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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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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蘇破妄將肩上重劍在甲板上一擲,發出“咚”一聲悶響,他沖薛硯辛吊兒郎當笑道:“來,誰不來誰是孫子。”

貨船上,無論誰聽了都知道他是在故意激怒薛硯辛,方正清上前一步:“二師弟——”

薛硯辛微一擡手,將樂平朝他的方向推,他短促一笑,說道:“放心,大師兄,我心裏有分寸。”

他持劍站在蘇破妄一丈外,比了個劍式:“這是青山派的貨船,你我點到即止。”

蘇破妄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當然,我也不想那麽早就跟你對上。”

第十三屆大比,他們極有可能抽到對手簽,過早對上露出自己的劍招,容易失去神秘感失了致勝的先機。

他小腿用力一蹬,雙手握著重劍便是一招大開大合的劈斬,這把重劍長三尺六寸,重數十斤,被他拿在手裏輕巧如幼童玩的竹劍。劍風掃來,薛硯辛不退反上,泉止劍將重劍壓制劍尖落在甲板上,蘇破妄不服,重劍再次向上一挑,薛硯辛卻一腳踩上重劍借他之力縱身一躍,泉止劍劃破空氣發出一聲尖鳴,清亮的劍光一閃,直取蘇破妄咽喉。

蘇破妄上半身向後一閃,被削去一縷頭發,他不怒反笑,右腳已迅速擡起踢向薛硯辛胯部,薛硯辛對此下九流招式眉毛狠狠一皺,身體扭轉落在另一旁欄桿上,嗤笑:“就這點本事麽?”

蘇破妄將被斬斷的碎發隨意向腦後一攏,聳了聳肩:“這叫兵不厭詐,你哪日若身處險地,遇到那些亂七八糟的鬼修邪修,他們可不跟講什麽正人君子那套道理。”

樂平在方正清這邊觀看戰況,覺得蘇破妄說的也有道理,這修真界龍蛇混雜,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也不能一味的光明磊落,水至清則無魚。

薛硯辛晲了樂平一眼,“別跟著他不學好。”

樂平露出一個純良的笑,二師兄還沒見過他在半坡村下黑手揍人的時候呢,不然定要再念上他兩句。

薛硯辛自欄桿下躍下,手上劍勢愈發淩厲,他口中道:“歪理,以清入濁必困辱,以濁入清必覆傾,這樣的道理,你師父沒教過你麽?”

蘇破妄擡劍防禦,重劍驀地擋住泉止劍一擊,他在重劍後歪了歪頭:“沒有,師父他從來不講這些大道理,誰手中的劍厲害,誰就是道理。”

也不知那清墟派是怎麽教出這些鐘靈俊秀之輩,薛硯辛決定不再對牛彈琴,閉口不言。他手上劍式不停,蘇破妄被他一路逼至甲板死角,蘇破妄借重劍用力將泉止劍隔開,眼神亮的發光:“怪不得宋斷塵那廝對你念念不忘的,你的劍招叫什麽?”

薛硯辛不想同他廢話,長劍一橫與漆黑重劍狠狠撞在一起,兩人誰也不肯退步,劍身火光閃耀,於是他手腕翻轉,長劍自重劍側面迅速劃開,濺起一片火星子。

蘇破妄還在窮追不舍,一邊打一邊又喋喋不休:“二師兄,你怎麽又不說話了?”

薛硯辛忍無可忍得眼角一跳,他橫劍揮出,強勁劍氣蕩開周遭腥鹹海風,使出了第四式,無羈——

劍影飄忽難尋,劍隨心動,虛實難測,泉止劍雪亮的劍身化作游龍,撕開重劍重重防禦,直擊劍後人,蘇破妄一時左右支絀,最後腳下一空掉進海水裏。

對面船上的鸚鵡劍修著急道:“大師兄,大師兄,你沒事吧?”

蘇破妄從海裏鉆出來,他擡手抹去臉上水跡,露出一個見牙不見眼得笑:“你這招沒用盡全力吧?”

薛硯辛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劍身回鞘,轉身就走,竟是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多給,蘇破妄再次被無視,拍了下水面:“餵,你這人怎麽又不理人?大家不過切磋一下,把我丟進海裏就罷了,也不知道伸手拉一把。”

樂平探頭看了一眼船下,不是他幸災樂禍,實在是蘇破妄這人一出場就不太討喜,年紀不大話卻不少,嘰裏咕嚕嘰裏咕嚕,比黃自在話還多。黃自在在他一旁,抗議:“我話哪裏多啊?咱一共四個人,方小子不說話薛小子不說話,你又整天埋頭刻符篆,我再不說話就沒人說話了。”

樂平點頭,說我知道了知道了,噓,安靜。

他算是知道為什麽師叔那麽不想理他們了。

方正清在甲板上放下繩梯讓蘇破妄爬上來,他剛抓住繩梯忽然面色一變,神色驚疑地望著頭上陡然黑雲滾滾的天空,海風中帶著一股濃重的化不開的陰冷腐朽的氣息,讓人心生不安。

他幾步爬上船,甲板上方正清和薛硯辛劍已出鞘,神情凝重地緊盯著一個方向,就連一直呆在船艙裏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面癱鬼沈清寒也從客船裏出來了。

原本平靜無波的海面上忽然狂風四起,巨浪滔滔,掀起一陣陣驚濤駭浪,腳下貨船在巨浪中上下顛簸,海水跟著撲上甲班又順著另一側流走。

暈船在裏面休息的紀驚風被晃地扶著船艙幹嘔,痛苦道:“天爺呀,咋又碰見那長蟲嘞?”

一只比貨船還要大上數倍的冰蛟從幽藍海水中緩緩探出頭,它兩只碩大的眼睛變成了一藍一紅,藍的攝人心魄,紅的猩紅如血。在它周圍,是一只只如黑色撲棱蛾子一樣飛在半空的重重鬼影。隗得道仍是那一身破破爛爛的黑袍,他站在冰蛟頭頂,睥睨腳下眾生。

和青山派一道航線的一艘客船船艙裏走出來一位老者,他拄著拐杖,顫聲道:“竟是隗無塵,百年過去了,他竟然還活著?”

冰蛟似乎不耐煩周圍遮天蔽日的鬼影,嘶叫著將離的最近的鬼影咬住又搖頭狠狠撕扯,隗得道手中黑氣彌漫鉆進冰蛟腦中,冰蛟又是一聲震耳得吼叫,它痛苦地扭著身體,龐大身軀直直砸向海面,驚起萬丈水幕。海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在風浪中上下起伏,好幾次船身傾斜成一個極度危險的角度,最後又驚險得正了回來。

紀驚風吐得更厲害了,他口齒不清地說道:“我的天爺呀,這長蟲咋您陰魂不散嘞。”

他沒見過隗得道,但薛硯辛他們卻是知道,陰魂不散的不是冰蛟,而是已經將冰蛟控制的隗得道。

冰蛟碩大的頭部再次從水裏冒出來,這回它的雙眼已經全部變成了深不見底的猩紅色,隗得道似對待寵物一樣摸摸它的頭,哈哈大笑,神情癲狂:“我竟然還活著?哈哈哈,李芳草你這個老東西都還活著,我為什麽不能活著?”

他說著面色又轉而一冷,揮手間無數鬼影鬼嚎著自半空俯沖而下,直奔那老者方向。原來那老者是百草門門主李芳草,百草門以藥草靈植獨特的煉制手法自成一派,但武力值明顯不足,李芳草手中拐杖驀地落地生根,化作一道沖天的藤蔓屏障,但鬼影自四面八方奔襲而來,他捉襟見肘,這時一道碧色劍影破空飛來,將李芳草周身鬼影轉瞬撕碎。

沈清寒收回秋水劍,獨身立在李芳草身前。

隗得道隨手一擊被攔截,竟不惱怒,他在冰蛟頭頂閑庭漫步,像是根本不把此刻因他突然出現而劍拔弩張的氣氛放在眼裏。

黃自在坐立不安,此刻要是變回原形,怕是上身上的毛都要炸起來,他對著樂平聲音極小地問:“這可怎麽辦?一個冰蛟就叫我們差點無法招架,現在又來了個鬼王,天爺呀,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們躲都躲不了。”

樂平自是見識過隗得道的厲害,第一次見面就差點把自己三魂七魄抽出來,眼下這隗得道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要發瘋,誰也攔不住。

隗得道對比上次在玉瀾城裏愈發模樣大變,他仿佛要把自己也練成一副骷髏架子,眼窩深深凹陷,顴骨下巴更是尖的一低頭能給自己胸口戳出一個大窟窿。他在冰蛟頭頂走了幾步,終於想起了自己此行目的,他對著李芳草說道:“老東西,聽說前幾日你找到了回魂九節草,眼下這草在哪裏?”

李芳草被他一句“老東西”氣地吹胡子瞪眼,道:“就算我給你回魂九節草,你也用不了!”

冰蛟身體下沈,對上百草門的客船,巨大的蛇頭對上客船,上面的人猶如螻蟻,沈清寒手中秋水劍嗡鳴不止,但仍站在原地不退一步。

隗得道問:“你怎知我用不了?”

李芳草兩眼睜得老大,口中碎道:“李知禾以身獻祭,封印住赤火鬼城之後形神俱滅,三魂七魄魄被天火燒了個幹幹凈凈,連灰都不剩一捧,縱然你得到了回魂九節草,又能如何?”

“閉嘴!”隗得道忽地厲聲呵斥,他臉上黑線急速翻湧,雙目赤紅:“當年若不是你叫他去赤火鬼城尋火燭龍,他怎麽會死那裏!”

李芳草憶起自己最疼愛的小徒弟因他命喪赤火鬼城,皺巴的嘴唇囁嚅兩下,失了聲,眼角暈開一點濕意。

貨船這邊,蘇破妄擠過來,重劍抵在甲板上攔住樂平險些被浪拍倒的身體,他小聲道:“我知道李知禾這個人。”

對死亡的畏懼攔不住八卦的天性,黃自在頭伸過來,問道:“之前就發現鬼王似乎一直在尋一位故人亡魂,那人就是李知禾?”

蘇破妄點頭,趁著一時沒人註意他們,躲進了船艙裏。一開始他根本不知道那個渾身鬼氣的竟是隗無塵,若不是李芳草說出來,他也一時不會想起李知禾這個人。

百年前,百草門有個頗受門主喜愛的小弟子,那人便是李知禾,他的父親是煉器宗符、陣雙修的修士,對各種陣法造詣高深,他的母親則是百草門一外門弟子,很俗套的情節,外出采藥的藥修無意中救下了煉器宗受傷的弟子,兩人情愫暗生,後來有了李知禾。但一次李知禾父母誤入赤火鬼城被萬鬼吞噬而亡,十歲的李知禾就被百草門門主李芳草收養了。李知禾集父母雙方長處,精通於煉藥和符篆、陣法,二十歲時奉師命去尋火燭龍,不料火燭龍躲進赤火鬼城裏面不出來,李知禾心裏一直對父母的死心有芥蒂,於是強闖赤火鬼城,最後設下滅穹陣,以身獻祭,封印了赤火鬼城。雖說只是封印,但赤火鬼城無端消失在世間,自此任誰也尋不到了。

蘇破妄扒著窗欞往外看,又說道:“這隗無塵怎麽和李知禾牽扯在一起了?看樣子還在替他抱不平,當年這倆不是誰都看不慣誰,一見面就打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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