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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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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敖丙!

哪咤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它凝結深沈愁緒,裹著斷腸哀怨,令心湖久久不得平靜。

他不由回想敖丙在這行宮裏的點點滴滴。

本以為會是乏味的記憶,卻無端發現關於敖丙的一切,猶如明珠生暈,明亮溫和的光輝照耀他蒙塵的心境,使得他當時不往心裏去的平淡相處,此刻回憶起來,宛若挖心剜肺般絕望。

哪咤從未像此刻這般想著敖丙,念著敖丙,鋪天蓋地的思念就好像夢境恍惚,又仿佛迷霧虛幻得不真切。

“敖丙!”呢喃的聲音帶著他的近乎崩潰,明明快要如風消散,卻像一縷火苗倔強地燃燒,直至化為熊熊烈火將他的理智淹沒。

一株株狗尾巴花忽然從池面落下,在將要把哪咤淹沒時,一道充滿唏噓感嘆的聲音如風柔,如花香,溫和又迅猛地鉆入哪咤的耳裏。

“神明大人,一段時間不見,你怎麽長這麽大了?”

敖丙!

敖丙?

敖丙!!

哪咤猛然用手揮開漂在水中的狗尾巴花,目光死死地盯著池面。

但見面如冠玉,傾絕人寰的少年眸光灼灼地看過來,如朝霞,似春風,裊裊入人心,讓人再也無法忘懷。

哪咤思緒一陣起伏,下一瞬躍出水面將那如仙似妖的少年撲倒在地,沙啞著嗓子喊道:“敖丙!敖丙!你個討債冤家,你跑哪去了?”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哪咤心中的吶喊不曾說出口,可那恨不得把少年融入骨血,嵌入骨髓的力度卻足以表明他此刻的心境。

敖丙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要碎了,忍不住用雙手抵住哪咤的胸膛,想要將他推開。

不想他一推,哪咤的力度就加大,讓他差點喘不上一口氣。

他不由伸手去抓哪咤的頭發,然後捧著他的臉,看著他沒好氣道:“我哪也沒去,就在翠屏山。”

“不可能。”哪咤滿臉不信,敖丙這麽大個活人若沒有躲著他,他怎麽可能看不見?要知道他把整個翠屏山都翻了個底朝天,連片魚鱗都沒有找到。

敖丙神色認真:“我不騙你。”

“一定是你娘施展了壺中日月術,讓我找不到你。”哪咤見狀心念飛快轉,很快就想到瑤兮的身上。

敖丙聽言眉頭微皺:“我娘回家了,她要隔很長一段時間才會來帶我回家。”

哪咤心一緊,言語霸道:“你是我的龍,你該跟我待在一起,回什麽家?從今以後,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哪也不能去。”

“我才不是你的龍呢。”敖丙聽著他霸道的宣言,輕哼一聲。

“你就是我的龍。”哪咤力氣大到能把人摟碎。

敖丙覺得自己再皮糙肉厚,也受不了他這股力氣,忍不住冷臉:“神明大人,你的行宮已經被燒毀,連神像都沒了,所以你沒有家,哪能帶我回家?”

哪咤聞得此言,臉色陡然陰沈。

該死的李靖。

心裏咒罵一聲,哪咤緊抱著敖丙,將腦袋埋在他的脖頸處,嗓音略沙啞:“敖丙,我有師父,師父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因此我還有一個家,你跟著我就有家,不必像現在這樣苦苦等著你娘。”

說到最後一句,他想到殷素知,心裏翻騰起一股惡意,恨不得將它化為尖刀鉆進敖丙的心裏,讓他再也想不起娘。

“我爹討厭我,我娘雖疼我,心裏卻有隔閡,三年前我闖禍後,他們罵我是滅門的禍根,徹底恨上我。”

“敖丙,我沒有爹娘了。”

他在人世中浮沈,本該如普通人族般長大,嘗遍七情六欲,然後獲得大造化,封神登天。

可當他落入娘胎的那一刻,他就註定是親緣寡薄的命。

到最後剔骨肉還父母,失去天生道體的造化,他以為自己猶如天生地養的靈珠子,可以肆意算賬,卻因那所謂的生養之恩,不得不像個傀儡一樣認塔做父。

“我來人世一趟,懵懵懂懂,什麽都沒有感受到,就成了蓮花化身,敖丙,師父說草木無情,所以要讓人磨一磨我,可草木如果真的無情,又怎會長出成熟的果實讓有情眾生果腹。”

“草木亦有情,只是它們開智困難,修行比尋常的妖類艱難,這才讓有情眾生忽略了它們的真實想法和感受。”

“可我曾是天尊座下的童子,也做了幾年的人,我有著自己的想法和情緒,為什麽師父要認定我無心無情?”

哪咤說出這樣的話,並不奢望敖丙能給予解答,畢竟太乙真人為何那麽說,他想到封神量劫就能明白是怎麽回事。

畢竟他也是闡教門人,且能夠來人世走一趟,是因他是器物得道,也得了元始天尊的幾分偏疼。

如若不然來到人間謀劃天生道體和魂魄的事根本就輪不到他,所以心裏再怎麽不甘心和糾結,他也得釋然,並按照既定的天命走下去。

“神明大人,你很茫然嗎?”

敖丙聽著哪咤的話,只覺得他心裏想的和口中說的不一致。

“你什麽都不懂。”哪咤盯著敖丙許久,忽覺敖丙的一雙眼眸如翡翠澄澈,沒有絲毫的瑕疵,足以將他完全倒映在裏面。

他的茫然無措,他的怨恨不甘,他的糾結痛苦,都在這翡翠一樣的眼眸裏展現得淋漓盡致。

哪咤頓時覺得狼狽,下意識想要松開他,可本能卻驅使他把人抱得更緊。

那感覺就好像他不想再管其它,只想趁這個機會和敖丙融為一體,再也不分開。

“是你不懂。”敖丙想到自己從水潭中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瑤兮,他很高興,很歡喜,卻得知他在水潭中睡了一年,瑤兮也將回去,以後會有很長時間不會來找他。

他心裏難受,卻懂事地目送她離開。

等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他化作人形坐在草地上,遙望廣闊無垠的天際,只覺這天地廣大,無處是他的容身之所。

他心裏空茫茫一片,不知自己該做什麽,等一株株狗尾巴花隨風搖動,將草籽飄飛到他的臉上,他才如夢初醒,目光盯著前方長了一片的狗尾巴花。

生命力極其堅韌的狗尾巴花,它不如其它花卉美麗多姿,也不如其它草木青翠欲滴。

然而它的倔強和堅韌卻是其它花草樹木不能比的,敖丙看著狗尾巴花許久,心中的空茫散去,唯有一縷明悟在心裏生根發芽。

他笑了,然後采摘一些狗尾巴花,朝著哪咤行宮去。

一年時間過去,被火焚燒的哪咤行宮長滿了狗尾巴草,那連成一片的翠綠將火焰帶來的狼藉覆蓋,猶如新生,令人挪不開眼。

敖丙站在狗尾巴草叢裏許久,雖覺這褪去矮小,包容整個天地的破碎行宮心胸變得寬闊,容納了萬千草木生靈,唯獨沒有他。

但思及那嘴裏眼裏都嫌棄他,行動上卻對他有所縱容的神明大人,敖丙就覺得縱使沈睡後再次重見天日見不到他,千年萬年過去,只要他還記得神明大人,那他們定有再見之日。

然看到水池底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如同木偶沒有絲毫感情的神明時,他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卻不想看到他這副模樣。

將手中的狗尾巴花扔進去,又用法術攝取一些來,敖丙方用感慨的話語驚動神明,讓他將目光垂落到自己的身上。

卻不想神明的反應出乎意料,敖丙驚疑許久,然後長嘆口氣。

“神明大人,你說你娘看似疼愛你,實則對你有隔閡,可你想過沒有?當她頂著巨大的壓力為你建造行宮時,她對你的愛如山如海,所謂的隔閡恐怕是你心有猶疑,這才不敢確信她的愛。”

哪咤聽得一楞,呼吸不自覺加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敖丙借機推開他,動作優雅地整理衣袖衣角,然後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見他看著自己的目光像是金烏燃燒的火焰,能焚滅一切,敖丙的心狂跳,口中卻說:“我聽山下的村民說,帝辛要求天下貴族推倒廟宇,釋放奴隸,且自古以來不得認可的廟宇是野神的淫·祠,凡被他人所知,當引來大禍。”

“一個被丈夫壓制的女子,她背叛憎惡孩子的丈夫,違背自古以來的規則,罔顧天子的命令,為自己可憐的孩子建造行宮,並縱容孩子對無知的百姓千請萬應,這若不是愛,又是什麽?”

“神明大人,你有一個深愛你的母親,而師父就是父親,你那凡人父親不疼你,不愛你,可你有師父,所以你不是爹不疼娘不愛的人。”

頓一頓,敖丙鄭重其事道:“神明大人,哪咤,你並沒有白來人世一遭。”

哪咤聽著這一席話,腦海中空白一片,過了片刻,他由蓮藕鑄就的胸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跳,一下又一下,讓他急得在地上拔草。

“敖丙,你果真是個討厭的龍,我怎麽就瞧上你了?我真是眼瞎了,啊,可恨。”

哪咤氣沖沖地吼,目光卻如金烏的焰火明亮灼人。

他立馬站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敖丙,然後用混天綾綁住他的腰身,像自由自在的鳥帶著他往天上飛,如瀟灑不羈的鹿帶著他往山間叢林裏跑。

“敖丙,你個百世冤家,我好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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