽透到底是收還是不收?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小蘿也一天天地長到了十五歲。小蘿時常認為水雲師叔看錯了她的體質,或許她根本不適合來原派修習。

她第一次拿劍就鬧了好大一個笑話,被師兄們嘲笑她舞劍的樣子像是在跳大神。

小蘿勤勤懇懇練習了很久,才學會靈活自如地挽劍,但幾年過去了,她的劍術依舊是入門弟子的水平,準確來說,是不穩定的水平。

有時候小蘿像吃了靈丹妙藥一樣,靈力大增,甚至能和那些已經突破金頂劍法第二式的師兄們打得不分上下。但有時候,她又會回到原先的水平,面對師兄們揮來的劍毫無還手之力。

仔細想想,小蘿認為自己的劍術一直沒有進步是有原因的。因為幾乎沒有人願意和她練劍。不打上個幾百幾千場,她怎麽知道自己哪裏還需要進步呢?

但原派的師兄們牢記與流派的賭局,面對她這個半路被師叔強行塞過來的人,他們顯得異常團結和警惕。

小蘿剛來原派的那天,由於初來乍到,她很積極地向師兄們介紹自己,但只說了:“師兄們好,我叫……”,就被一人冷冰冰地打斷了。

“沒人想知道你叫什麽。”

陽透站在不遠處盯著他們練劍,目睹了這一切,但他什麽都沒說。

小蘿的情緒明顯低落了下來,但她的臉上很快恢覆了笑容:“沒關系啊,那我們一起練劍吧。”

沒人回答。從一開始就很少有人回應她這句話,只有師父發話的時候,被選中的師兄才會不情不願地和她一起練劍。

她又不是流原師祖那種天賦異稟的人,獨自修行仍可成仙,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小蘿開始懷疑自己並不普通,甚至有些特殊。

那年東山宗在東山鎮舉辦了修真界的第一場百家鬥法,即著名的“八方來會”。人界有人皇,仙界有天尊,妖界有妖王。這修真界個個心高氣傲,誰也不服誰,但面對仙門之首的東山宗,人人心裏都有一桿明亮亮的秤。

八方來會的請柬送到了宗門百家的手裏,誰也不好拂了東山宗和那位林宗主的面子。

雖然陽透不樂衷於和百家打交道,但他不是一個不合群的人。他派出了門下幾位得力弟子,分別是朔一、其二、煥三、布四和甲五,準備讓他們見識見識八方來會的盛況。

沒錯,原派弟子以數字命名,有個可憐的小兄弟姓王,排名第八,為此常常遭到師兄師弟們的嘲笑,從此他改姓“李”了。

自從入了原派,小蘿再沒下過山,也沒見過師父師兄以外的人,她也很想去八方來會上一睹眾人風采,於是她跑到陽透面前懇求。

“師父,七年了,您也看到了我對原派的一片衷心赤膽,這次就讓我也去八方來會玩玩吧。”

八方來會將持續三天,東山鎮和小雁山又相距千裏。陽透想了想,說道:“你那些師兄們都是男子,你去了,衣食住行都不方便。”

“師父,我心裏有數,能顧好自己。”

陽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小蘿知道師父有些松動了,緊接著說道:“我只看看,不上場。”

“你還想上場?陽透笑出聲,從躺椅上坐起來,“你整天除了發呆就是鬧笑話,自己什麽水平不知道嗎?萬一你的小命撂在那兒了,水雲那小子不會放過我的。”

陽透這幾句帶著嘲弄的話,小蘿沒有放在心上。這麽多年了,小蘿也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氣。她這位面冷心熱的師父多年來容貌未變,喜歡和師叔攀比的性情也沒有變。

因此,小蘿似作無意地說道:“哦……原來師父這麽害怕師叔啊。”

陽透果然經不起激,差點跳起來:“我怕他?真是笑話。”

“我聽說師叔要讓弟子們全部去東山鎮,就等著他們在八方來會上驚艷全場,給流派爭點威名回來。師父您只讓五個師兄去,才五個人吶!怎麽可能打得過流派全門。”

小蘿撇撇嘴:“到時候別人都知道流派比我們原派厲害,師父,您的臉可丟大了。”

陽透站在原地深思。八方來會上必定仙門雲集,如果他的弟子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輸給了水雲的弟子,不敢想水雲會嘲笑他到什麽地步。

陽透逐漸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最後他上鉤了,大手一揮:“去,你們全都給我去!我跟你們說,輸給誰都不能輸給流派!”

就這樣,原派全門上下都踏上了前往東山的路。陽透步子快,先行去了。小蘿和師兄們一邊趕路,一邊觀賞沿途的風景。

途中一行人走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山間湖泊。湛藍的湖面像柔軟的綢緞,在夕陽的映照下閃著金黃色的光,飛鳥時不時襲來,在空中歡快地盤旋,有的精準地銜走了水中的魚兒,有的卻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小雁山所處的白水鎮見不到這麽寬廣的大湖。小蘿和師兄們都是第一次見到落日餘暉下的山湖美景,紛紛開始踏水玩,從岸邊跑到湖盡頭,不僅要比誰跑得最快,還要小心避開空中的飛鳥。

小蘿玩得不亦樂乎,興奮地尖叫,以至於沒有聽到煥三催促她繼續趕路的聲音。

煥三催得急了,索性禦劍過來想要拽住小蘿。可小蘿滿腦子都是抓住正前方那只嬌小漂亮的白羽鳥,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周身散發出淡淡的金光,雙手掌心各凝聚了一個金色的氣團。

朔一最先註意到了小蘿的異樣,正想開口阻止煥三,可煥三的手已經放在小蘿的右肩上。

小蘿只覺得後方一股力量在阻攔她去追尋那只飛鳥。這種感覺真不好,讓人不痛快,讓她心裏堵得慌。小蘿不耐煩地轉身,右手重重地向前揮去。

等小蘿意識清醒的時候,煥三已經飛出去了,像塊巨石般激起碩大的水花,幾乎是瞬間,猩紅的血在水中彌散。

朔一最先反應過來,飛身躍起,迅速把已經昏迷的煥三撈了上來。

煥三半個身子都是血,已經昏了過去。小七怒氣沖沖地對小蘿喊道:“你居然敢打師兄,真是豈有此理!”

“你剛才使的是什麽邪門的術法?居然如此狠毒!”

“我看見她手裏握著一個金色的氣團,就是那個氣團把煥三師兄傷成這樣。”

“沒錯!師父從來沒有教過我們那樣的術法,她肯定是從哪本禁書上偷學的。”

“也可能是師父偷偷教她的,師父總是優待她。”

小蘿比他們更激動,更慌亂,更加手足無措:“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剛才是怎麽回事。”

她想上前查看煥三的情況,卻被小七一把推倒在地。

“你還敢說不知道!煥三師兄的一條手臂都快斷了。”

朔一面色凝重,厲聲喊道:“都別說了!小六小七,你們兩個和我一起把煥三送回小雁山,其他人趕緊去東山,讓師父盡快回來。”

“你也跟我一塊回去。”朔一師兄狠狠地瞪了小蘿一眼。

小蘿怯生生地看著這位名副其實的大師兄,半點不敢反駁。

四人急匆匆地趕回小雁山,給煥三簡單地處理了傷口,敷了點草藥。小蘿這才看清煥三右肩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他的右肩血肉模糊,傷口深可見骨,似乎稍微動一動,那條胳膊就會徹底脫離身體。

比起害怕,小蘿心裏更多的是無地自容的愧疚。

天已經完全黑了,煥三還沒有醒,朔一在旁邊給他渡著靈力。

“冷……熱……冷……”煥三痛苦地呢喃,他滿臉是汗,體感忽冷忽熱,嘴唇也毫無血色。

小七非常驚恐:“怎麽辦啊朔一師兄,師父已經到了東山,水雲師叔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看得出來,他們都沒有經歷過這樣危險緊張的場面,朔一也在努力保持鎮靜,道:“先去鬼蟲谷請疾散人吧,他精通醫術,離我們最近,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撐到師父回來。”

“我去請!”小蘿趕緊說道。

小六鄙夷地說道:“不然誰去?要不是你,煥三師兄能變成現在這樣嗎?疾散人脾氣古怪得很,晚上不喜有人打擾,我們可不願意去觸黴頭。”

小蘿羞愧地低下了頭。

“行了。”朔一冷聲道。小六立刻噤了聲。

朔一皺眉道:“你未曾下過山,能找到鬼蟲谷嗎?”

“我知道!”小蘿急忙道,“我聽師父說過,下了山沿著那條大路,一直向南走就能到。”

朔一神色覆雜,叮囑道:“記住,一定要盡快把人請來。”

小蘿重重地點頭,急忙跑出了門。沒人的時候她才敢哭出聲來,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已經快要看不清路。

她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淚,卻怎麽也擦不盡,下山的時候接連摔了好幾個跟頭,她也顧不上疼,爬起來就繼續跑。

小蘿在心裏痛罵自己,你打人的時候不是很厲害嗎?怎麽現在一點都使不出來了?你為什麽不能再跑快一點,再快一點!

已經不知道跑了多久,“嘭”的一聲,小蘿再次被絆倒在地。這次她摔得真慘,額頭撞上了一塊石頭,鮮血一路向下流到了嘴裏。

小蘿兩眼昏花,站不起來。

這時,一只手突然將她扶了起來。小蘿擡頭一看,又立刻跪在了地上,痛哭道:“師父!師父!你回來了,煥三師兄他……”

陽透再次把小蘿拽了起來。看著小蘿滿臉的血與淚,陽透的心情無比覆雜。他收到消息後立刻就從東山趕了回來,被一陣哭聲吸引。本想著不管,但又怕是凡人遇到了妖邪,沒想到正碰上了小蘿。

小蘿沈浸在痛苦和愧疚中,只顧著哭,沒有過多地註意師父的身邊站著疾散人和一個白衣少年。

彼時剛剛入秋,那位少年卻已經穿上了冬日毛絨絨的衣服,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一雙好看但是十分淡漠的眼睛。

“先起來,我們先回去再說。”陽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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