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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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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樂平坐在方正清不遠處的甲板上,心中忽然冒出這句詩。他伸手戳了戳身旁的人,低聲道:“二師兄,我怎麽感覺大師兄心情不太好啊。”

薛硯辛撥開他的手,偏頭看了一眼:“可能快到中秋了,想家了。”

提到中秋,樂平望著金黃的圓月,想起了去年在山上師叔做的紅豆月餅,虞老頭也愛吃紅豆月餅,還會配上自己釀的桂花酒,喝上一口,甜絲絲又有點回甘的辣。

樂平低頭搗鼓手中的通訊符,他在給師叔傳信,可能近期幾個人傳信的頻率有些頻繁,師叔從一開始的要註意安全啊吃的飽啊這些回覆,漸漸變成了知道了、明白了,後來更是索性不回了,通訊符上面明明可以看到對面已經打開了信,但就是已讀不回。

他奪命連環信一模一樣的話給師叔發了十幾遍,師叔終於不耐煩了,嘴上喊著:“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小崽子再來回發我就把你通訊符刪了。”

樂平這才悻悻收回手,右前方忽然靈力瘋狂湧動,他回頭一看,竟是大師兄在打坐中試圖突破境界。薛硯辛已經提劍過去為他護法,樂平也緊跟其後。

靈力形成的漩渦在方正清周身各處不規則轉動,而他似乎陷入了困境,眉心蹙著,額頭漸漸滲出冷汗。

樂平想幫忙又無從下手,“這怎麽辦?大師兄他之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

“暫時不要動他。”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自海上傳來,一個青衫少年自數丈外大船上禦劍而來,他在離方正清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落在甲板上,開口道:“他已入通靈境,再往上便是悟道境,然,‘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的道,只能自己去悟。”

他朝著樂平他們一拱手:“在下秋水劍沈清寒。”

樂平擡手回禮,心想原來他就是那日幾個劍修說的沈清寒。此人長身玉立,一派清風明月,聽聞師從東海無極道人,劍道境界亦是非常人可比肩。

薛硯辛一見沈清寒,便知此人已是悟道境劍氣化無形之境界,實力不可小覷,眼下不知是敵是友,見他主動為方正清護法,自己在護法的同時也分了一分心神防範此人。

沈清寒自是察覺到了,但未放在心上,靜下心神專心為仍在突破境界的方正清引導周圍靈氣。

方正清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夢魘中,可能是心中所想,所以他又回到了那場下了數月的暴雨中。他的母親把尚且年幼的自己放在平時洗衣的木盆裏,自己卷起褲腳淌在快要及腰深的水裏一邊艱難摸索著路,一邊推著他往高處走。可是突來的山洪沖垮了他們住的房子,也沖垮了村莊橋梁,頭頂只有幾點微弱星光,到處漆黑一片,他們又該往裏走?

夢境畫面一轉,大旱災年,大地幹涸地裂開一道道口子,連草木樹皮都吃光了,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吃的了。彼時已經開始了人吃人,逃荒路上的一對夫妻抱著自己幾個月大的孩子過來問他母親要不要將兩個孩子換著吃?那幾個月大的孩子還不知危險到來,小手抓著自己母親的衣服眷戀地往懷裏縮了縮。

方正清的母親拒絕了他們,他當時想若不是對方人多,母親肯定還要再罵上他們幾句:血脈骨肉,怎忍心易子而食?母親那時已經病的不輕,多日來滴水未進,但她的眼角還是流出了一滴眼淚。

他們避開已經失了人性的災民逃到一座荒山上,這座山的對面也是一座山,山門前立著一個大石碑,高六尺,上面什麽字他還認不全,只認識第一個字“方”,和他的姓一樣。發洪水前母親正打算把頭上僅剩的銀簪子賣了給他做束脩,但現在說什麽已經沒用了,那個銀簪子在逃荒的路上也已經被換做了吃食。

臨死前,他的母親從懷裏拿出一塊看著像紅薯還是什麽的東西遞給他,他顫抖著手收在懷裏舍不得吃,他窩在母親的屍體旁邊,蜷縮成一團。他心想:等自己也死了,這種子會在他懷裏發芽嗎?

“唉。”

有誰在嘆息,餓到極致的昏暗裏,那個老道士又出現了,他遞過來半塊幹的發硬的餅子,又用缺了邊的碗裝上一點水,他這回沒有笑,而是皺著一張臉像個苦瓜,“孩子,把痛苦刻意忘記,是猶決江河之源而障之手也。”

“你看。”老道士一指他懷中,“道,就在你懷中。”

年幼的方正清和年少的方正清同時低頭一看,那塊被他收在懷裏看著像紅薯還是什麽的東西竟發芽了,一點極其細微幾乎要看不見的綠意在頂端冒出。那點綠意似是感受到他的視線,扭著腰一點一點長高了,葉子越長越大,根莖也越來越長,像是要長到天上去。

年少的方正清看見五歲的自己和師父一起把母親埋在土裏,看見八歲的自己把下面掉落的牙齒扔到師父破了好幾個洞的屋頂上,看見十歲的自己在寒潭裏鍛體打坐,看見十二歲的自己第一次禦劍飛行撞進了師叔的後廚差點一頭栽進竈膛裏.........

“大師兄!”

“大師兄!”

他恍然從面前正在燃燒的竈火中回神,看見自己的二師弟和小師弟正幽怨地看著自己,他們說道:“大師兄,你把火燒的太旺了,餅子都炕成石頭一樣硬了。”

後來他們一起蹲在竈臺那裏啃硬的像石頭一樣的餅子,剛啃了一口,又齊齊捂住嘴巴,你看我我看你的笑起來。

方正清睜開眼,此刻竟已是天光微熹,又大又圓的太陽從海平面緩緩露出一個頭,湛藍的海平面上光芒萬丈。他第一眼就看到此番景色,心胸微動,周身原本紊亂如漩渦的靈氣忽地一下散了。

樂平在他身後探著腦袋說道:“大師兄,你破境了。”

他回頭對上身邊為自己護法的幾人,朝沈清寒微一擡手:“感謝道友昨夜為我護法。”

沈清寒面上無甚多表情,聲線冷清:“客氣,昨夜我在隔壁船上見方道友身邊靈氣躁動,冒昧前來,叨擾了。”

沈清寒並未多話,禦劍回了自己船上。

薛硯辛觀方正清面色,只見他之前眉宇間那抹輕微的緊繃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得平和從容。他暗暗呼了一口氣,長劍出鞘拔劍攻了上去:“大師兄,讓我來試試你的劍氣化無形。”

安穩睡了一夜的紀驚風揉著眼睛走出來,“恁都擱著弄啥嘞?”

黃自在也打著哈欠從客艙走出來,口中道:“昨夜我感覺到船上忽然靈氣躁動後來又平緩下來,是方小子又破境了吧。”

樂平對他在裏面睡了一夜還能對外面的情況了如指掌表示驚奇,那邊薛硯辛已經衣袂翩翩落在甲班欄桿上。他仰頭,看了看人又看了看海,“二師兄,你這次沒被扔進海裏?”

薛硯辛立即拿眼瞪他,“不過差了一招,我又不是你,學藝不精,你才應該被扔進海裏冷靜冷靜。”

說罷跳下去作勢要扔他,嚇得樂平趕緊朝大師兄背後躲。

右側一艘靠的比較近的客船上,一人陰陽怪氣道:“不過破了一個悟道境,有什麽好顯擺的。”

樂平這邊船上一時沒有人說話,那頭上系著藍色流雲紋抹額的劍修又忍不住說道:“看什麽看?沒見過清墟派的嗎?你們是哪裏來得野雞門派,敢不敢報上名來?”

薛硯辛拿尾指掏掏耳朵,笑意懶散,卻不達於眼底:“你又不是我老子,我哪個門派關你何事?”

清墟派的人沒想到他們這群看著就寒酸的劍修還敢懟自己,氣的手指指了半天:“你你你你你——”

泉止劍倏地飛起如利劍出鞘飛向那劍修,那劍修被冷泉寒霜般的鋒芒劍氣嚇到連連後退,“鐺——”,臨空飛出一把漆黑重劍與泉止劍糾纏在一起,兩把長劍劍氣相撞,將那鸚鵡似的劍修和他身邊的人震飛出去數米。

兩把劍忽然又被召回各自主人手中,劍身猶兀自輕顫不止——那是二者對棋逢對手渴望一戰的戰栗。

對面客船船艙裏走出一人,這人額頭也系著流雲紋抹額,竟是一頭半長的白發,他身形纖瘦肩上卻扛著一把重劍,長三尺六寸,長眉微挑,一張嘴聽著便是個混不吝的:“喲,我道是誰,原來是一直被宋斷塵那廝念念不忘的泉止劍。”

薛硯辛挑眉,什麽一直被宋斷塵念念不忘的?他們不過一面之緣,鬧哪門子的念念不忘?

“餵,你怎麽不說話?你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蘇破妄兩腳踩著欄桿半蹲下來,朝對面喊話:“我跟你說話呢,聽到沒有?”

薛硯辛對此置若罔聞,拉著樂平欲回船艙休息。身後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一柄漆黑劍身橫插在他和樂平之間,忽地向左一斜,薛硯辛拔劍還擊,那重劍虛晃一招,又狡猾地向右一橫,劍身平貼著樂平的腰把人用力向後一撥,不過幾息,樂平已經踉蹌幾步落到那人懷中。

薛硯辛眼底一冷,泉止劍冷若幽泉的劍氣即將斬下,蘇破妄連忙將樂平拉到身前:“哎哎哎,我不是來跟你打架的。”

劍勢不止,卻卸了九成勁,樂平被淩寒的劍意撲的腦門一涼,手中木劍剛比了個起手式又被那人一掌拍回去,蘇破妄抓住他的手:“小包子臉,你叫樂平是不是?”

薛硯辛低喝:“放開他。”

蘇破妄嬉笑著,爪子向上又捏了捏樂平的臉,眼睛卻像下山狩獵的豹子般直直盯著薛硯辛的方向:“我跟你說話你不理,這是什麽道理?”

薛硯辛冷冷道:“太吵,你們清墟派是專門養鸚鵡的?”

蘇破妄斜眼看了一下身後站在他幾步外的方正清,嘴上道:“大師兄別動手,我可不是來打架的。”

樂平登時就怒了:“喊什麽大師兄,他又不是你大師兄。”

蘇破妄於是低低地笑,熱氣噴在樂平耳後:“反正我也沒有大師兄,你們是方寸山的是吧,不如叫你們師父也把我收在門下,我去給你做三師兄,我今年十四快十五了,年齡卡在你們中間正好。”

那條客船上的鸚鵡劍修急了,連忙喊:“大師兄,出門前師父叫我看著你,讓你不要在外面亂拜師父!”

樂平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心想,感情這人還是個上趕著拜師門的。

對面薛硯辛忽然低聲斥了樂平一句:“註意舉止,不要老是翻白眼。”

蘇破妄一聽樂了,“小包子臉,你看他那麽兇,不如來做我小師弟吧——”

他胸前一熱,低頭一看竟是一塊定身符,而那小包子臉師弟不知使了什麽招數,像是一尾游魚滑不溜手地游走了。剛剛還訓斥樂平的薛硯辛,轉瞬間森寒劍意以至蘇破妄眼前,他燃起護體真元一時抵住劍勢,待震開了定身符,他肩上重劍向前用力一甩格開泉止劍,飛身向後跳上欄桿穩穩蹲住,聲音冷了下來:“早說不是來打架的,你非不聽,既然你非要打,那我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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