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關燈
第 25 章

38

哈利吻他的時候變多了。

德拉科遲緩地註意到這件事。

太遲了,遲得讓他驚訝。

最近他一直陪哈利住在醫院,每天圍著他忙碌,又要抽時間去處理自己的生意、回家去照料魔藥。他兩邊跑,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就瘦了。因為忙碌,他的脾氣有點急躁,但又沒有和病人吵架的道理。

哈利看到他難看的臉色,立刻以為是自己的錯,於是德拉科只要一回來,哈利就伸著手讓他過來,德拉科剛在床邊坐下,哈利就把他抱進懷裏,吻他,摸他的後背,說他最近太辛苦,應該回去休息。

但德拉科不可能回家去。他對哈利沒有什麽強烈的喜歡或好感,但他又要面子又要強,他既然接手了照料哈利這件事,他就會做到底,陪著哈利直到出院。

清早很忙碌。剛一睡醒,德拉科就要確認哈利的身體情況是否正常。他中的魔咒很覆雜也很狡猾,身體常會以不引人註意的方式出現一些變化,因此他的藥每隔兩天就要換一種,而哈利對身體疼痛的反應很遲鈍,有些小情況他根本註意不到。

德拉科每天早上先為他檢查,然後去取早餐回來,飯後收拾餐具,陪哈利去治療師那裏,再扶著他在病房裏走一會兒。之後是午飯、晚飯、接待訪客。德拉科怎麽也想不到,他有朝一日會因為波特忙得不可開交。

正是因為這種忙碌,德拉科遲了好多天才發現,哈利對他的態度不一樣了。而且他得到了更多親吻。

在清早,在午睡時,在夜晚,在他半夜因噩夢醒來時。哈利總是抱著他,親吻源源不斷。

這是虛假的安全感嗎?德拉科問自己。有了這懷抱你就感覺安慰,如果沒有呢?你就又要失去安全感、覺得無所適從嗎?

但他不做那樣的事了。他現在27,不是17,他不再依靠任何人了……安慰,他只要一點兒安慰,就仿佛人們無聊了要給自己找樂子,這東西如果有,那很好,如果沒有,也無所謂。

“我不是有什麽特殊愛好,波特,但你最近好像對我太好了——好到沒必要的地步。”

他們在吃午飯,是德拉科在附近的餐廳買來的。其實哈利很喜歡德拉科的廚藝,但他知道不好總是麻煩他做飯,畢竟他現在已經每天都留在醫院陪他了,還為他做這做那。

“禮尚往來,”哈利說,“我至少不該做個混蛋,是吧?”

住院期間,哈利認真檢討了一下自己。顯然他錯得太多,德拉科雖然是前食死徒,但他也是個已經改過自新的人。阿茲卡班給了他折磨,伏地魔也給了他折磨,還有他的父母,他自己混亂的思緒。

這夠了。

哈利不要再看到更多人被折磨了——無論是被什麽。

“是你說喜歡有人陪著你的。”哈利說。

“‘陪著’就夠了。我不要更多。”

“不要我真心對你?”哈利問。

“對,就是這個意思。”

哈利打量了他一會兒。

“你有病,德拉科,你知道嗎?我們——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接受心理咨詢吧?”

“我不去,”德拉科哼了一聲,“我知道我有病,我就想病著。”

哈利開始猜想德拉科的問題究竟是什麽。這應該挺容易看出來——他想要親密關系,但又希望不要太親密。所以——

“這是膽怯,德拉科,你懼怕親密。”

“而你假裝自己是心理治療師,”德拉科說,“我懼怕什麽都沒關系,我過得很好,這足夠了。”

哈利其實想說他也不算是“過得很好”,顯然他在心理上有點問題,但哈利立刻想到自己也是如此,他也沒臉說別人了。行啦,就是這樣,大家多多少少都有問題,但不嚴重,他們都過得好好的。

除了自己。哈利的毛病還是挺嚴重的,畢竟如果他對自己再疏忽一點,就可能會在某次任務裏送命了。

“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哈利莫名地問道。

“啊?”德拉科驚訝地看著他,“我為不為你難過重要嗎?你的朋友們怎麽辦?還有韋斯萊全家、鳳凰社的那些人……你就不能為了自己活下去嗎?你在想什麽啊?”

“只是隨便問問。你得回答我的問題。”

“會,”他幹脆地答道,“我很喜歡和你相處。”

哈利盯著他。

“那麽,我要為了你活下去嗎?”

他一副深情的樣子,德拉科嚇得差點從床上滑下去。

“波特!”他忍無可忍地吼道。

哈利大笑起來,甚至直不起腰。

吃完午飯,德拉科收拾好桌子,丟掉垃圾,然後和哈利躺在床上看麻瓜的電視節目。

現在醫院裏有麻瓜電視了,而且能正常工作。德拉科靠在哈利懷裏看那些令人迷惑的節目,時不時向哈利提問,用不上多久他就睡著了。他很累,要做的事太多。

那天下午羅恩來看他時,哈利剛醒,德拉科還睡著。

羅恩剛一進門,就看見德拉科在哈利懷裏睡得正香。

“你們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嗎?”羅恩懷疑地看著他們。

“我們長大了,”哈利說,“尤其是我,我不再那麽——那麽憤世嫉俗了。”

“一夜之間?”羅恩問。

“也不能說是一夜之間……”

他們聊了一會兒,羅恩得出結論,認為哈利可能是因為德拉科最近一直照顧他,所以才對他有了好感。

“如果換個人來照顧你呢?”羅恩問,“你還要住院兩個月,我們可以試試,看看如果讓其他人照顧你,你會不會對他也有好感。”

“這不可能——我是說,我不可能麻煩別人,除非花錢請護工,但這就是工作了,不是你說的那種照顧……”

忽然,兩人都怔住了。

原來,不知不覺,他和德拉科已經到了不怕麻煩對方的地步了。

這並不是個容易達到的狀態,一個人在生活中能完全不怕麻煩對方的對象少之又少。

羅恩和赫敏當然願意照料或陪伴他,但他們的工作不像德拉科那樣時間自由,而且赫敏已經結婚、有了家庭,他們無法像德拉科這樣全天候和哈利在一起。

德拉科在他身邊,為他忙前忙後,幾乎所有事都是圍著哈利轉。

哈利羞於承認的一點是:這讓他想起父母。父母與年幼孩子的相處大抵是這樣吧?

他當然沒有把德拉科和自己的關系代入父母和孩子,但德拉科確實填補了他缺失的東西。

哈利第一次擁有一個這樣的人。完全為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

伏地魔同意了。

自此以後,德拉科不必再叫他主人。

德拉科並不驚訝。他知道自己是被允許的,被寵愛的,被驕縱的。他應該為此感覺快樂,不是嗎?他應該因為滿足了虛榮心與青少年的幻想而得意忘形,不是嗎?

這就夠了嗎?這足以彌補一切了?

他垂頭望著地板。

這不夠。

殺人的渴望並未被平息。他所遭受的傷害不會因為一句回答就輕易消失。

“你還在生我的氣。”伏地魔說。

德拉科攥著桌子的邊角,他仍坐在桌上,保持剛剛伏地魔把他抱上桌子時的姿勢。

“確實。我無法忘記我曾遭受過的,因為我不夠寬容,也沒學會原諒。”

既然被傷害,就應該讓對方付出相應的代價,因為他不是無足輕重、毫無價值的一件東西,他是個人,他需要被當成人來看待。他不是物件,也不是某個人的所屬。伏地魔也不行。

他越來越狂妄,脾氣也越來越大。之前的一年多他不該一直隱忍的,現在已經產生反效果了。

“我不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德拉科擡起頭看著他,“過去我忍耐得太多,就好像我遭受的傷害不重要,但不是這樣……我只是一直在忽略自己的感受。”

他們沈默了好一會兒,氛圍沈重。他在指責伏地魔,指責他做錯了事。

“我會設法補償你。”半晌後,伏地魔說。

“你做不到,”德拉科說,話語漠然又冰冷,斬釘截鐵,“你對我造成的傷害太大,我無法因為任何原因原諒你。我可以愛你,同時永遠不原諒你。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再怪你,也只會是因為時間,不是你。”

這些話多麽自負,多麽傲慢,又多麽理所應當。他十八歲,有十八歲的固執和狂傲,十八歲的柔軟和易碎。

“你提出的要求越來越多了。”

“拒絕我,”德拉科看著他,“懲罰我,殺了我——你怎麽做都好,以我父母的性命威脅也好,我管不了那麽多。”

伏地魔看著他,一絲無可名狀的情緒從眼中閃過。

窗外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只落在外面的世界。室外漆黑昏暗,雨水覆蓋了一切,但永遠無法侵入房中。小小的廚房裏亮著燈,溫暖的,明亮的,在金色的光芒裏微微發熱。

很快,伏地魔眼中的那抹情緒消失了,又變成了那種無力卻無所不能的溫柔。

“我不會那樣做。”他輕聲說。

德拉科扭開頭,不與他對視。

“這不是全部,”片刻後,伏地魔又道,“你在為什麽難過?”

這次,德拉科開始發抖。

他恨自己,他從未像恨自己這樣恨過任何一個人。

“你不知道嗎?”德拉科問,他用手撐著額頭,頭暈腦脹,“是你,我很難過,因為喜歡你。”

疼痛與眩暈一起襲來。痛苦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東西,他的胸腔和腹腔都被擰碎了,頭暈得幾乎坐不穩。

伏地魔正要抱住他時,德拉科擡起胳膊,擋在他們中間。

“你走,過幾天……過幾天我會回去。”

伏地魔有幾秒鐘沒說話。

德拉科準備好了接受他的任何反應。震怒,或傷害。但哪怕伏地魔殺了他,此刻他也不會給出另一種反應。

他到叛逆期了,他真正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他準備好接受一切了。

德拉科知道剛剛那句“你走”很傷人。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這樣說,就是要傷害對方——他竭盡所能地去傷害自己喜歡的人。他為此痛苦,又為此竊喜。就好像他真的能反抗,就好像他補償了過去那個被傷害的自己。

德拉科沒有等來懲罰。

幾秒鐘後,伏地魔一言不發地離開了。他在他眼前消失,如一陣煙霧。

德拉科呆坐片刻,向身後倒去、疲倦地躺在廚房的餐桌上。

他迷茫地看著頭頂金色的、暖洋洋的光芒。他從沒這樣荒唐過,躺在廚房的桌子上,和喜歡一個不應該的人。

這有什麽可在意的嗎?既然他早就沒了驕傲和尊嚴,既然他喜歡著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黑巫師?

什麽都不重要了。

德拉科揮動魔杖,一瓶酒飛來,他握著酒瓶,躺在餐桌上喝。酒水殷紅濃稠,像血,像那個人的眼睛。他嗆到了,酒水從嘴角流出,淌到他臉上,一直流到金發裏,就好像他下半張臉上都是血。

他灌醉自己,握著酒瓶在桌子上睡了過去。未喝完的酒水淌出來,流到桌子上,沾濕他的衣服。衣裳濕漉漉地貼著皮膚,很難受。但德拉科就是不想起身,他就是要睡在桌子上,事到如今,這還有什麽關系嗎?

睡著之前,德拉科試圖理清思緒。他在為什麽痛苦?因為他的感受、他的尊嚴、他的矛盾?

還是他的快樂、他的狂喜、他的不舍?

他笑起來,發不出聲音。

從沒有人告訴他愛情這樣覆雜。

愛情應該很簡單,不是嗎?他們相愛,或者不,他們在一起,或者不。

他只想要一個簡單的愛情故事。去喜歡一個人,為愛情歡喜,也被愛情輕微地刺痛與傷害。

他側過身去,身體貼著硬邦邦的桌板,他攥著酒瓶的頸,仿佛在抓著什麽可以完全屬於他的東西。

夜晚清涼的空氣鉆進心肺。

結束吧,他在心中祈禱著,讓這一切結束,讓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五年級——他剛剛起床,正要去上第一節課。湖水蕩來微光,透過窗子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他只有十五歲,還不知道心動的滋味。

幾天後,德拉科回到他和伏地魔的那座宅子。

他回去時,伏地魔並不在家。他先回了臥室,把自己帶回來的一些生活用品放好,然後照舊去了魔藥室。

德拉科站在坩堝前,想這次要先做哪種。

德拉科揮動魔杖,將魔藥原料召集過來,讓它們各自占據一塊地方,在魔法的作用下各自被清洗、切割、過濾。這些事他做得極其熟練,幾乎連想也不用想。

還有給父母的……真該回去看看他們。但他剛剛回到伏地魔這裏,不好立刻對他說自己馬上就要回家去住幾天。

很快,一個又一個坩堝裏煮起了魔藥。德拉科從書架上拿出他沒看完的一本書,那本書太重,他把書丟在桌子上時,覺得桌子被砸出了一個坑。

他打開書,在桌前站著,卻一行字也看不進去。

他應該去做馬爾福家的繼承人。他應該代替父親,替他成為馬爾福家的主人,打理家族與社會的來往,照料父母。

現在顯然他做不到了。他如今這個身份……他和伏地魔的關系平等了些,就姑且算作他們是戀人。但是,做伏地魔的戀人,就比做他的婊子好了很多嗎?難道不是一樣被人鄙夷?過去人們還可以認為他是被逼迫,可現在……

走廊上傳來聲響。

他幾乎不關魔藥室的門。幾秒鐘後,他聽見那人的腳步聲,然後被對方從身後抱住。

“晚上好。”德拉科說,手蓋在伏地魔擁抱他的一只手上。

見他剛一回來就願意主動對自己開口,伏地魔的情緒似乎好了些。

他低頭親吻德拉科的臉頰,熟練地抱起他在椅子上坐下。

“你剛剛回來?”

“是啊,沒多久。”

德拉科坐在他腿上,擡頭打量他,然後笑了。他疲倦又哀傷,可見到伏地魔,他確實很開心。

見他笑,伏地魔擡起他的臉吻他,一直吻到他喘不過氣。

“你怎麽了?”他摸著德拉科的臉頰,“你看起來並不高興。”

“我很高興回來,回到你身邊,”德拉科微笑著,“我只是想得太多,又太年輕。”

伏地魔打量著他,手指從他留長的頭發上滑下去。

“你長大了。”他說。

這句話迎面撞來,德拉科呆了呆,竟感覺手足無措。

他長大了,但長大的方式和現在的狀態是他從未預料過的。

在德拉科的設想中,十八歲的自己意氣風發,眾星捧月,正跟隨父母、以馬爾福的繼承人這一身份出現在各種場合,他永遠都是焦點,永遠都被艷羨的目光包圍。人們爭著巴結他,奉承他,討好他。

“你說得對,我長大了,”德拉科笑了笑,對幻想中的那個自己嗤之以鼻,“或許過程不好,結果也有不盡人意的地方,但我很喜歡。”

“怎麽說?”

“現在我不是個白癡了,”德拉科坦然說道,“長了腦子也長了心,少了狂妄自大,多了自知之明……還是個比過去強了很多倍的巫師。”

伏地魔也承認這一點。畢竟,他就是德拉科的老師。

“還擁有你,”德拉科望著他,“我擁有你。你要否認嗎?”

這似乎讓伏地魔困惑。

天晚了,窗外暮色沈沈,室內也暗了下來。德拉科直視著伏地魔的眼睛,他像個年輕的反叛者,在挑戰著什麽,一次又一次逼迫伏地魔去思考他們的感情——真是意想不到,他竟然也有逼迫伏地魔的時候。

德拉科等待著。伏地魔許久沒有答話,他不依不饒,再度問道:“你要否認嗎?”

他沒有聽到任何答覆,無論肯定還是否定。

他得到了親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