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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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39

三個月後,哈利終於出院了。

德拉科提前告訴他自己有生意要處理,最近要出遠門,過上一個星期才會回來。

“我更希望你去度假,”哈利憂心地看著他,“你真的累瘦了。”

“我會休息幾天的,”德拉科說,“回來之後我再聯系你。”

那天道別後德拉科就走了。一個星期後,哈利並沒等到德拉科的消息,第八天、第九天也過去了,哈利猶豫著是否要上門拜訪,他和德拉科雖說很親密,但並不是情侶,之前德拉科照顧了他很久,或許最近真的去度假了。

哈利覺得如果自己太上趕著,好像有點咄咄逼人。還是算了。

他決定再等等。

這一等就是三個星期。

他再忍不住了,正要上門去找他、看他是否回來,反倒提前聽到了消息。同事聊天時說,見到馬爾福和潘西·帕金森在餐廳吃飯,說不知帕金森怎麽又有臉回來了,當然順便也罵了德拉科一通,說他借著哈利向上爬,一樣不要臉,過去就和伏地魔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這種人竟然一不自殺、二不逃去國外,臉皮也是厚到了一定地步。

“別這樣說,”他莽撞地打斷他們,同事這才發現原來他早回來了、在裏面的辦公室找資料,哈利也覺得尷尬,但語氣仍舊堅定,“他不是這樣的人。”

然後哈利就沒詞了。他笨嘴拙舌,竟不知道還能用什麽話為他辯解。他想提起德拉科的捐款、孤兒院、福利金等,但立刻記起這些都是保密的,德拉科不想讓別人知道。

同事們等著他的話,哈利卻吭哧了半天什麽也沒說出來。

“他已經進過阿茲卡班了,”最後,哈利只說道,“他付出了代價,已經改過自新了。”

同事們也很尷尬,他們不知道哈利和德拉科究竟是什麽關系,但剛剛他們確實在罵德拉科、說他應該去死。

——不應該嗎?說錯了嗎?這樣罵一個前食死徒有什麽不對?誰不是這樣想的?食死徒有什麽資格回歸社會?誰沒有親人、朋友死在食死徒手裏?德拉科確實沒殺人,可他完全清白嗎?在伏地魔身邊呆了四年,他能“清白”到什麽地步?

這話題當然無法再說下去。

繼續談下去,就是暗示哈利頭腦不清醒了。他選誰都好,除了德拉科·馬爾福。他在許多方面不清白——他被伏地魔沾染過,坊間早就有傳言,說他是伏地魔的情人,戰爭結束前的四年他們一直在一起,到後期,人們甚至沒再見過德拉科,不知道他被藏到了什麽地方……更不知道他和伏地魔做了什麽。

而伏地魔殺了哈利的父母、教父、校長以及許多朋友和同學。

他怎麽能和伏地魔的情人有染?

不久前哈利住院,同事們去看他,也在病房裏見到馬爾福。他神態自若地出現在那裏,仿佛理所應當。

這也是一些同事沒有去探望哈利的原因。他們不想和馬爾福碰面,偶爾在魔法部裏見到他那張臉就夠了,難道還要看著他以救世主戀人的姿態出現在他們面前——在許多家庭至今仍活在戰爭陰影下的時候?

當晚,哈利去德拉科家了。

眾人對德拉科的誤解和偏見固然讓他不快甚至憂心,可此刻哈利在意的,卻是德拉科回來但沒告訴他。

哈利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為一段還沒開始的戀愛患得患失起來。下班後他磨蹭了一會兒才去德拉科家,心神不寧地猜測他為什麽回來了卻沒和自己聯絡。德拉科和帕金森見了面,哈利知道他們之間沒什麽,但他還是感覺很異樣。他與德拉科已經很親密了,但有些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是個外人,甚至對他一無所知。

至少,潘西·帕金森是德拉科的朋友,從剛入學那時就開始了。

來到德拉科家門口,哈利敲了敲門,大門就開了。這裏的魔法不會把哈利拒之門外。

他進去了,一路喚著德拉科的名字向臥室走。

沒有回應。

德拉科獨自居住,臥室門也從不關。哈利走近門口向裏面張望,見德拉科動了動,似乎是被自己的腳步聲驚醒了。

“我沒事,你先睡。”哈利趕快說。

“我醒了,”德拉科迷糊著說,示意他過去。

哈利走進臥室,在他床邊坐下。德拉科氣色不錯,只是很困,也不知睡了多久。這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什麽時候回來的?”哈利問。他聲音很輕,怕驚到德拉科似的。

“有幾天了,一直沒去找你,抱歉。”德拉科迷糊地笑著應道。他掙紮著坐起來,靠在床頭上。

“沒事。”哈利答道。他原本很介意德拉科沒告訴自己他已經回來這事,但德拉科坦然說出後,他又覺得完全沒關系了。

兩人有一會兒沒說話,德拉科望著他,似笑非笑。過了一會兒,他擡起手,在哈利臉上摸了摸,好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哈利忽然覺得,和之前在醫院時相比,他似乎和自己又疏離起來了。

“我只是又在胡思亂想。”德拉科說,解釋自己為什麽沒立刻和哈利聯系。

“沒關系,不用放在心上,”哈利說,“你去度假了嗎?”

“去了,不怎麽好玩,不如讓我多睡幾覺。”

他其實氣色很好,比在醫院那時好,只是看起來太困。德拉科解釋說他一回來就失眠了,所以整夜醒著,只好白天補覺。

他們聊了一會兒,哈利提起他在辦公室聽到的話。

“有人見到你和潘西了,她回國了?”

“她回來參加一個親戚的葬禮,我也去了,我父親和那人認識,我該到場,”德拉科答道,“潘西還問我怎麽不出國,在這裏壓力太大了,”他笑了笑,“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回答?”

哈利想了想。

“呃……因為你的家在這裏?”

“因為我現在像格蘭芬多的莽夫一樣無所顧忌,”德拉科笑道,“我有什麽好怕?人們對我有什麽不滿,就盡管沖我來好了,難道我會怕?”

他笑了笑,那樣子很狂妄,卻很快樂。

哈利很高興得知他無所畏懼,但還是覺得德拉科的樣子讓人擔心。

“你失眠很久了嗎?要不要去醫院?”

“我沒事,過兩天就好了。我的身體情況我自己清楚。”

他們又聊了些其他的。哈利猶豫一下,還是把那件事告訴德拉科了。

“你家裏可能會有麻煩,據我所知,過幾天這事就會公布了,”哈利說,“部裏要查封馬爾福家的一處產業包括土地,這其實是鉆了法條的空子。赫敏聽說這事後極力制止,但這次她也沒辦法,查封避免不了。”

德拉科的眼睛卻忽然亮了。

“格蘭傑‘極力制止’?”他驚訝地問道,轉瞬間滿臉喜色,“她竟然這樣為我辯護……”

他像是沒聽見自家有產業要被查封,反而驚訝又感激,只因有人為他辯護、站在他這邊。

“我其實也沒有很差勁,是不是,波特?”他喃喃自語似的,“正派人也會為我說話了……”

“你不差勁,就是病得挺嚴重,”哈利嘆道,“你覺得這是重點嗎?”

德拉科真的認為這就是重點,還追問赫敏是怎麽為他辯護的。但哈利覺得他們要在意的不是這些。

“這其實是我給你帶來的麻煩,”哈利說,“你家的審判早就塵埃落定了,不該翻舊賬——部裏確實也沒翻舊賬,他們找了個新理由找你的麻煩,赫敏說這是努力鉆空子才找到的罪名,完全就是不想讓你好過……幾個月前我們的事被《預言家日報》報道,那時就有人盯上你了——沒想到竟然是我先連累你。”哈利嘆道。

“這有什麽,他們愛做什麽就做什麽,我活該,”德拉科輕快地笑道,“而且我也受得住,人們有理由恨我,讓他們出出氣也好……主導這件事的那個人是食死徒罪行的受害者家屬,是嗎?”

“那群人,”哈利的聲音沈了下來,“是好幾個人一同決定、執行的這件事。他們都有家人遇害。”哈利沒說出後面的一句:其中有一個人的親人甚至是死在伏地魔手中。

“讓他們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德拉科說,“反正我還活著,是吧?倒不如說,我還挺高興的。”

“但這不合乎規矩。”

“這合乎人性。”德拉科說。

“可你已經服過刑了……而且你沒有殺人。”

德拉科笑起來:“現在變成你來強調我的清白和無罪了!以前都是我要對你強調這些。”

哈利提起他和赫敏的談話,說她氣壞了,開始打算申請修改法律,讓部裏的人不要再公報私仇。

“你得勸勸她,這會為她樹敵,”德拉科說,“再說,讓大家出口氣吧,我正好是個活靶子,不打我打誰……但這些事,早晚會過去的,他們不會一直揪著我不放。”

他淡淡地答道。

哈利卻覺得,他好像希望人們揪著他不放,那樣他就能作出補償了。

·

在回來之前,德拉科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他固然混亂,也萬分痛苦,但他既然選擇回到伏地魔身邊,就幹凈利落些,不要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是他自己要回來的,沒有人逼他。

或許他心中仍舊存留了一點愧疚,因而剛回來的前幾日,德拉科總是提不起興致,郁郁寡歡。

那幾天伏地魔一直陪著他,就好像他大病初愈,需要人照料,需要人哄著,抱著,吻著。

這與童年類似,就好像他又成了孩子,被無微不至地照料著,無時無刻都有人陪伴。愛情代替了親情,戀人代替了父母,親吻與性代替了糖果和玩具。

德拉科像個要溺死的人。他不斷地渴求著親吻與擁抱,甚至喜愛它們多過於性。那幾日他完全不願離開伏地魔,總是呆在他身邊。也不做什麽,只是聊天,說些可有可無的話。

“你不要走,”午睡之前,德拉科抓著他的衣服。他不管伏地魔有什麽要緊事,但這幾天他不要離開他,“離開了你我會死。”他胡言亂語,抓著伏地魔的袍子不放。

德拉科是願意回來的。

德拉科想念他,想念壓過了痛苦和恨意。說到底,他幹什麽要和自己過不去?能享受愛情、享受性、享受黑魔王的關心和在意、享受他的權力與強大帶來的一切——那就享受這一切。

他會快樂,會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又滿足了虛榮心,還有什麽不滿意?想想吧,那個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黑魔王在意他、寵愛他,而他只要做個無知的青少年就好。雖說他已經成年了,但他可以忘記這件事。

他可以停留在青少年的階段,甚至停留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隨他所願,隨心所欲,為什麽不這樣做?他有什麽理由不能做個孩子?

他不要責任,只要歡愉。

世界的動蕩不安與他無關。他的世界也曾支離破碎,誰又來救他了?他只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別人。外面是否有戰爭,是否有謀殺,是否有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統統與他無關。

他不想,也不看。他不知道。

他眼中的世界一片混沌,連黑白也不分明。他支離破碎,被重塑得扭曲又畸形。在被摧毀後,他放棄了一切,只要愛情——他十八歲,沒有人能因此責怪他。

過了快一個星期,德拉科過了“適應期”,逐漸好起來了。他笑得也比過去多了。

伏地魔還從沒見過他這種樣子。

自伏地魔來到馬爾福莊園開始,他見到的德拉科就是個戰戰兢兢的年輕人,後來瘋瘋癲癲、半死不活,那就是後話了。

眼下,德拉科卻恢覆成了少年時的樣子,快活,輕松,無憂無慮。

他似乎長得也更漂亮了。陰郁與快樂當然是兩張不同的面孔。

德拉科又開始要求學魔咒,於是伏地魔開始教給他更難的咒語。他學得時快時慢,有時好久也沒能掌握一個咒語,甚至半夜三更也想著這事。

有兩次他睡到半夜忽然爬起來,披上衣服就出去,說他要練一會兒魔咒,讓伏地魔繼續睡,不必陪他。雖說伏地魔也不怎麽睡覺,但德拉科不讓他看自己練魔咒,那他就不看——而且那場景也不怎麽愉快:德拉科好半天練不會,就開始發火,花園就要跟著遭殃。他把園中的一棵樹用魔杖炸碎了幾十次,每次都是伏地魔讓那棵樹恢覆原樣。德拉科不會,樹木是活物,不是杯子盤子那樣容易恢覆的東西,而且他又把樹弄死得太徹底,需要用非常強大的恢覆魔咒才能讓它覆原。

德拉科只管破壞,伏地魔會幫他收拾爛攤子。

他的生活堪稱愜意,除了學習咒語和做魔藥遇到的困難,他一件煩心事也沒有。

偶爾他夜裏練習魔咒到天亮,第二天就常常要睡到下午,完全是晝夜顛倒的做派。伏地魔也從不說什麽,任由德拉科隨心所欲。

“小時候半夜醒了,我總會偷偷去拿蛋糕,”德拉科說,“現在倒好,半夜醒了,只想著黑魔法。”

夜裏,德拉科靠在伏地魔身上,他拿著伏地魔的魔杖比劃,隨手變出些小東西扔著玩。

“半夜去拿蛋糕?”伏地魔問,“你自己去廚房拿嗎?”

德拉科點頭。“走廊很亮,沒什麽好怕的。再說,那是我自己家。”

“沒有把牙齒吃壞嗎?”

“差一點,”德拉科說,“後來媽媽說了我,再不許我晚上溜去廚房了。”

提起十幾年前沒吃到的蛋糕,他還是非常惋惜似的。

“現在你可以隨心所欲了。”伏地魔說。

“現在不想了,”德拉科說,“現在半夜醒了,先看看你在不在身邊,然後就開始想那些沒練會的魔咒。”

伏地魔笑了一聲。德拉科說半夜醒了要先看看他在不在身邊,這涉及到挺好笑的一件事。不久前的一天夜裏,伏地魔見德拉科睡熟了,於是出去辦一件事。他那時整日陪著德拉科,白天根本沒時間出門。那晚他出去了,待他回來時,整座宅子燈火通明,德拉科穿著睡袍,怒氣沖沖地在門廳等他——已經哭過了。

德拉科的眼睛紅著,臉上還有些淚痕。

他對伏地魔發火,嚷著說他竟然半夜出門不告訴他、而且連字條也不留一張。他醒了找不到他就開始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或許是瘋了。

醒來時,德拉科發現身旁沒人,他在宅子裏找了一圈也沒見到他,竟慌張起來。他知道伏地魔只是出去了、或許一會兒就回來,但他還是難受。現在他無法承受任何打擊了,伏地魔把他放在一個絕對安全與舒適的環境裏,他無法經受任何挫折。他把一切都交給伏地魔,讓他為自己做所有事,讓他決定任何事。他選擇依賴他,完全不要自我。

德拉科知道這是錯的。但他的錯誤不會有任何後果。

他完全被保護著,被保護得太好,因此最輕微的動蕩也可以帶來傷害——前提是和伏地魔有關。經歷了過去的一年多,他早就變得無堅不摧,在伏地魔之外,沒有什麽會讓他感覺受傷。

伏地魔當然也不會傷害他,但一些無心之失無法避免。例如,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只是夜裏出去了一會兒,德拉科就會哭得眼睛發紅。

他任性,敏感,隨心所欲,無理取鬧,還要無端發脾氣。

伏地魔容忍這一切,嬌慣得他這些傾向越來越嚴重。

他抱起德拉科回臥室,對他說下次不會再這樣了,他不會在夜裏出去,就算非要出門不可,也一定會留下字條。

德拉科還是又哭又鬧,像個丟了玩具的孩子。伏地魔哄了他好久,最後,德拉科在他懷裏抽抽搭搭地睡了。

伏地魔抱著他,看著月光落到德拉科的睫毛上。他的手動了下,讓薄紗遮住月光,生怕如此輕微的光亮也會喚醒熟睡的人。

伏地魔有種異樣的滿足感。他得到了一件東西——這還是從未有過的事——一件完全屬於他的東西……一個人,一個只屬於他的人,一個依賴他、需要他、在意他、愛著他的人,一個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一個需要他保護與寵溺的人。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得到這樣一個人。這其實很麻煩,可如果要割舍掉這麻煩,他會付出無法估量的代價——會遭受一種他從未受到過的傷害。

伏地魔曾無數次傷害自己,為了把魔法推向極致,為了永生,但它們傷害的永遠是身體,還從未有什麽真正傷害過他的感受或心。挫敗不在這範圍裏,他嘗過挫敗。

而德拉科會帶來毀滅性的東西。

德拉科是危險的,是他的弱點。

最正確的做法,是毀滅所有威脅到他的存在,無論是人還是物。但眼下,傷害德拉科就等同於傷害自己。

這大約是某種與愛有關的東西。他無法理解,但不是體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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