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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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10

哈利一直到中午才見到德拉科。他似乎又睡了一覺,醒來時樣子懶懶的,看不出和平常有什麽不同。

“我做了飯。”哈利趕快從餐桌旁站起來。

“不會毒死我吧?”德拉科走進餐廳。

“我覺得還過得去。”哈利說。他知道自己廚藝堪憂,但一直不當回事,現在才忽然發現這是個大問題。如果對比他和德拉科,自己才應該是那個會下廚房的人才對,德拉科養尊處優,而他自己從小就被姨媽支使做家務,但那時就算是做飯,姨媽也只讓他做切菜、盛湯之類的活兒,又不會讓他做全家人的早晚飯。

因為他們剛剛睡過,哈利總覺得自己占了德拉科的便宜,很理虧似的,做事十分小心。他把早飯盛出來,然後就看著德拉科皺著眉頭咽下第一口湯。

也沒那麽難吃吧。哈利暗想。

“還可以,”德拉科艱難地咽下湯汁,“只是煮得太久了。”

哈利還以為這東西煮得越軟爛越好,哪裏知道還有人不喜歡太軟的。

“我下次改過來。”

“不用,下次還是我做吧,我已經夠瘦了。”德拉科說。

哈利承認自己的廚藝確實很災難,但德拉科並未再說什麽,他平常地吃了飯,飯後休息片刻,又去研究他的魔藥了。

哈利用魔杖指揮著刷掉餐具。飯後,他什麽也做不了,腦中被各種亂七八糟的思緒填滿。今天他什麽事都要亂想,尤其是不該想的。

他在房裏來回踱步,總覺得應該去和德拉科說點兒什麽,但又沒什麽可說。德拉科說只當做這事沒發生,他當然不能再提。可哈利還是覺得很難受,好像自己欠了他什麽。

好像是他“欺負”了德拉科似的——他們上床那時也像是這樣。德拉科眼中含淚,仿佛破碎。他的身體並不渴望□□,他卻一定要這樣做。

說出去,誰信呢?當年學校裏那個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德拉科·馬爾福,竟然和他上床,而且還是德拉科主動的。

當然,這事也根本不可能說出去。

但哈利沒辦法在發生關系後還表現得和原來一模一樣,他多少會有點露餡的舉動,赫敏一定會輕易看穿。

他刷好了碗,站在廚房看著窗外發呆。廚房在一樓,從這裏看出去的景色確實很美,但按常理來說一定是二樓看到的景色更好。可德拉科說過,絕不能上二樓。

又一個迷(riddle)。哈利真討厭這種感覺,好像什麽都和伏地魔聯系到一起,而德拉科又不願幹脆利落地給他一句實話。當然了,德拉科有這個權利,他不想提曾強迫自己的人,這難道不是很容易理解?

但二樓能有什麽?藏著伏地魔的靈魂碎片嗎?那東西早沒了,伏地魔死得徹徹底底,他像個凡人那樣倒下,最後被葬在不知什麽地方。哈利一次都沒聽人提過伏地魔究竟葬在哪裏,想必不會有人在意,也不會有人想要提起。他也不想知道。

廚房的地板有點臟了。哈利用魔杖指揮拖把開始清掃。

打敗了伏地魔的救世主正在馬爾福家擦地板——聽起來就像一個笑話的開頭。

所以,話說回來,二樓究竟放著什麽?馬爾福家的金庫?伏地魔留下的什麽秘密武器?

哈利無精打采地看著拖把歡快地在地板上擦著。

不對。

他轉頭向樓梯的方向望去。

或許,重點不是二樓放了什麽東西——而是發生了什麽。

這念頭就更荒唐。如果樓上曾發生不好的事(比如說,被強迫那事),德拉科又為什麽非要住在這棟房子裏?馬爾福莊園又不是沒他的房間,他的錢也多得可以隨便買下幾個莊園。

這就是為什麽我不戀愛。哈利繼續指揮拖把打掃。現在只是上個床,他就要想東想西,腦子被各種東西填得即將爆炸,更不必說戀愛了。那時就更麻煩。

這也不怪自己。問題出在德拉科身上,現在他才是那個問題人物。而哈利自己,不過是個勤勤懇懇的傲羅,不用工作的時候還兢兢業業寫建議給部裏改善流程和規定。現在他和人上了床,還安安分分地在別人家裏幫他打掃衛生……不對,是他住在德拉科家,還每天吃德拉科做的飯,現在做些家務也是應該的。

但話說回來,德拉科為什麽不讓別人為他做這些?就像他母親說的,仆人,或家養小精靈?

他們醒得晚,沒多久就到了晚上。德拉科從魔藥室走出來,進了廚房。他很快就做好了晚飯,照舊和哈利一起吃。

哈利覺得氣氛還是有些尷尬,德拉科卻像是什麽也感覺不到,他真的做出了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兩人閑聊幾句後,哈利問道:“我之前抓捕食死徒時,他們說有幾年伏地魔只在發號施令時出現,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但那時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你們在什麽地方?”

德拉科沒說話,仍不緊不慢地吃著他的晚餐。

“你們……難道住在這裏嗎?”哈利問。

德拉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銀灰色的眼睛望了過來。

“波特,給你一個建議——如果你和某個人睡了,在睡過之後,請不要以為自己就此擁有了任何權力。他人仍是他人,不是你的所屬。我們睡了,不代表我欠你任何東西或任何答案。不要問東問西。”

這些話一句句砸過來,實在讓哈利很難堪。但哈利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自己確實管得太寬。這可能是過去留下的毛病,以前他為了找出許多事的真相或答案,總是要從旁人嘴裏套話。後來做了傲羅,因為要抓捕罪犯的原因,他也還是要時常這樣做。

哈利答了句“抱歉”,兩人繼續埋頭吃飯。

餐廳裏放的是張六人桌,兩人面對面坐著,距離很近。德拉科今天穿了件很寬松的衣服,他的胳膊略動一動,就能隱約露出左臂上的黑魔標記。

他會不會想要去除黑魔標記?哈利疑惑。

但是,算了吧,他手上那麽明顯的一個摘不下來的戒指還在呢,哪還有心思考慮胳膊上的黑魔標記?

他們沈默著吃完了飯。

那天他們果然做出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晚上依舊在各自的房裏睡覺。

但這不耽誤哈利做夢。

夢中他回到昨晚。

天剛蒙蒙亮,哈利就忽然驚醒,喘著粗氣向外看。他抓來眼鏡戴上,用魔杖拉開窗簾。

又下雪了。他坐起來,捋了捋頭發。夢中他又見到德拉科,在夢中他一遍遍重覆那晚的情景。

這可以解釋,哈利對自己說,他現在沒有戀人,連個發生關系的人也沒有,會做這樣的夢也很正常。

眼下恐怕連7點鐘都不到。但他不想再睡,因為不想再夢見德拉科,所以很快洗澡、換好衣服,想著提早去準備早飯。時間這樣充足,足夠他做頓豐盛的早飯了。

但哈利走到廚房門口時,卻發現廚房中已是熱氣騰騰的,一只小鍋下面燃著火,正煮著什麽。

德拉科也沒睡好嗎?

哈利覺得奇怪,向德拉科做魔藥的那個房間走去。魔藥室一直開著門,否則煙熏火燎再加上藥味,很讓人受不了。他走到門口時故意讓腳步聲響一些,免得德拉科被他嚇一跳。

“早,”哈利站在門口,“你今天醒得好早。”

“我每天都這麽早,波特,是你在睡懶覺。”德拉科頭也不回地答道。他站在一個坩堝前,正向裏面加藥劑。

“這些都是給聖芒戈醫院的?”

“我又不是個格蘭芬多,幹嘛那麽大公無私?”他淡淡答道,“這份要給父親送去。”

哈利沒答話。他對盧修斯並無好感。

“這是什麽?”

哈利指著一份金色的魔藥問。

“給母親的,”德拉科看了一眼,“她憂思太多,不吃些對癥下藥的東西,遲早要被我氣死。”

“你和他們的關系那麽差嗎?”

德拉科點點頭。

這是他們馬爾福自家的事了,哈利不好再問下去。

“你在阿茲卡班呆了三年,”哈利想起這事,“你之前身體虛弱,和這個有關嗎?”

“一部分。你知道攝魂怪對人的影響。一遍遍想著你最恐懼的東西,想了三年,會是什麽感覺?”他輕飄飄地說,“我更該早點把藥給父親送過去……或許今天就該動身。”

德拉科繼續埋頭做魔藥了。哈利卻在想他剛剛的話。一遍遍想著自己最恐懼的東西,想了三年。貝拉特裏克斯在阿茲卡班十幾年,竟然沒有死也沒有瘋掉,簡直是奇跡。而德拉科,他自己也在阿茲卡班三年,反覆回味他最恐懼的記憶,會是什麽感覺?

眼前的德拉科把一切都說得雲淡風輕。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當天,德拉科就去阿茲卡班給盧修斯送藥了。

哈利獨自在他家呆著,對二樓的好奇心越來越強。他在樓下反覆踱步,對自己說這和校規不一樣,這不是一條可以被打破的規矩,你住在別人家裏,不要亂走。

但他簡直要被自己的好奇心逼瘋。最後,哈利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他可以騎掃帚在這附近轉轉,透過二樓的窗戶看看裏面的情形——這總不算壞了德拉科的規矩,他沒有去二樓,只是在二樓的窗外看了看。

說幹就幹。

哈利趕快拿出掃帚騎上去。他做賊心虛,還在莊園裏飛了一圈,然後才移動到房子附近。

二樓沒有任何一個房間拉著窗簾,所以一切都一覽無遺。哈利看了看,大為失望。二樓的各個房間都沒什麽有趣的地方,和普通房間沒多少區別。

有一間臥室和相連的起居室,這個套間看起來更大些,根據房中的擺設來看,過去似乎是有人住過的。這間臥室比德拉科在一樓的更大,風格完全不同。黑色地毯鋪滿了整個房間,床後的墻壁也是一整面的黑色緞面裝飾。因為房間的一側有四扇極大的窗,所以光線也很好。整個房間不得不說很有格調。

好極了,這簡直就像是伏地魔會住的地方。

哈利沒由來地一陣惡心。

可如果伏地魔過去真的住在這裏,那德拉科又非要留在這兒幹嘛?

還有德拉科在一樓那間血窟似的臥室也很奇怪,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格蘭芬多。

哈利把德拉科家的一樓整個打掃了一遍。雖然有魔杖可用,但這還是個很麻煩的工程。他覺得自己做這些理所當然,他不好在德拉科家白白住著、什麽也不做。

德拉科在第二天才回來。他還帶了不少食物和生活用品,他把一樓的一些裝飾換了換,例如掛毯之類的。哈利和他一起整理,後來又和他一起做飯。他覺得自己不能永遠都帶著糟糕的廚藝活下去,跟著馬爾福下廚說不定還能學到點兒什麽。

“你父親怎麽樣?”出於禮節,哈利還是問了句。

“還是老樣子,不好不壞。”德拉科答道。

他們繼續埋頭幹活,指揮著各種東西削皮、沖洗、接水、煮湯。

“你的黑魔標記,”哈利提起這事,“你會不會覺得去掉它更好?”

“不用。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不必假裝它不存在。”

他的聲音冷酷起來。

哈利沒在意他的態度,他一天多沒見德拉科,更覺得他身上疑點重重,有許多問題想問。但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不再問得那麽直白了。

過了一會兒,哈利問道:“這麽說,你一定不認同用修改記憶來治療的那種方式了?”

他說的是最近在魔法界流行的一種治療方法。即使是巫師,也一樣會在眼見親人慘死後留下創傷,這催生了一種新的治療方法,用遺忘咒修改當事人的一部分記憶,減輕他們的痛苦。

“你會認為這太……軟弱吧?”哈利問。

“這倒沒有。人們無法承受事實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那麽堅強。”

“你認為自己堅強嗎?”

“我是最軟弱的一個,”德拉科說,“但也正因如此,更不能遺忘任何已經發生的事。我很幸運,沒有親人受苦,也沒有眼見他們遭受折磨——雖然父親在阿茲卡班,但他還活著。”

德拉科在阿茲卡班的探望過程並不順利。也或許阿茲卡班就不會有順利的事發生。

他剛剛靠近這裏,那三年的記憶就潮水般在頃刻間湧來。

讓他發瘋的三年,讓他幾乎死去的三年。他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那三年的時光十分模糊,德拉科有意模糊了時間,否則他根本挨不過去。他恐懼的一切每天都在腦海中上演,他在恐懼的幻想中瘋癲地尖叫,他蜷縮在地板上發抖,用力攥著那枚戒指。

伏地魔也有失誤的時候。那枚戒指能抵禦所有的外界攻擊,卻不能醫治瘋癲和絕望。還讓他求死不能。

德拉科驟然回過神來。他現在已經不再是阿茲卡班的囚犯了。

他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到父親。

盧修斯被帶到探訪室時,德拉科雖然很想念他,但並未貿然靠近。他不想大步過去擁抱父親結果卻被推開。

“我帶了藥,”他輕聲說,唯恐話音提高會觸碰父親日益脆弱的神經,“對您的身體和精神都好。”

他把那些藥從桌上推過去。

盧修斯十分狼狽,他的頭發亂了,下巴上都是胡茬,但卻依舊是高傲的神色。

“你母親怎麽樣?”

“她很好,精神和身體都好,還和我吵了一架。”德拉科說到最後笑了一下。在父母面前——尤其是,事到如今——他總是小心翼翼的樣子,唯恐得罪了他們似的。

“你呢?你好嗎?”盧修斯問。

“我不好。”德拉科謹慎地答道,他垂下眼,又再度擡頭看著父親。

“你認為我應該原諒你嗎?”盧修斯問。

“您有權利不原諒我。”

兩人都沒坐下,他們隔著一張桌子站著。

盧修斯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臉頰。德拉科立刻緊張起來。

忽然,父親一巴掌扇了過來。

德拉科知道他會打自己,也做好了準備,但挨了這一巴掌,他還是退後了兩步。

“馬爾福家什麽都沒有了,”盧修斯說,“你也什麽都沒有。”

“我們手中還有產業,”德拉科低著頭答道,他不能在這時和盧修斯對視,對方會被激怒,他倒不怕再挨巴掌,但他不想父親太生氣。“我也在試著做一些事,等您出來時,馬爾福家依舊會享有舊日的榮光。”

“我在乎的是這些?”盧修斯怒道,“你甚至沒有參與最後那場戰爭!看看你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子!”

盧修斯無法接受黑魔王的失敗,他對黑魔王也算不得多麽忠心,但他始終認為,德拉科付出的代價那樣大,是應該有所回報的。畢竟,那可是他的孩子,他千嬌百寵養大的孩子。

而且,住在阿茲卡班,只會讓他的思想更偏執。

“我並不能左右那場戰爭,父親。”

“那你付出的代價究竟是為了什麽!”

德拉科有一會兒沒開口。他要等盧修斯的火氣小一些再說話,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是火上澆油。

盧修斯是愛他的。

德拉科毫不懷疑父親愛他,只是黑魔王失敗的打擊太大。而在這之前,德拉科一直在黑魔王身邊,這對於盧修斯和納西莎來說更是萬箭穿心,他們愛自己的孩子,為自己的孩子心疼,但無力對抗伏地魔。可人終歸要活下去,他們只能勸慰自己:或許德拉科過得沒那麽糟,或許在黑魔王得勢後,德拉科會被看做伏地魔身旁最重要的人。

他們不願想象黑魔王的失勢。因為德拉科已經和他發生關系,這事實無法改變,既然如此,還不如設想德拉科的犧牲與付出的代價會為他帶來回報。何況,黑魔王後來似乎待德拉科很不錯。

如果伏地魔開始了統治,德拉科就是他的心腹與最得寵的人;而倘若伏地魔倒臺,德拉科就只是白白地付出了犧牲,給死去的黑魔王當過婊子。

“父親,事情沒有那麽糟。”德拉科低聲道。

盧修斯沒說話。他胸膛的起伏變得劇烈,眼底也浮現一層淚水。

德拉科試探著走過去,抱住了父親,幾秒鐘後,見盧修斯沒有推開他,他安心地閉上眼。

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父母的支持與愛。他孤身一人太久了。

“父親,您不要再想過去的事了。我知道許多事沒有如您所願,也知道您心疼我,但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我們都沒辦法。過去的哪些選擇對了、錯了也不要再想,現在我很高興,您和媽媽都好端端地活著,等您出獄,我們一家人繼續一同生活……”

“是嗎?”盧修斯問,“‘我們一家人’是指誰?”

德拉科大睜著眼,呆呆地望著父親,幾秒鐘後,他咧開嘴笑了。那是個很像哭的笑容。他做好了準備會被父親責難,做好了準備挨巴掌,但他無法接受來自家人的一次又一次否定。

他在心中為父親辯護,說他只是受了攝魂怪的影響、才心緒如此糟糕。

但德拉科仍舊無法說服自己。不只是父親一個人在受苦,他自己過得也不好。

他放開盧修斯。

“我該走了。走之前,我想……還有一件事,您也可以學著慢慢接受:孩子長大了就是這樣,他們變成了自己,不能永遠按照父母的想法行事。我長大了,翅膀硬了,也不聽話了,您還是早些接受這事實為好。”

德拉科挨了第二個耳光。

“再見,父親。”

他轉身走了,臉上紅腫了一大塊。

離開阿茲卡班時,德拉科滿腔怒火。他走在暴風雪中,狂風灌滿他的袍子。

“我們的靈魂支離破碎,德拉科。”那人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11

新年假期平淡地結束了。哈利回到部裏上班,繼續追蹤各種重罪犯。

因為要處理一宗舊案,哈利開始整天泡在檔案室裏找資料。他在翻閱一份食死徒的審問記錄時,忽然見到那上面出現德拉科的名字。

那名食死徒的姓氏是羅爾,但並不是哈利所知道的那個羅爾,而是他的一個親戚。後期有一段時間伏地魔的勢力爆炸性地增強起來,幾乎所有純血家族都有人加入。那也是魔法界最難受的日子,仿佛伏地魔已經控制了魔法界的一半。

羅爾因為涉嫌十幾宗罪名被逮捕並起訴,在詢問他其中一個案件時,他供認那是黑魔王的直接授意。

審問者:你當時在什麽地方?

羅爾:我不知道,門鑰匙帶我去的,就是一個空宅子。黑魔王也在那兒。

審問者:那裏是神秘人的住所?

羅爾:你覺得黑魔王會把我們帶到他的住處?別做夢了,那就是個他要交代任務的地方,我上哪兒能知道黑魔王的住處?我一共就見過他兩次。一次是大戰,一次是剛剛我提到的。

審問者:你去見他就是為了對付亞當姆斯的事?

羅爾:我不知道我要去幹嘛,上面說黑魔王讓幾個人過去,這次多洛霍夫就帶我去了,到了才知道是什麽事。

審問者:所以,神秘人授意你殺害亞當姆斯一家?

羅爾:對,但要先從他們嘴裏套出有用的信息。他們家有兩個人都在魔法部供職。

審問者:當時還有誰在場?

羅爾:我,帶我去的多洛霍夫,還有一對兄妹,我不認識,也沒法兒認識,他們都帶著面具。再就是黑魔王,還有德拉科·馬爾福。

審問者:德拉科·馬爾福也參與殺害亞當姆斯一家的計劃?

羅爾:我看算不上。他只站在黑魔王旁邊,連話都不說。

審問者:他沒戴面具?

羅爾:他帶面具我上哪認出他?

審問者:所以參與這次謀害的,有你、多洛霍夫、那對兄妹以及神秘人,一共五人,對嗎?

羅爾:對。

審問者:德拉科·馬爾福既然在場,為什麽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參與的人?

羅爾:這你要問黑魔王。德拉科·馬爾福什麽都不幹,也沒見過他有什麽用。誰知道,可能黑魔王就是喜歡把他帶在身邊,當盧修斯·馬爾福的人質嘍。

審問者:馬爾福家根本對黑魔王夠不成威脅,盧修斯也是。

羅爾:我不知道什麽威脅不威脅的,我就按照命令辦事,懂了吧?我也不知道德拉科有什麽用,但他在哪兒都和黑魔王呆在一起,出雙入對的,還有人說他們關系不一般呢,哈。

審問者:你說他在哪都和黑魔王呆在一起,但大戰時他並沒出現。

羅爾:所以我說了,德拉科·馬爾福根本就沒用,黑魔王可能就看上了他那張臉,大戰的時候多餘把他帶過去礙事。

審問者:所以,德拉科·馬爾福確實沒有參與殺害亞當姆斯一家?

羅爾:沒有。起碼我覺得沒這回事。

審問者:你見到他時,他一句話也沒說?

羅爾:當然……等等,他說了一句。

審問者:什麽?

羅爾:他對黑魔王說,“我要走了”。他就開口這一次,聲音特別小,如果不是窗口那時吹來一陣風,把這句話刮過來,我根本聽不到。

審問者:他說“我要走了”?然後呢?

羅爾:然後,然後黑魔王對我們交代好任務,他就帶著德拉科·馬爾福走了。多洛霍夫給我們門鑰匙,我們也走了。

審問者:關於德拉科·馬爾福,你還知道更多嗎?

羅爾:沒了。我原本和他就沒交集。

審問記錄上提到德拉科的部分就這麽多。

字數很少,但哈利還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所以,那幾年裏,德拉科就一直這樣被伏地魔帶在身邊?他們是這樣相處的?

他說“我要走了”,之後伏地魔就立刻帶他離開了。這能證明什麽?難道要去設想伏地魔對德拉科有感情、所以才縱容他?可只是一句話、一個行動而已,證明不了任何東西。

因為有許多伏地魔的魔咒要學(有用且不害人的),赫敏成了德拉科家的常客。他平日深居簡出,大約也沒個能交流的人,但他不是完全與外界隔絕的類型,並不多麽熱衷於離群索居,所以對赫敏的到來很歡迎。他們討論起魔咒或魔藥,常常一聊就是一個下午。

赫敏發覺德拉科對於魔咒的了解很多,甚至多過了自己。

“我比你多了四年時間學這些東西,再不了解得多一點,我的腦子就不用要了。”德拉科答道。

他是說六年級之後、大戰之前的四年。

“你有那麽多時間看書嗎?”赫敏驚奇地問。畢竟那幾年還是戰時,多數人都在如履薄冰地生活。

“在黑魔王身邊沒什麽可幹,他又不給我安排任務,”德拉科答道,“多數時候他也不管我在幹什麽。那幾年雖然……但我也沒什麽可抱怨。那時是戰時,我的提心吊膽比其他人還少一些。”

赫敏覺得他這些話開始暴露出一些東西了。

“這話在別人聽來,似乎是伏地魔對你還不錯。”

德拉科笑了,“是我的錯,我不該提起這些,我們還是別說這個了,格蘭傑,我以此為恥。”

赫敏馬上打住了話頭。

12

哈利去檔案室找德拉科的詳盡審問記錄。

他要的並非法庭上的審問,而是他剛剛被捕之後,工作人員為獲得口供進行審問的長記錄。哈利很快找到了檔案,上面的記錄卻非常短,首頁上寫著德拉科身上有無法解開的咒語,許多和伏地魔相關的事,他根本無法說出口。例如部裏詢問他這些年與伏地魔住在什麽地方,但無論攝神取念還是吐真劑,他都無法說出答案。德拉科顯然並未忘記他們,但就是不能以任何方式將這些記憶告訴另一人。

部裏對此束手無策。但鑒於德拉科·馬爾福並非重犯,部裏決定不花費太多精力在他身上。他身上一樁命案也沒有,審問他根本不能讓工作人員揭開任何一樁大案的真相,純粹是浪費時間。與其在他身上花費精力,不如去審問那些殺害許多人的食死徒,還能早些還受害人家屬公道——那時無數雙眼睛盯著魔法部,家屬們都在等著部裏挨個解決這些命案。

哈利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事,畢竟之前他從未關註過德拉科。這樣說來,許多事不是德拉科不說,而是他說不出?

德拉科的卷宗很薄,口供也統統沒有用處,除了他六年級被伏地魔脅迫時的兩起謀殺未遂。

哈利如果想知道德拉科的更多信息,就只能去看其他食死徒的審問記錄,從中尋到有關德拉科的只言片語。

審問記錄之一

審問者:對貝金賽爾使用鉆心咒的都有誰?

科默:我和另一個帶著面具的,但我不認識他。

審問者:在場只有你們二人?

科默:還有另外幾個人,他們都帶著面具。一個又瘦又高的男巫和一個黑頭發女巫把貝金賽爾抓來,他們一個看著我們幹活,一個在門口不知道幹啥。我和那個戴面具的負責對貝金賽爾用鉆心咒。也不能一直用,要停一會兒讓她歇歇,省得她太早死了瘋了。後來黑魔王來了,和德拉科·馬爾福一起。

審問者:神秘人來幹什麽?

科默:他要問幾個問題——原定計劃之外的問題,他可能又知道什麽了吧。他讓我們幾個先出去了,房間裏就是他,貝金賽爾,德拉科·馬爾福。過了十幾分鐘,他讓我們回去接著問問題,他在旁邊看著。

審問者:他還說了什麽?

科默:我不記得了,說的話和逼問貝金賽爾無關,也不是對我說,我沒註意。

審問者:那他對誰說?

科默:德拉科·馬爾福。那小子一進門就板著臉,比黑魔王臉色還難看——說不定是嚇的,馬爾福家的不是墻頭草就是孬種,德拉科還不如他那個爹,至少盧修斯還給黑魔王辦過事。

審問者:神秘人說了什麽?你一點都不記得?

科默:這哪能記住?貝金賽爾中了鉆心咒,喊得殺豬似的,黑魔王就算說了話我也聽不見。德拉科那時候嚇壞了,你是沒看到他的臉色,依我看,他馬上就要嚇吐了,連看都不敢看。後來他直接跑出去了……我就說他沒種。

審問者:之後發生了什麽?

科默:貝金賽爾暈過去了。黑魔王出去把德拉科帶回來,然後……我想起來了,他讓德拉科給貝金賽爾施鉆心咒,德拉科不敢,黑魔王就給德拉科一個鉆心咒……我差點忘了還有這回事。真是奇了,本來是我們折磨貝金賽爾,現在變成折磨自己人了,德拉科嘛,他好像不是頭一次被用鉆心咒了,黑魔王把他的咒語停掉後,他也沒啥反應,沒有又哭又求饒,我記得他在地上喘了一會兒,就自己爬起來了。貝金賽爾都看傻了,搞得像我們在內訌似的。

審問者:後來呢?

科默:後來黑魔王和德拉科說了幾句什麽,我記不清了,大意就是說他沒用又不聽話——我看也是,一點兒用都沒有。後來他和德拉科走了,我們繼續拷問貝金賽爾。

周末,德拉科受邀去羅恩家吃晚飯。羅恩做飯的水平一般,這天的晚飯還是他麻煩韋斯萊夫人做的。他告訴韋斯萊夫人他與德拉科走得近,成了熟人,韋斯萊夫人聽了很驚訝,但什麽也沒說。在羅恩說他想招待朋友、麻煩她做晚飯時多準備出來一些時,她也立刻同意了。

德拉科很喜歡韋斯萊夫人的手藝,他讓羅恩代為道謝。

羅恩的公寓在一條很繁華的街上,位於二樓。吃過飯後,德拉科站在窗前向樓下望,似乎很喜歡人群。

“什麽那麽好看?”羅恩湊過來。

“沒有,只是人來人往,挺有趣。”

“這有什麽有趣。”羅恩答道。他從小家裏就人來人往,擠死了。

兩人站在窗邊閑聊一會兒,忽然聽見門響了。羅恩走過去剛打開門,哈利就闖了進來。

“我今天在你這兒住。明天我和同事要在附近匯合,還要早起……今天還加班到半夜。”

時間還沒有到半夜。那時大概九點,也確實不早了。

哈利嘟嘟囔囔說了半天,一邊脫下大衣。見到羅恩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向室內望,這才見到站在窗邊喝酒的德拉科。

“晚上好,波特。”德拉科說道。

“晚上好。”哈利忽然覺得很尷尬。他不知道友人家裏還有其他人,一進門就抱怨個沒完,還被上過床的死對頭聽了去。幸好羅恩現在還不知道這事,否則就更難堪了。

“啊……你先洗澡吧。”羅恩說,把哈利向浴室拉。

“怎麽了?”進了浴室,哈利問。

“德拉科今晚要住這兒,我只有一張床,你知道我這公寓有多小——”

“你什麽時候和他關系那麽好了?只有一張床……那你去睡沙發!”哈利生氣地說。

“別胡扯,你不能和他一起睡……你將就一下,在沙發上睡。”

“我是你的朋友,你讓我將就?就為了馬爾福?”

“他是客人,你是自己人!”羅恩低聲吼道。

“我不要睡沙發!尤其是在馬爾福睡床的情況下!”哈利不甘示弱地低聲吼了回去。

“朋友們,我們是巫師,”德拉科忽然出現,把兩人嚇了一跳,“我提議把床變大一些,三個人都在床上睡,這很公平吧。”

“聽起來非常□□。”羅恩笑道。

德拉科也笑,就好像他們很有默契似的,只有哈利沒笑。

夜裏,他們三個一起睡了。羅恩在中間,哈利和德拉科在兩邊。

關了燈,他們聊起學校的事來,倒真有同窗聚會的氛圍。德拉科和他們的學院不同,許多時候立場也不同,他聽著他們聊天,偶爾問一句。哈利和羅恩給他解釋那時的種種事,德拉科似乎很驚訝,許多事,他在斯萊特林看到的都是完全不同的一面。

他們聊了好一會兒後,幾人都困了,漸漸不再說話了。

幾分鐘後,哈利翻了個身,向旁邊看了一眼。德拉科和羅恩都睡著了,而且非常自然地抱在一起。

“羅恩!”哈利低聲吼道。羅恩嚇了一跳,原本他就沒睡熟,立刻醒了。

“什麽?”

“你抱著他幹什麽?”

“我沒有啊……”他看了眼自己懷裏的德拉科,“這……睡著了,我也不知道。但就算抱了也沒關系啊。”

“你不該抱著他。”

“不然難道我要抱著你?”羅恩驚悚地問,“那可太奇怪了,哈利。”

“我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怎麽了?你別一沾就炸。”

哈利氣得說不出話,一轉頭又躺下睡了。羅恩覺得莫名其妙,翻過身來繼續睡。過了一會兒,德拉科又擠了過來,靠進羅恩懷裏。

他們倆睡得很熟,只有哈利自己睡不著。梅林作證,他明天還要早起去出任務。

哈利簡直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不痛快。想來應該不是為了德拉科,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因為和對方睡過一次就覺得對方是自己的所有物,所以他不是在為德拉科吃醋。重點是羅恩,他身為自己多年的死黨,竟然和死對頭抱在一起。

哈利生了一會兒悶氣,終於睡著了。

夜半,德拉科墜入夢裏,跌入一個懷抱。

那人像蛇。他的體溫永遠只是溫熱,再熱一丁點也不可能。

德拉科對這懷抱很熟悉。他在那人懷裏睡了四年。夜半的許多次,他都能感覺到那人細長的手指從他的頭發中撫摸過去,還有那雙冰冷的嘴唇落到他臉上的親吻。

伏地魔睡得少。他從來都不像個人類,而德拉科竟然也習慣了。有時,他半夜醒來,見伏地魔仍睜著眼向窗外望。

“怎麽了?”那雙紅色的眼向他望過來。

“醒醒,德拉科。”

有人叫他。

“你做夢了,你在發抖。”

羅恩輕輕推他。

德拉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你沒事吧?”

“沒事,”他趕快答道。

羅恩擦了下他頭上的汗。

“看看你這樣子,真狼狽。沒事了,只是做夢。”說罷,羅恩打開了床邊的小臺燈。

德拉科醒了,但身上仍在輕微發抖。羅恩抱住他。

“謝謝你。”

“謝什麽?”羅恩笑道。

“謝你不計前嫌。”德拉科說。

“你也不是當時的馬爾福了。”

德拉科放心地與他擁抱著。羅恩身上很熱。

“你沒有發燒嗎?”

“我的體溫一直是這樣。”羅恩說。

德拉科把頭埋在對方的肩上,羅恩於是大大咧咧地擁抱著他,也不當回事。

德拉科喜歡這樣的擁抱。他需要這樣的擁抱——與情欲無關,也並非來自密友,只是一段帶著好意的、類似於友誼的東西,沒有熱情、深厚又濃重的情感,只是淡淡的。這樣正好。

“我覺得自己在利用你。”

“利用什麽?”羅恩問。

“我現在想擁抱某個人——完全與感情無關的。而你在這裏。”

“這種利用沒有損害,我不介意。”

片刻後,德拉科嘆息道:“沒救了,格蘭芬多。”

過了一會兒,羅恩問:“你夢見什麽?你如果介意就不用說。”

“他,”德拉科答道,“我的夢裏只有他。我幾乎無法再夢見其他東西。”

哈利背對著他們,睜著眼。那兩人不知道他醒了。

沈默片刻。

“你還沒有吃過前面那條街的冰激淩,是吧?”羅恩忽然問。

德拉科想了一下。

“沒有,我很久沒吃過冷的東西了。”

“明天我帶你去,”羅恩說,“我們中午在外面吃,冰激淩店旁邊有餐廳,不怎麽樣,挺小的,但做的菜還好。我們坐靠窗的位置,他們家有很大的窗子,光線好,樓下就是商業街。”

哈利幾乎能看到那畫面了。或許德拉科也正在想明天午餐的場景,他們在有大窗的小餐廳裏吃午飯,身上是陽光,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就是羅恩和他的不同之處,哈利想。如果是自己,他一定會繼續問德拉科具體夢見什麽——出現了問題,那就討論問題,解決問題。

但顯然並非所有問題都有答案。

羅恩沒有追問,但他有讓人快樂的能力,幾乎是與生俱來的。他不僅快樂又開朗,而且繼承了韋斯萊家的善良和包容。就像德拉科說的,心大,不計較。羅恩確實有非常美好的品質。

哈利心想幸好自己是救世主,否則簡直配不上這樣的朋友。

至於德拉科,哈利無法想象他的生活——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哈利上班時,意外地在魔法部見到了德拉科。

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那是盧修斯。德拉科留著長長的金發,從背後望過去,乍一看很像他父親。

德拉科轉過身來,見到哈利。

“哦,你也在這兒,我差點忘了,”德拉科和他打招呼,“我來查些資料,已經結束了。”

“你要走了?”哈利問,他看了眼走廊上的大鐘,“不然我們中午一起吃個飯?”

“已經是這個時候了?”德拉科問,“好啊,反正我沒事。”

“我還有點兒事,”哈利說,“這樣,你先到我辦公室等我一會兒。”

哈利的辦公室就在附近。他把德拉科帶過去,自己拿了些需要的文件又出去了。

過了幾分鐘,哈利再回來時,他剛一打開門就見到伏地魔的屍體出現在辦公室的地板上。

這不可能。

哈利立即抽出魔杖,想也不想就要攻擊。但就在他念咒之前,他註意到一旁的德拉科。他正望著伏地魔的屍體,神色驚恐,眼中滿是淚水。

是博格特。哈利險些忘了這東西放在自己的辦公室裏。

“滑稽滑稽!”哈利將魔杖指向伏地魔。一陣煙霧後,伏地魔的屍體消失了。

“抱歉,有個博格特放在這兒,我還沒來得及讓人收走。”哈利說,他故意不去看德拉科,給他時間調整表情、擦去眼淚。

“哦,沒事,”德拉科抹了下眼睛,“你——你忙完了?”

哈利點點頭。“我們去吃飯吧。”

13

哈利一路上都在後悔。他不該讓德拉科留下吃飯,這樣德拉科就不必在自己的辦公室碰到博格特、然後通過博格特見到他最恐懼的人。

而且他和德拉科關系微妙,死對頭做了太久,他根本沒辦法安慰他。而德拉科一來不需要安慰,二來他安慰也沒用。

哈利已經預感到這頓飯會十分尷尬了。

“抱歉提起這件事,”哈利說,“但我總該說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把博格特放在辦公室,只是忘了把它送走,沒想到你會看到它……”

“沒事,”德拉科說,他的聲音有點虛高,連走路時也仿佛軟了腿,“我過一會兒就好了。”

兩人沈默著走到餐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這裏沒有窗,就只是墻角,只有服務生會向這邊走,非常隱蔽。

他們各自在桌旁坐下後,哈利這才發現德拉科的臉色依舊慘白。他連嘴唇都白了。

“先幫我們上酒,謝謝。”德拉科很快點好了菜,然後對侍者囑咐道。

角落這邊光線很暗,只在頭頂有一束白光落下。

在黑暗中,德拉科似乎漸漸恢覆了勇氣。

“你不覺得這好笑嗎,波特?”過了一會兒,德拉科笑道,“你是我最討厭的人,我卻在你面前屢次露出怯懦又脆弱的樣子。”

“我以為你最討厭的人會是他。”哈利說。他一向直呼伏地魔的名字,但這日德拉科狀態不好,他只用了個代稱。

“你們不同,”德拉科的聲音仍帶著笑,“你和他出現在兩段完全不同的時間中。他出現在我的世界之後,我的生活就變成了活地獄,後期雖然沒那麽糟,但和過去不能比——你就是過去,波特。雖然我不願意承認,雖然我們是死對頭,但在學校的那幾年我一直很高興,而你,正是我快樂時光裏最惹人嫌的存在——濃墨重彩,想忘都忘不掉。”他回想著過去,不禁微笑。

那幾年是最快樂的日子。和童年不同,童年不懂事,記得的事情也不多,遠沒有學校的幾年快活。

哈利笑了:“原來我這麽重要?”

“對,你正是我快樂學校生涯裏唯一的汙點。”德拉科笑道。

酒端上來了,兩人幹了第一杯,不成章法地一飲而盡。

“你現在還是很討厭我?”

“當然,我可能一輩子都只能叫你的姓。”

“哦,我們還有‘一輩子’。”哈利別有深意地望著德拉科。他當然是在開玩笑,想調動一下氛圍。

果然,德拉科笑起來。

“你也會調情了,波特!”

“會一點,但這很費腦子,我更喜歡做不解風情的木頭。”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讓人不快。”德拉科笑道。

菜肴一份份端上來,兩人邊吃邊聊,說起了學校的往事。

對哈利而言,他也更喜歡七年級之前在學校的生活。童年他住在佩妮姨媽家裏,自然沒什麽樂趣,現在工作了,雖說還算順利,但青少年時期在學校的生活太快樂,仿佛刻進了骨子裏,身體與記憶都認為那是最快樂的時光,什麽也比不了。

說到了學校,哈利最懷念的當然是寢室。

“還是我們的寢室更好——我是說,其他三個學院都比斯萊特林的情況要好。至少我們不在地下。”

“你開玩笑嗎?我們不是在地下,波特,我們在湖底,頭頂就是水晶和湖水,你不是來過嗎?忘了?”

哈利剛想說我什麽時候去過,但他立刻想起二年級的事。那時他喝了覆方湯劑變成斯萊特林的學生,然後跟著德拉科混進了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但那時他只顧著從德拉科嘴裏套話,根本沒空到處張望。

德拉科說起了他們的公共休息室和寢室。講話時,他始終面上含笑,驕傲與得意一覽無餘,他這時又像過去的那個德拉科了,傲慢,洋洋自得,一切都不放在眼裏。

他們一同懷念起了過去。

“和你們相比,格蘭芬多的寢室好像忽然普通起來了,”哈利答道,“我們的房間沒那麽多特色,只是陽光好,而且位置高,又明亮又暖。”

“塔樓的位置也不錯,”德拉科說,“如果能建一座很大的宅子,或者幹脆像城堡那樣,高一些,住起來應該也很舒服……”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漸漸弱了,像是想起了什麽。

眼見他神色恍惚,哈利立即知道他想起了不喜歡的回憶,趕快岔開話題。

·

德拉科覺得自己有毛病。

他在一座類似城堡的建築裏住過,竟然就忘了麽?腦子冒冒失失地想起那時的事,還冒冒失失地提起來。

在城堡的那段時間,他有很久都在睡覺。

因為病著,他差不多每天都在床上躺著,廢人一樣。因為病著,他每天都要吃藥,有時吃了還會吐出去,魔藥都要多做上幾份。

可他當時的住處……那房間真的很舒服。那座建築在一處山峰上,地勢高,他的房間在四層,三面有窗,陽光和通風都好。當時還是盛夏,夏風從室內吹過時,他躺在床上向天花板伸出手臂,感受它們在皮膚上拂過。

城堡裏有其他人,他知道。有食死徒,有家養小精靈。但德拉科見到的始終只有伏地魔。

那個夏天充斥著藥味,也充斥著和煦的陽光與清涼的晚風。他的房間在西側,夕陽西下時,房中一整片都是漂亮的金色與血紅。

那個夏天他始終躺在床榻上。床被都是白色的,他無止無休地睡著。送到他床邊的只有藥、食物和親吻。

他正是在那時養長了頭發。本來他的頭發每到一個長度就會剪,但那次他錯過了,想要剪頭發時,發現頭發已經長到了前所未有的長度,雖說也只是一英寸半左右。他覺得這樣看起來也很順眼,就沒再剪。

當然,他也不是一直在床上。有時精神好了,他會坐到窗臺上,懶懶地向外面望。窗外有湖,倒真可以讓人把這裏當做是霍格沃茲……

到夜裏,伏地魔回來時,德拉科早就睡了。但德拉科那時因為喝魔藥的關系十分嗜睡,時常穿著白天的衣服就躺倒在床上睡了過去。待那人回來後,他會幫德拉科脫衣服,將它們搭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

夜裏他們也不必關窗。晚風又輕又暖,說不出的愜意和溫柔。

有一次他發起燒來,難受得厲害。他獨自在房中躺著,依稀知道現在還沒到黃昏。

有人走進來,坐在床邊。德拉科閉著眼,抓著他的手向自己這邊拉,直讓那只手貼上自己的下巴。

“父親。”

他喚道,眼中積聚著淚水。

那只手大,顯然不會是母親。德拉科篤定地相信是父親來看他了,可他燒得厲害,無法起床,又似乎陷入夢魘,連醒都醒不過來。

“父親。”他喚著,淚水一直淌到那人手上。

對方把他拉起來,在懷中抱著,一面吻他的額頭和臉頰。德拉科覺得放松又愜意,躺在他懷裏安心地睡了過去。

隔了一天,父親和母親果然來了。他的燒退了,那時精神也很好,見到父母他開心極了,他和母親久久地擁抱著,不願離開他們。

.

之後有半個月,德拉科都沒再和他們中的任何人聯系。哈利心中不安,但他和德拉科沒有關系好到那個地步,顯然他也不是個能和德拉科敞開心扉聊恐懼這話題的朋友。

羅恩和赫敏最近也沒怎麽和他見面。赫敏本來要去他那兒繼續整理各種有用的魔咒,但德拉科一直說最近沒時間,以此為借口推了幾次。

三個星期後,德拉科終於同赫敏又見面了。他臉色難看,像是大病初愈。

赫敏進門後,免不了問問他最近身體如何。

“和從前一樣,只是臉色不好看,”他答道,“我沒事。”

他請赫敏進來。兩人剛剛坐下,赫敏就問道:“我聽說麥格教授來了?”

“她來了,”德拉科點頭,“就是前天的事。她問我願不願意去霍格沃茲,先做教師們的助理,或實習教師,未來可以留在那裏做教授。我沒同意。”

“為什麽?”

“她想讓我教黑魔法防禦術,但我只會黑魔法。”

德拉科掌握了伏地魔的一些咒語,這件事小範圍地傳開了。

麥格教授一直不喜歡德拉科,德拉科過去也不喜歡她,但顯然麥格教授認為他還有救,還沒有壞得無可救藥。她聽說了德拉科在魔咒方面還有為聖芒戈做魔藥的事,也知道他一直是個有天賦的學生,她不計較他是個食死徒,也不計較德拉科曾與伏地魔長時間共處,仍願意讓他去霍格沃茲工作。這不得不說是一次大膽的嘗試。

見到麥格教授時,德拉科只有一種感覺:無地自容。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覺得無地自容。哪怕是他剛剛與伏地魔有了關系、第二天就見到食死徒時,他都沒有這樣的感覺。食死徒都是人渣,連正常人都不是。

可他的老師們不同。德拉科在學校呆了六年,那六年裏的一切都被他認為是理所應當的。直到混跡在食死徒之中,他才遲鈍地反應過來,學校裏的教授們如何品行高潔,自己不配為伍。

當他說出“我只會黑魔法”時,德拉科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恥辱。他已經墮落到了如此地步。

麥格教授勸了勸他,說他品性不壞,未來在學校裏生活、與教師和學生們在一個相對的環境共處,他會漸漸擺脫過去的習氣,也洗清他的汙點。

但汙點就是汙點。

德拉科只能拒絕。他無法把事實說出口:一切都比你想的更壞,教授,我也比你想得更壞。我不能回到霍格沃茲,我汙濁得徹徹底底。

那天德拉科臉色難看,狀態也不對,赫敏幹脆沒和他提魔咒這事,只與他聊聊天。

他們東拉西扯了好久,後來德拉科提到他們過去提到的話題。

“你記得在醫院時你說的話嗎?”德拉科說,“你問我是不是想死。”

“我記得。”

“那天我沒有說謊,我確實不想死,除了偶爾我會情緒不穩定,”他漠然笑了笑,“而且還有另一件事,就是我死不了,沒有人能傷害我,包括我自己。”他舉起左手,向赫敏示意了一下那枚戒指,又立即把手放下了,“就算我要自殺,它都會阻止我。”

“你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人,我希望你能幫幫我,讓我脫下這枚戒指。”

赫敏卻沒有立刻答話。她謹慎地望著德拉科。

“為什麽?脫下戒指,你就可以去死了嗎?”

德拉科露出疲倦的笑容。

“別這樣,格蘭傑,這些話不該說出來……我沒有一心求死,只是,我剛剛說了,偶爾狀態不穩定。這不是大問題。”

“你需要心理治療師。”

“我只需要解脫。”

“從什麽中解脫?”

“愛,”他笑道,“愛與死,永恒的話題,是不是?”

“你不愛他,你在庭審時喝了吐真劑後說過,你只是伏地魔的下屬。”

德拉科的笑容加深了。

“不要相信斯萊特林的話,格蘭傑,他們像蛇一樣狡猾,他們的真話混雜謊言,他們的謊言藏著事實,”他微笑著,“我不能再說更多了。”

“我沒辦法想象你愛他,”赫敏說,“告訴我你不是這個意思。”

“正如我在法庭上說的那樣,”德拉科嘆息,“我不會愛。”

“你把我繞得雲裏霧裏。”

“抱歉。”

“那心理治療師的事?”

“還是算了,我不會對他們開口,”德拉科說,“但我可以對你們三個說,真假摻半,把你們騙得頭暈腦脹——我真是個混蛋。”他病怏怏地笑道。

赫敏卻笑不出來。她覺得德拉科病得很重,心理層面上。但眼下他態度強硬,堅決不要心理治療師,她也不能把他綁起來去見醫生。而且現在德拉科也不算是病入膏肓。

“所以,關於你想死這件事,你能說說是因為什麽嗎?”

德拉科認真想了想。

“大概是因為我年輕,”他若有所思,“太年輕了。如果我比現在大個五歲、十歲,或許就不會這樣思考了。閱歷不夠,所以脆弱,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就想逃避,而終極的逃避方案就是死。只有懦夫才這樣做,我知道,但我……我確實不是個非常堅強的人。”

“可你在伏地魔身邊好幾年都活下來了。”赫敏說,示意著那可是個煉獄級別難度的生存環境。

德拉科笑了。

“黑魔王是個……你得承認,他是個罕見的人,從各個方面來說都是。他的邪惡和殘忍令人無法想象,又是個當世數一數二的巫師,這樣的人不會是普通人,對吧?他在所有方面都登峰造極,包括對旁人的影響。六年級之後,他先是住在馬爾福莊園,一年後他去了另一個地方,帶著我一起,我們一同生活了四年,從我17歲開始,直到我21歲那年他去世、同時我被投進阿茲卡班。想象一下,格蘭傑,和他一同生活四年,我怎麽能不被他影響?我甚至無法想象那種影響有多深。換做另一個人,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影響我到這種地步。這不是我的錯,格蘭傑,他那樣的巫師,他會影響和改變任何人。”

赫敏許久沒有說話。她不知說什麽,這也不是寥寥數語可以安慰的,她更不能說“我理解”。她無法想象和伏地魔一同生活四年是什麽場景。僅僅是做出這個設想,就讓她寒毛直豎。

格蘭傑離開後,德拉科倒在沙發上,累得睜不開眼。

“你該去休息一會兒。”那聲音說。

“我一直在休息,簡直無事可做。”

“正相反,你做的太多了。”

德拉科忍無可忍。

“你已經死了,閉嘴!”

他摔出去一個靠枕。

但房中既沒有人,也沒有聲音。

那聲音只存在於他的想象中。他抓著自己的頭發。

他快瘋了,必須立刻處理這件事,否則他真的會瘋。

“不要去任何地方。”伏地魔的聲音又說。

“你死了!別想再管我!”德拉科吼道。

“不要去任何地方。”那聲音重覆。

14

赫敏再來找德拉科時,發現他似乎不在家。

門鎖著,敲門也沒有人應答。但如果說他出門去了,卻也不像,因為有兩扇窗甚至都開著。

赫敏試探著跳窗走進房中。德拉科為家裏的保護網施了咒語,但後來把她、羅恩和哈利排除在外了,讓他們可以較為隨意地進出房子。這次德拉科鎖了門,赫敏無法從門進來。

她爬窗跳入房中,過了幾秒,確認自己沒有被防護咒丟出去,然後一面喚著德拉科的名字一面找他。

德拉科不在家。可如果他出門去了,至少應該收拾好房間。杯中剩餘的茶水都沒有倒掉,他的床也沒收拾,睡衣甚至揉成一團扔在椅子上。這太奇怪,德拉科不會容忍房中這樣臟亂的,如果他要出門,一定會整理好。

可他確實不在家。赫敏在一樓找了一圈,沒見到人。她知道不能上二樓,於是只在樓梯口喚了幾聲,但依舊沒有聲響。

赫敏有些不安,不知德拉科怎麽會忽然消失。

她立刻去找哈利,然後與他一起去馬爾福家拜訪,看看他是否在這裏。

納西莎接待了他們。聽過赫敏和哈利的話之後,納西莎卻是毫不意外的樣子。

“他不在這兒,但你們也不用為他擔心。過幾天他就會回來了。”

哈利和赫敏對視一眼,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但是,他出門時似乎特別匆忙,房中很亂,他連剩下的食物都沒來得及丟掉,我們怕他會……會遭遇危險。”赫敏說。

“不會,我很感激你們在意他,但他沒事。人都會有偶爾沖動的時候。”納西莎說。

她沒說更多,只強調讓哈利和赫敏放心。反正,她看起來倒是放心得很。

幾天後,德拉科果然回來了。

他看上去簡直容光煥發,臉上比平日多了一點血色。他心情極好,狀態也穩定。有種快樂又平靜的感覺。

簡直不像他。

那天是德拉科主動來拜訪羅恩的,還提議羅恩把哈利和赫敏也叫來,他已經從母親那裏得知在自己“消失”的這幾天,哈利和赫敏去他家拜訪的事了。

“你幹什麽去了?”哈利疑惑地打量他,“你去了個什麽特殊的地方……去……去和別人發生關系了嗎?”

“你在說什麽啊?”赫敏抗議道。

“你們看看他的樣子!”哈利說。

“我也覺得很可疑,”羅恩笑道,“所以你去哪兒了?真去風流快活了?”

“沒有,不是,”德拉科嘴角帶笑,“我沒和任何人發生關系。如果你們一定要問,我只能說,我去了個類似於‘秘密基地’的地方。”

“所以就是紅燈區。”哈利沒好氣地答道。

“你今天真刻薄,”德拉科說,“我不去那種地方。”

“對,你看起來更像是會誆騙結了婚的男人。”羅恩說。

大家都笑了。

那天他們的餐桌上還真有一個結了婚的男人。克魯姆今天也加入他們了。他與馬爾福是舊相識,也是三強爭霸賽那年認識的,兩人還聊得挺投機。但哈利認為就算打死德拉科他也不敢動赫敏的男人。

那晚德拉科是在羅恩家住的。哈利也沒走,還是照舊三人睡一張床。這天德拉科沒做夢,一覺睡到天亮。

早上起來,羅恩看了看德拉科蒼白的身體,覺得忍無可忍。

“看在梅林的份上,我求求你曬曬太陽吧。”羅恩說。

那天是周末,他們醒得晚。羅恩拉開了窗簾,讓陽光落進來,然後掀開德拉科的被子。

德拉科只穿著一條睡褲。羅恩和他鬧,把他的睡褲扯了下來,於是他只穿著內褲在床上躺著——無所謂,反正大家都是男的。

羅恩去做飯了,只剩下他和哈利躺在床上,中間隔了一大塊。

哈利醒了,看著陽光落在德拉科蒼白的身體上。

房裏暖,就算他沒蓋被子、只穿著內褲也不會冷。哈利在他身上看了幾眼,忽然覺得今早的生理反應更誇張了。他趕快站起來穿衣服,也不敢再看德拉科,匆忙逃出臥室。

因為是周末,幾人都沒事做,羅恩提議讓哈利帶他們去麻瓜的世界轉轉。羅恩和多數巫師一樣,對麻瓜的世界抱有一種好奇又畏懼的心情,生怕自己做出什麽奇怪的事讓麻瓜側目。

三人於是去麻瓜的世界閑晃了,一路上羅恩都在對哈利問東問西。他們去了幾家商店,還去了一家畫廊。羅恩想要偷偷捅一捅畫上的人讓他們動起來,哈利趕快拉住了他,告訴他不能碰。

“照片不能動,連畫也不動!”羅恩感嘆,認為能做到這種地步很讓人吃驚。

他們離開畫廊,走進了旁邊的商場。羅恩又問哈利各種東西是做什麽用的,但這次哈利也答不出了,許多東西就是沒用,它們究竟為什麽被制造出來,實在讓人迷惑不解。

“那個我知道!他們在賣花,而且麻瓜的花很快就腐爛了,真是浪費,他們如果肯施個咒,肯定會省下很多成本……”

羅恩正說著,德拉科忽然離開他們,向另一邊走去。哈利和羅恩也轉頭去看,見德拉科走向一家三口。

“潘西!”德拉科喚道。

那女人疑惑地望過來,見到德拉科時,她忽然尖叫一聲,幾步跑來,撲進德拉科懷裏。

哈利和羅恩沒有立刻過去。潘西實在不是個能讓他們有好感的人。

潘西比上學時瘦了些,但精瘦的身材很適合她,她比過去好看了不少。身旁的人顯然是她丈夫,那人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

“別哭,別哭。”德拉科抱著潘西,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

帕金森一家已經遠離巫師世界了。在伏地魔逐漸失勢時,他們就逃出國去了。哈利有一次曾聽同事提過,說潘西嫁給一個麻瓜——“相當富有,否則她也不會嫁,”同事說,“帕金森一家都那麽勢利。”

對於潘西來說,嫁給一個富有的麻瓜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許多純血家族都站到了伏地魔那邊,在伏地魔垮臺後身份極為尷尬。而純血家族裏可以選擇的聯姻對象極少,潘西如果想選擇其他巫師家庭,結果就只會是兩邊都瞧不起對方。而伏地魔的死也預示著血統至上言論的荒謬,潘西在她所能選擇的範圍內找了最好的一個——斯萊特林向來都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哭了片刻,潘西連忙擦去眼淚,把丈夫和女兒介紹給德拉科,又對丈夫說這是她上學時的同學,德拉科。她丈夫顯然知道妻子的女巫身份,也知道她的學校,更是早就聽過德拉科,於是神色立刻從驚訝變成了恭敬,和德拉科握了握手。

哈利和羅恩站在遠一點的地方,也和潘西一家人打了招呼。潘西有些驚訝,德拉科解釋道:“我們最近常常見面。”

潘西猶疑地打量著他。

“你不一樣了。”

“你也是,”德拉科道,“你過得好嗎?”

潘西點點頭,抱來女兒給德拉科看,又問他過得怎麽樣。

“我沒事,你看到了,一切都好。”

“我聽到的是真的嗎?”潘西問,“你真的……”

“或許是,”德拉科說,“那些不重要,現在我不是好好的?”

潘西摸著他的臉向他仔細打量,淚水一串串地掉下來。

雙方許久未見,他們幹脆進了旁邊的一家餐廳,正好潘西的女兒也累了,剛剛就說要休息一會兒。

哈利和羅恩像兩個外人似的和他們坐在一起。潘西的女兒湊到羅恩旁邊,好奇地摸他的紅頭發,她父親趕快來制止,羅恩就此和他聊起來了。

哈利聽著德拉科和潘西聊天。潘西很擔心他這幾年的遭遇,但德拉科明顯不願提起,他們於是說起了過去的同學,還有兩人現在的生活。

“你的孩子真漂亮。”德拉科讚嘆。

“像她爸爸,”潘西說,“你呢?還沒成家?”

說完,她臉上露出一分懊悔,後悔自己多嘴——如果德拉科曾和伏地魔有過瓜葛,又會有誰願意和他結婚?無論男女。

“還沒有,”德拉科答道,“但我倒很想要孩子。”

“我以為你討厭小孩子。”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那小女孩又沖德拉科笑,他伸出手去,在她臉上摸了摸。

哈利詫異地發現德拉科的笑容很真摯——他是真的喜歡孩子。而且見到潘西時,德拉科的態度也一整個地軟了下來。哈利後知後覺地發現德拉科對女孩很溫柔。回想起他之前與赫敏的相處,德拉科雖然一直叫她的姓氏、仿佛還記著舊日的仇,但他的態度、語言和動作都是溫柔的。

“她竟然和麻瓜結了婚!”那晚他們各自回家前,羅恩感嘆道。

“很明智,”德拉科說,“巫師家庭裏沒有多少選擇了。”

“那你呢?”羅恩問,“難道你對純血統的執念已經統統作廢、也能接受和麻瓜戀愛了?”

“還沒有那麽快,”德拉科想了想,“這種事也不必急於求成吧?我可以一步一步來,從混血開始。”他看了眼哈利。

羅恩大笑起來:“哈利!說的就是你,你應該和德拉科約會了!”

羅恩和德拉科就這事開玩笑,說了好一會兒。哈利倒是訕訕的,不好開口。畢竟他和德拉科睡過。

他們沿著一條街向下走,走到一個路口時,哈利問德拉科是不是喜歡女孩。

“不喜歡。”

“那你對女孩怎麽異常溫柔?”哈利問。

“只是對你們這幫男人沒必要溫柔罷了。”德拉科說。

“對啦,就是這樣,”羅恩說,“我非常理解——對男人溫柔簡直就是對牛彈琴。比如對你就不用溫柔。”他對哈利說。

“廢話,我們是朋友,哪需要搞得那麽奇怪?”哈利說。

“就是這個道理。”羅恩笑起來。

·

“為什麽你如此軟弱?”那聲音問。

德拉科癱倒在地上,他在自己的血水中思考自己為什麽軟弱。

忽然,他放聲大笑,幾乎要在血中打滾。

“我就是如此,”他回敬道,“我是個軟弱的人,我還有資格繼續軟弱下去,你要怎麽剝奪我軟弱的權利?”

這太好笑了。

德拉科狂笑不止,似乎瘋了。

睜開眼時,德拉科發現自己少見地睡過了頭。他在夢中又回到過去,又見到了伏地魔——毫不意外。但這次做夢誤了他的事。

他匆忙爬起來,披上袍子向魔藥室跑。

他有一份做了好幾個月的魔藥,今天清早時他要加入一份藥劑的,結果他卻睡過了頭。

德拉科跑進魔藥室,發現那份藥劑呈現出焦黑色,因為錯過了加入藥劑的時刻而變成了一堆灰碳。

他鎮靜地清理了幾個月努力的成果,然後向外走。但在離開前,他還是把魔杖指回了房間。

“統統爆炸。”

房中的一切都碎了。所有器皿都破碎成了粉末,各種魔藥流淌了一地、混合在一起。器皿的碎渣飛濺過來,在他臉上劃開幾道細小的傷口。

德拉科覺得心情好多了。

羅恩買了幾張魁地奇球賽的票,他和哈利去看比賽,把德拉科也叫上了。那天的比賽沒有克魯姆,赫敏對魁地奇興趣又不大,於是只有他們三個。賽後,三人在一家酒吧呆了一會兒,說起了剛剛的比賽。哈利和羅恩就一個判罰爭論起來,討論得相當激烈。

過了好一會兒,羅恩提起他們從前打球的時候。

“我們三個都打過魁地奇,那時候我還想過以後要進職業聯賽。”羅恩說。

“打職業聯賽太辛苦了,看看克魯姆,和赫敏總是分開的時候更多,”哈利說,“要當魁地奇球星也不太容易。”

“他其實還算不錯,畢竟他是最有名的,過得一定比其他普通球員要好,”德拉科說,“那些小俱樂部的,連薪水都可憐——畢竟沒什麽人要看小球隊的比賽,票也不好賣。”

“你如果打職業聯賽,一定會被大俱樂部挖走。”哈利說。

“得了,你跟我說這些?我可比不上你。”德拉科說。

羅恩笑了:“真的,德拉科?你覺得和你相比,哈利是更好的找球手?”

“對。”他痛快地說。

羅恩和哈利都很驚訝。

“你……你也不至於變化這麽大吧?好嚇人啊。”羅恩說。

“我在魁地奇上沒那麽下功夫,打得時間也比哈利少,”他看著哈利,“那時候鬧著要進球隊,也不過是為了要和你比。”

“想起來就讓人生氣,”羅恩回憶著,“你爸給斯萊特林全隊買了光輪2001,就是為了讓你能進球隊和哈利慪氣。”

“結果我還沒做到,”德拉科笑道,“只記得摔得好慘。”

“你一直針對我。”哈利也笑了下。

“你就是我的目標啊,波特,”德拉科回想過去的情形,“上學時因為你,簡直不記得生了多少回氣。尤其是三強爭霸賽那年,你完成第一個任務、拿到金蛋之後,全校都在為你歡呼,除了斯萊特林,我們全院都快被你氣死了。”

“你還做了一個侮辱哈利的徽章!你們斯萊特林好多人都戴著,”羅恩想起這事,“你簡直是惡貫滿盈啊,馬爾福!”

“我確實是。”他答道。

幾人又笑了起來。

“說真的,你當時為什麽一直揪著哈利不放?”

“還不是一開始就結了仇?”德拉科說,“我們剛一見面就合不來。”

“你還嘲笑海格。”哈利說。

“確實,”他臉上浮現一絲紅暈,“我很抱歉。”

“還嘲笑麻瓜出身的赫敏。”

“天哪,”德拉科捂住臉,“別說了,是我的錯。”

“你還嘲笑過誰?”羅恩問。

“你應該問我沒嘲笑過誰,”德拉科說,“我是我自己見過的最煩人的人。”

羅恩大笑起來。“怎麽欺負你感覺特別痛快?請給我們再上一輪酒!”他對路過的服務生說道。

他們大喝特喝,又開了德拉科的許多玩笑。德拉科也不辯解,只是臉上一直有些紅。

“現在啊,德拉科,你感覺怎麽樣?和曾經你最瞧不起的人混在一起?”羅恩嘻嘻哈哈地笑道,攬著德拉科的脖子。

“感覺好多了,”他答道,“至少你們都是正常人。”

“怎麽說?純血巫師不正常?”羅恩問。

“我和他們的唯一共同點就是純血。”德拉科說。

哈利和羅恩對此都很認同。之前魔法部抓了許多食死徒,他們是純血,也是十惡不赦的罪犯。

“不要再討論我了,我覺得快承受不住了。”德拉科說。

“好啊,但你要喝酒——來,我們欺負他,哈利。”羅恩說。

德拉科靠在羅恩身上笑起來。他們熱熱鬧鬧地喝起了酒。

夜裏,德拉科回家後,步伐有些不穩。

他搖晃著走進魔藥室,愜意地倚靠在門框上看滿地狼藉,仿佛在欣賞自己的傑作。他看了一會兒後,懶洋洋地揮動魔杖。

“恢覆如初。”

一片狼藉的魔藥室在瞬間恢覆了上午時的樣子。所有器皿都完好無損,裏面裝著各種他調制的魔藥。除了他做毀了的那個,那個徹底沒救了。

德拉科望著自己的傑作,心中的傲慢與狂妄都在增長——如果不是能力極強的巫師,是根本做不到這些的。就算使用了恢覆咒語,也只能恢覆一些瓶瓶罐罐罷了。但德拉科……他有最好的老師,他從伏地魔那裏學到了他渴望與抗拒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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