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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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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矢之的

幾道金光過後,洞窟頂部覆雜交錯的藤蔓如碎布般紛紛掉落,漸漸露出一個半丈寬的大缺口,透過洞口能看見遠處明月高懸,細小的白色灰塵漂浮在半空中,像霧又像細雨。

方裏蘿心中一喜,拿過林霧行身上剩餘的芙蓉彈,洞窟上方的缺口像平靜無波的湖面,將綻放的紅色芙蓉花瞬間堙滅。他們依然處在結界之中。

方裏蘿猶豫片刻,只能再次拋起三霜劍,在缺口下祭出那道金色光柱,金光繚繞仿佛熊熊烈火,卻依舊沖不破那面無形的結界。

“再用點力啊。”燒魚一番握緊雙拳,咬緊了牙。

方裏蘿收回三霜劍,瞅她一眼:“你以為這是拔蘿蔔呢,用點力就行。”

雖然嘴上這麽說著,方裏蘿還是在右手匯聚了靈力,準備在水雲掌的力量下再沖一次。

金色光柱如火龍沖天,方裏蘿持續不斷地想其註入靈力,縈繞在光柱周圍的金色光芒逐漸染上了紅,冒出細微的滋滋聲響。一聲巨響之後,金柱如蛟龍出洞般破界而出,直達黑夜的蒼穹。

燒魚一番尖叫歡呼,沖到方裏蘿身邊搖晃著她的胳膊。方裏蘿也面露喜意,意識到此地不能久留,她轉身跑向林霧行,將他的右臂繞到自己肩上扶他起來。腳下三霜劍蓄勢以待,方裏蘿正欲分兩次帶著林霧行和燒魚一番離開洞窟,卻見腳下逐漸漫過陰影,洞窟內的光線慢慢重回暗淡。本以為是烏雲遮擋了月光,擡頭一看,原來是頭頂上方的缺口處赫然圍著一群禦劍的修士,正微微俯身向下看。

方裏蘿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那道金色光柱對她來說一直有利有弊,它威力巨大,好似無所不能,讓人無法忽略,卻是她擺脫不掉的標志。

此時的駝峰山裏,妖邪被眾人合力重傷,敗走而逃。東山宗撤下了守山陣法,各大宗門都在駝峰山裏到處搜尋自家失蹤的修士。

那群修士正是因金色光柱而來,卻並未說話,並肩而立的高大身軀遮擋住背後慘白的月光。方裏蘿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這一次,她沒有下意識地用面衣擋臉,反而表露出異常的平靜,擡起頭淡淡道:“先救人吧。”

東山宗的信鴉在駝峰山漆黑的夜空裏來回穿梭,嘶啞的鳴叫。山腳下密密麻麻聚集了一大群人,比起清早進山時浩浩蕩蕩的陣仗有過之無不及。他們有的安安穩穩站在地上,有的身受重傷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有的正在翹首以盼,等著駝峰山裏的同門回來。

東方雅蹲在一棵老樹下捂著胸口,呼吸急促,轉頭看見方裏蘿和燒魚一番攙扶著虛弱的林霧行走過來,東方雅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腳步淩亂又急促地跑了過去。

“孩子……我的孩子…….”東方雅早已淚流滿面,雙手顫抖地摸著林霧行的臉,旋即驚道,“你身上怎麽那麽涼?”

林霧行聞聲擡頭,擠出了一絲笑容:“娘,你怎麽來了?”

東方雅說道:“娘在家裏總覺得心神不寧,心突突地跳,實在不放心就趕過來了。果然,你爹說……說你不見了。”

還未說完,東方雅以手掩面,眼淚流得更甚。

見東方雅哭的傷心,方裏蘿的心裏莫名觸動,但仍然沒忘記提醒她:“東方夫人,您快帶著林少主去鬼蟲谷找疾散人吧。”

東方雅擦了擦眼淚,疑惑道:“方醫師,行兒這是怎麽了?”

方裏蘿長話短說:“妖邪在林少主體內種下了極寒的冰魄寒霜草,等他完全吸收了冰魄寒霜草,妖邪就會奪舍於他。”

燒魚一番補充道:“妖邪還給他下了咒。”

方裏蘿點點頭:“沒錯。”

關心則亂,即便東方雅久經世事,但涉及到兒子的安危,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夢打得神魂不附。她快速地穩下心神,招呼著兩名東山宗弟子把林霧行扶進帳篷,再讓另一名弟子去鬼蟲谷請疾散人過來。

還沒等幾人起步走向帳篷,林渡、風起、葉落和幾個其他宗門的修士帶著身受重傷的黑水引和青嵐從駝峰山裏出來了。

黑水引一看見方裏蘿就像是見到了鬼,癱坐在地上尖叫,把眾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來。他顫顫巍巍地指著方裏蘿,嘴裏不停地喊道:“風金!她就是在駝峰山裏把我抓走的妖邪風金,你們快抓住她!”

眾人一片嘩然,圍在洞窟缺口處的十幾名修士神色覆雜,低聲議論著他們方才看到的那道金色光柱。

青嵐的眼睛霍然睜大,疾步走到方裏蘿面前。他胸前的衣服已經被鮮血濡濕,此刻正面目猙獰,雙眼通紅地盯著方裏蘿:“你竟然是風金?虧我那麽信任你,原來你就是殺害師父和奇鶴師兄的兇手風金!”

話罷,青嵐擡起雙手就要去抓方裏蘿的衣領,林霧行見狀一腳踹開青嵐,接著把方裏蘿拉到身後。青嵐目露兇光,跑起來直沖方裏蘿,風起和葉落眼疾手快,一左一右鉗住快要發狂的青嵐。

不遠處的黑水引不知受了什麽刺激,指著方裏蘿癲狂大笑:“快把她抓起來啊,快把她抓起來。”

林霧行不顧東方雅的阻攔,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提高了聲音:“黑水引,我還沒死呢,你裝瘋狗亂咬人也要看看場子。白日裏我為了救你才被妖邪抓住,那妖邪分明是個黑衣男子,和方姑娘一點關系都沒有。”

“沒錯!”燒魚一番也站了出來,“我們剛剛從妖邪手下死裏逃生,難道不比你知道的清楚嗎?”

黑水引的謊話被戳破,忽然怯懦著不知該如何言語,但很快,他突然換了一副神色,像是有人給了他底氣,惡狠狠道:“就算她不是駝峰山裏的妖邪,她也確實是風金無疑。大家不信可以看看追殺令上的風金畫像,或者讓原派的人過來指認,看她到底是不是風金。”

一會兒是駝峰山裏的妖邪,一會兒是追殺令上的風金,又牽扯到了原派。燒魚一番有些聽糊塗了,茫然地看著黑水引,隨後看向方裏蘿,似乎在等著她說話。

早在看到洞窟上方圍著的修士之後,方裏蘿就料到了自己的身份會暴露,但她沒想到來得這麽快,更沒想到最先指認她的是黑水引。

“我不是妖邪,也不是風金,你誤會了。”方裏蘿大聲說道。

話音剛落,朔一嗤笑一聲,自人群中走上前來,意味深長地說道:“怪不得這位姑娘看起來既陌生又熟悉,原來是我那偷學邪術,害死師叔,氣死師父,叛出師門,又殺了奇鶴道長,臭名遠揚的小師妹啊。”

短短幾句話道盡風金的罪孽,哪怕不知情如燒魚一番,此刻也為風金本人的兇惡程度咂舌。

得到了風金的同門師兄的認證,圍觀的人群裏不免附和之聲。

“剛才我親眼看見她放出來了剛才那道金色光柱。”

“那個洞窟裏就出來了三個人,除了林少主和那個臟兮兮的乞丐,便只有這個綁著麻花辮的女人了,她不是風金,還能是誰?”

“仔細看,她確實跟追殺令上的風金畫像有幾分相似。”

所有人的目光和議論聲瞬間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方裏蘿有些慌亂,不自覺低下頭,雙腳往後退了退。

現在的她,連親師兄都出面指認她了,她已經是眾矢之的,辯無可辯,逃無可逃。

林霧行向前走了兩步,完全擋在方裏蘿前面,直起因寒冷而蜷縮的背部,擡頭正大光明地面對著那些交頭接耳的修士們。

東山宗身清氣潔的林少主和臭名昭著的風金站在一起,人群裏不免竊竊私語。有些不雅的聲音傳到了林渡的耳朵裏。林渡瞇起眼睛,極力壓制著怒氣,高聲說道:“來人,把風金抓起來,帶回東山宗審問。”

他一聲令下,十幾名東山宗弟子便湧了上來。

“誰敢。”林霧行又往前一步,那些東山宗弟子怯怯懦懦地看著他,又看向林渡,不知如何動作。

燒魚一番已經看出了事情的不對勁,張開雙臂阻攔道:“你們幹嘛?這可是你們林少主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林渡瞪著眼睛,把燒魚一番嚇得渾身一哆嗦,訕訕地收起胳膊,往旁邊挪了挪。

林渡冷聲道:“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把她給我抓起來!”

那些東山宗子弟得令,正欲動手,又被林霧行高聲喝住。

“等一下!”

林霧行突然捂嘴一陣咳嗽,因冷顫襲來緊閉著眼睛,緩了緩才望向眾人:“你們不是要誅殺妖邪嗎?我是最有資格說自己見過妖邪的人。他身長約八尺,手中無劍,精通水雲掌,可以通過祭出一面白鏡實施傳送術,你們自己去猜吧。”

這幾條裏,除了最後一條不好判斷,其他幾點皆符合流派特點。因此,眾人紛紛看向暗處的千衡,只見他和幾個流派弟子站在人群的昏暗一角,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胸前的八角盤龍鏡熠熠發光。

朔一忍不住笑道:“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千衡兄,你還不快快回大雁山清理門戶。”

千衡微微一笑,走上前來淡然道:“林少主為何認為妖邪是我流派弟子?”

林霧行坦然道:“我也只是猜測,千衡道長若有疑問,不如煩請回答我幾個問題。”

千衡說道:“自然可以,林少主請講。”

林霧行問道:“請問貴派成立至今,是否有弟子被逐出師門,或自行脫離貴派?”

千衡答道:“沒有。”

“請問貴派絕學水雲掌是否會傳給外派弟子?”

“不會。”

“請問貴派弟子裏,都有誰能將水雲掌煉至臻境?”

千衡思索片刻後答道:“凡我派弟子皆會修習水雲掌,但真正領悟水雲掌十二式的,目前只有我。”

林霧行說道:“我的問題問完了。”

兩人一問一答,誰是妖邪已經呼之欲出。人群裏一片死寂,誰也不敢輕易說出那位怪病纏身,前些日子還在感謝旁人出力抓捕風金的流派掌門千衡道長竟是駝峰山裏殘殺修士和靈獸的妖邪。

片刻後,朔一率先打破了沈默:“林少主的意思是,千衡道長就是在駝峰山作祟的妖邪?”

林霧行從容道:“朔一道長慎言。那妖邪一身黑衣遮面,我也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我只是為大家提供線索,至於妖邪究竟是誰,大家自行判斷。”

雖然林霧行沒有明說,但線索的指向很明顯,眾人偷偷看向千衡道長,只等他辯駁。

過了好一會兒千衡才開口:“今日我一直同大家在駝峰山搜尋妖邪,朔一道長和一些同修都可以為我作證。”

朔一楞了楞,旋即點頭笑道:“嗯,確實如此。”

千衡接著說道:“另外,妖邪被眾人合力重傷乃是事實,我若是妖邪,怎能安穩地站在這裏?”

朔一點頭道:“嗯,沒錯,千衡兄言之有理。”

千衡又道:“林少主暗示我是妖邪,我問心無愧擔得起旁人詰問,但朔一道長已經指認林少主身旁的那位姑娘就是他的師妹風金,敢問姑娘該作何解釋?”

方裏蘿心下一沈,心中感慨,果然該來的遲早有一天都會來,躲不過也避不過。即便她已經在心裏提前預設過好幾遍她身份暴露之時的場景,但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她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方裏蘿正欲走上前,林霧行卻暗自握緊了她的手。只聽他說道:“世上人有千千萬,兩人長得相像並不奇怪,說起來朔一道長也有五年沒見過風金了,不小心認錯了也有可能。”

朔一聞言嗤笑道:“林少主這是在為風金說話嗎?”

林霧行說道:“我是在替方姑娘解釋,並非為風金說話。”

“哦?”朔一驚詫道,“那兩位是什麽關系?能讓林少主在百家面前公然替她說話。”

方裏蘿心道不好,朔一今日是鐵了心要揭開她就是風金的秘密,他這樣問,若是林霧行回答的稍有紕漏,就會和她一樣被推至風口浪尖。

方裏蘿迅速掙脫了林霧行的手,走了出來,高聲道:“我和林少主沒什麽關系,只是他在駝峰山裏被妖邪所困,我和同伴救了他而已。”

燒魚一番眨了眨眼,恍然大悟,緊接著說道:“沒錯!我作證她說的都是真的。要不是方姑娘,你們現在可見不到林少主。”

朔一徑直走到燒魚一番面前,死死盯著她。

燒魚一番揚起臉道:“怎麽?你又要說我看起來不清白,證詞不得算數嗎?我的名號說出來嚇死你,我就是那大有來頭……”

“沒人問你叫什麽?”朔一冷冷打斷。

燒魚一番吃癟,滿心的怒氣,但懼怕朔一的冷顏沒敢發作,只敢在心裏暗罵這人又兇又沒禮貌。

各執一詞,眾人一時間不知所措。此時,原本靜默在一旁的青嵐幽幽地說道:“其實,要證明她是不是風金很簡單,只需看百家圍困之下,她能否使出來那招肅殺脫身。”

“有道理有道理!”眾人附和道。

方裏蘿的心都涼了半截,百家圍困她豈能脫身?保不齊今天就要把小命撂在這兒了。

此時林渡說道:“霧行,你還楞在那幹什麽?折騰一天了,快隨你娘去帳篷裏歇著。”

東方雅也低聲勸說道:“行兒,你受了傷,先和娘回帳篷裏等候疾散人過來吧,啊?”

“什麽傷?”林渡快步走來。月色昏暗,他只看出來林霧行身形不穩,以為他是急出來的,並沒有看到他胸前的血跡,更沒有聯想到受傷這回事兒。

東方雅粗略地講了一遍,林渡的臉色越來越黑。

東方雅拉著林霧行的胳膊讓他走,林霧行卻是遲遲不動。方裏蘿轉身對他笑道:“林少主快去吧,總這麽忍著也不是辦法。”

林霧行眼神覆雜地看著她的一雙笑眼,心裏止不住地難過。體內寒意再次襲來,他闔上了眼睛,眉頭緊鎖。

等寒意消散後,他再次握緊了方裏蘿的手,高高舉起,沈聲道:“朔一道長不是問我和她有什麽關系嗎?我現在回答你,我們兩個就是這種關系。你們要試她,先過我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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