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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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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37

自那日納西莎來過之後,德拉科的話變少了,好幾天也沒恢覆過來。他總是試著做出快樂的樣子,但他一臉病容,什麽也擋不住。

“你還是回家吧,”哈利說,“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你要是不想去治療師那兒掛號,至少回家休息幾天。”

“我沒事,”德拉科說,“我的身體一直這樣,我都習慣了。”

病房裏只有他們兩個。德拉科一直住在這兒,除了每天回家去照料魔藥、采購些必備的東西外,他幾乎不離開病房。

其實在病房裏很無聊。哈利甚至不能多走路,連在病房裏,治療師也不讓他走來走去,說他的骨頭正在修覆自己,他不能到處亂走。

哈利只能躺在床上,德拉科就陪他聊天。他們整天對著彼此,有時聊著天還會拌起嘴來,像老夫老妻。

現在德拉科坐在床邊,揮著魔杖給哈利剝石榴,他做這事很順手,魔杖動一下,連石榴籽都能瞬間剝出去。哈利自己也拿來魔杖嘗試,但立即就把德拉科的白衣服濺上一片石榴汁,還濺了一點到嘴唇上。

德拉科頓時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弄幹凈。”他咬著牙說。

哈利傾身向前,在德拉科嘴唇和臉頰上吻了吻,把石榴汁都吻下去了。

“我是說衣服!衣服!”他忍無可忍地嚷道。

哈利大笑起來,他拿起魔杖,把德拉科衣服上的石榴汁弄掉了。

德拉科皺眉瞪他,把剝好的石榴給哈利。他自己去照鏡子,在鏡中檢查臉上、身上是否還有石榴汁。

“別看了,我清理得很幹凈……咦,這句話好像有歧義。”

“波特!”德拉科在鏡中對他怒目而視。

哈利可真是太開心了。他也能開德拉科的玩笑了。

德拉科在鏡前重新紮頭發,哈利一定要幫忙。

“你過來,我幫你紮。”

“算了吧,你笨手笨腳的。”

“我的手非常靈活——哎,我沒有那個意思!今天是怎麽了……”

德拉科在鏡子裏盯著他,要剝下他一層皮似的。但他還是走回床邊,背對哈利坐下,讓他給自己紮頭發。

現在哈利的手就不怎麽靈活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拉科的頭發攏好,然後學著德拉科平日的樣子,用一條黑色帶子綁好頭發,還打了個難看的結。

“噢……其實不大好看,你將就一下吧。”

德拉科嘆了口氣,那個結確實很難看,但他並未拆開重梳。

這時,哈利的同事來探望他了。德拉科招呼他們坐下,接過送來的禮物,然後和對方客氣幾句,之後倒茶、拿甜品給客人——他和哈利不是戀人,但現在,他顯然在做戀人和家人才會做的事。

“現在大家都覺得你和哈利已經訂婚了,”羅恩說,“外面到處都在傳,說救世主被前食死徒勾引。”

“那是他沒本事,上了我的鉤,”德拉科說,“這只能證明波特的定力不好,所以才被我引誘。”

“哈利對記者說是他追求你。”羅恩說。

這會兒赫敏和克魯姆在病房裏和哈利聊天,他們兩個出去買東西,現在正站在貨架前。

德拉科驚奇地看著羅恩。

“你不想打他嗎?你看著你朋友幹出這種事——說出這麽不明智的話,你怎麽受得了?”

羅恩聳聳肩。

“我覺得他這樣做……挺酷的。”

德拉科放下剛剛拿起的一罐牛奶。

“這會給他帶來麻煩。”

“他不怕麻煩。”羅恩快活地說。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壓低聲音嚷道:“你們格蘭芬多怎麽回事?你們都有病,是不是!”

“他喜歡你——‘喜歡’是病嗎,德拉科?”羅恩笑道。

“你也有病!我的天哪,你給我閉嘴!”

德拉科幾乎氣急敗壞。他單純地感覺無法理解,單純地認為哈利瞎了眼,連心也瞎了,因為哈利既不應該喜歡他,也不該為他說話。

哈利的同事都覺得德拉科在利用他,他們甚至也對哈利這樣直說了,趁著德拉科不在的時候。

但哈利覺得沒什麽好擔心。

他很清楚德拉科在利用他——德拉科親口告訴他的。他要人陪伴,要一段近乎於親密關系的存在,要和“正常人”有來往,或許,他也想通過接近自己重回巫師世界,洗去他前食死徒的身份。

都好,都沒關系,哈利不覺得這有什麽可計較。就算德拉科“利用”他,哈利也不用付出任何東西。除了名聲上有點麻煩,現在大家都認為他被前食死徒引誘了。但哈利向來不在乎這些。

他看得很清楚,是德拉科在照料他,陪伴他。

雖然有時德拉科脾氣不好,情緒不穩定,但他很細心,也很願意照料哈利。最近住在醫院,德拉科不止每天回家照料魔藥,也經常會從他家帶東西來,讓哈利過得舒服些,比如他更換了醫院裏的床單、毯子、枕頭,還特意拿了軟硬適中的靠枕,甚至帶了睡衣和拖鞋,這些都讓哈利的住院生活質量提高了不少。偶爾他也會做好飯然後把食物帶來。他廚藝不錯,最近又一直在做哈利喜歡的東西,哈利簡直覺得過意不去。

過去哈利也多次住院,多數時候病房裏都只有他自己。赫敏和羅恩在休息時會趕過來,但他們各自都要工作,能來的時間並不多,其他人也是如此。

德拉科成了唯一的例外。

他為了哈利才出現在這裏,為了陪伴他而特意留在醫院中。從早到晚,一天又一天。

·

德拉科有意避開父母,一直沒有提出去馬爾福莊園探望他們。

他覺得他背叛了父母,在做不該做的事。

父母不會願意見到他依戀那個曾逼迫他的人,這證實著他的軟弱、病態與不知廉恥。

“不知廉恥”好像是個很嚴重的詞。

多數時間德拉科都很快樂,但當他情緒低落時,那種低落感幾乎扼死了他。

最初似乎一切都好,德拉科很喜歡他的新生活,也喜歡和伏地魔呆在一起,但後來,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越來越多,漸漸變得敏感,情緒起伏很大。

有一陣子,他總是睡覺。夜裏睡,白天也睡,醒不來似的。

因為睡著就不必思考了,他也不會被自己的思緒折磨。

但他太年輕,無法一直渾渾噩噩。

“我是個沒有羞恥心的人,是嗎?”

一天,德拉科在攪拌魔藥時,仿佛毫不在意地說出這句話。

伏地魔在看著他做一份覆雜的魔藥,德拉科自行改良了它,換了其中的一種原料。他原本專心致志,似乎只關註魔藥,口中卻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

“你不是。”伏地魔說。

這解釋不通。

德拉科想,如果他有廉恥,他就不會和伏地魔在一起;而如果他沒有廉恥,他就不會感覺痛苦。

他想的太多了,是嗎?他被限制在條條框框裏?他究竟是愚蠢地被世俗的眼光所束縛,還是愚蠢地愛上了曾經傷害自己的人?

德拉科從不否認伏地魔曾對他做的事是錯誤的,他是德拉科第一個全心全意想要殺掉的人。他還沒來得及了解性,就忽然被拽入漩渦。

過去他們的□□對他是侮辱,是煎熬,可現在,卻成了快樂。

他為快樂感到羞恥。

他說自己已經原諒他,那層原諒卻只停留在表面,無法深入,無法觸碰底層的東西。不敢碰,稍有些動作,他就要血流不止。

唯一正確的事是殺了伏地魔。這會解決一切。

最初他就是這樣想的,那時他怒不可遏。如果有人傷害他,他就要回以傷害;而有些傷害太難以承受,他就殺了那人。這天經地義,世界正該如此運行。

可現在他好像做了世上最蠢的事。人怎麽能喜歡曾傷害自己的人?

德拉科在那份魔藥中加入最後一份原料,然後毫無預兆地,他忽然掀翻了坩堝。紅色的魔藥像血,在桌上流淌、滴到地板上。

伏地魔就在旁邊。他們花了一個星期制作這份魔藥,現在全打水漂了。

“怎麽了?”他問。

德拉科沒答話,一動不動。他對現在的自己惱火,也對過去的伏地魔惱火。

伏地魔走過來,手握在他的腰上,然後出乎他的預料,伏地魔把他抱起來、讓他坐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那滿地的紅色藥水還在流淌,馬上就要沾上德拉科的鞋。

“怎麽了?”

“我不知道,”德拉科說,他混亂又無助,“我覺得我有病。”

他甚至都哭不出來。憤怒、委屈和不滿壓著他的心,一口氣憋在胸膛裏,幾乎要炸開。

伏地魔摸著他的頭發。德拉科忽然很抗拒他的觸摸——如果他還有自尊,如果他還知道尊嚴是什麽,他就該推開這個人,告訴他我不可能對你有任何感情,除了恨,除了憎惡,除了殺死你的渴望——

可這些也都是謊言。一切都是謊言,喜歡他是謊言,恨他也是謊言。

“不是你的錯,”伏地魔說,“你只是和其他人不同,這並不意味著你扭曲或者病態。”

“是你的錯。”德拉科說。

伏地魔沒有立刻答話。過了幾秒,他才說道:“確實,是我的錯。”

德拉科幹笑一聲。這無法解決任何事。

他從桌上跳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德拉科走了。

他去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壞。那裏一整片都是荒山,德拉科揮動魔杖,將它們統統炸平。在巨大的爆破聲中,他的耳朵嗡嗡作響,身體不住地震動,連心也在顫。

但這確實讓他好些了。

他被破壞了,所以他要去破壞其他東西。非常合理。

爆炸的聲音太大,震動太大,有幾個小時的功夫,他的耳朵一直在耳鳴。他很享受這種不適感,仿佛付出些代價就讓他償還了什麽。

晚上,他住在帳篷裏。雖然是魔法帳篷,但並沒有很大。他有意想讓自己過得不那麽舒適。

深夜,德拉科獨自睡著了。然後幾次醒來,以為伏地魔會在身邊,以為他還在他們的床榻上。

他確實下賤,竟然會愛一個曾傷害他的人。

他應該為自己遭受的傷害覆仇,他最該做的事就是殺了伏地魔,如果殺不掉,至少也應該遠離那個人。不要喜歡他,不要依賴他,這很難做到嗎?

你連這都做不到嗎?

或許他能做到——總要嘗試一下,對吧?

德拉科離開英國,去了南方的一座海島。那裏氣候宜人,總是溫暖如春。他租下一棟置身於林中、可以遙望大海的宅子,獨自住在那裏,每天去附近的商店采買食物,和商店的人們交談幾句,是他每天唯一開口說話的時候。

他可以繼續這樣過下去。他可以置身事外,不在乎伏地魔也不去想父母。

他這樣想著,仿佛給自己催眠。

然後,他開始頻繁夢見父母。

德拉科渴望他們。從出生起,從孩提時代起,他就一直從父母那裏得到情感的滋養與精神的支持。他想念他們,卻怕見到他們。

我讓你們失望了,我知道。他在夢中對父母道歉。我壞了腦子,壞了心,連脊梁也斷了,不配做你們的孩子。

他們會有多失望?

他們沒能得到一個有骨氣、有尊嚴、有勇氣、是非分明的孩子。他們的孩子不夠好。

我不夠好。

在夢中,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淌下去,流進頭發裏。

在他獨自生活一個月後,德拉科收到一張紙條。是鄰居送來的,說一個陌生人讓她轉交給德拉科。

“明天我會來看看你。如果你不反對,就留下這張紙條。如果你反對,燒了它。”

是伏地魔的筆跡。

當然了,當然是他。

德拉科扔開紙條,魔杖一動,就將它燒成了灰。

他忽然有種痛快的感覺,就好像他終於能反對伏地魔、終於能傷害他了。

他快樂極了,帶著一種惡狠狠的、報覆成功的快感。

多麽微小,多麽微不足道的報覆,除了自欺欺人沒有任何用處。可他的拒絕是真的,他確實拒絕了伏地魔。

一陣風吹來,將紙張的灰塵吹散。

他決定離開海島。這是更徹底的拒絕,讓伏地魔知道自己不願被他掌控行蹤,不會乖乖留在這裏等著他來找他。

德拉科立即收拾行裝,當天就前往另一個國家。

從那時起,他每到一個地方,住上一陣子後,伏地魔都會讓人送字條給他。

德拉科燒毀了每一張送來的字條,最開始他惡狠狠的,一眼也不多看,立即燒掉,但後來,他開始猶豫,開始難過,看著紙上細長的字體幾乎想哭。

然後哭著燒掉它。

眼下他住在異國的一個小鎮上。

微型的小城,總是熱鬧的,令人愉悅的。他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三樓,臨街,可以看樓下的人來人往。

這一次,伏地魔又讓人送來字條時,德拉科並沒打開看,卻也沒有燒掉,只是把它丟在桌子上,不去管。

那天下午,他出門去采購食物回來時,見桌子上放著一朵花。

只有一朵,白色,看不出品種,很漂亮。

夜裏,伏地魔來了。

德拉科在廚房的餐桌旁坐著,看著一本書。這時,門緩慢地被推開了。德拉科背對著廚房的門,他聽見那人走進來,腳步聲幾乎微不可聞。

德拉科一動不動,背對他坐著,不回頭,也不開口。

伏地魔走過來,冰冷的手指落在德拉科的金發上。

“你的頭發長了。”他輕聲說。

德拉科仍看著書頁,裝作並不在意。

“是嗎。”

伏地魔直接抱起了他,讓德拉科坐在桌子上,他自己坐在椅子上,擡頭看德拉科。

德拉科很少從這個角度看他。他幾乎是驚奇地讓目光落下,看著坐在他面前的伏地魔。

“還在生氣?”他問。

“對。”德拉科說。

他們看著對方。但很快德拉科就移開目光,他受不了和他對視。

“你可以不原諒我,”片刻後,伏地魔說,語速很慢,“但我希望你回來。”

“噢,為什麽?”德拉科問,“難道你也會喜歡一個人嗎?”

“我不會,”他說,“我做不到。”

德拉科冷笑一聲。

“所以我回去……做一個洩欲工具嗎?”

“你很清楚不是這樣。”

這話不假。過去德拉科也多次拒絕他,有時他們只是在一張床上睡著。

“你可以強迫我跟你回去。”德拉科說。

“我已經強迫過你了。”

那雙紅色的眼睛望過來,德拉科立刻避開了。

他想說什麽?德拉科問自己——他認為他已經強迫過自己一次,所以不想第二次這樣做?還是說,伏地魔也會後悔?

他們各自沈默。

德拉科不想開口,也無話可說。伏地魔似乎在後悔,可這能改變什麽嗎?

還是說,是他自己想不開、不該一直讓最初發生的事決定現在與未來?

過了幾十秒,伏地魔站起來,試探著攬住德拉科的後背。

德拉科沒躲開,但也沒有擡頭看他。

那只手伸過來,很輕地碰著德拉科的臉頰,讓他擡起頭。

德拉科擡起了下巴,但仍不肯擡眼看他。

親吻落到了嘴唇上。

德拉科攥疼了自己的手。他幾乎立刻就想躲開,想逃跑,也想撲到這個人懷裏大哭。

可只是十幾秒,德拉科就倉促地別開頭,終止了親吻。

“所以,我應該付出什麽,你才願意跟我回去?”

一陣風忽然吹來。德拉科身體一震,被這句話嚇到。

就好像他可以提出任何要求。他的任何要求都會被滿足。

可他不知道答案。

伏地魔要付出什麽?他要怎麽做自己才能原諒他?

他要怎麽做,德拉科才能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他應該死。

答案是明擺著的,清清楚楚。伏地魔應該死,可他又不願讓他死。

他沒有答案,他只有混亂。

夜風一陣陣吹進房中,德拉科打了個寒戰。伏地魔擡了下手,幾步之外的窗戶關上了。

風止了,房中只剩下暖熱與暧昧。

“我不要再叫你主人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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