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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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15

周末時,韋斯萊一家要去野營,他們邀請了哈利、赫敏以及克魯姆,羅恩也邀請了德拉科。

“人很多,多到耳朵爆炸,你來不來?”羅恩直接問。

“我想去——如果我受歡迎的話。”

“我不敢保證你受歡迎,但大家應該不至於對你翻白眼,”羅恩攬著他的肩膀,“你如果來,就要答應我,把我媽添到你盤子裏的每樣東西都吃掉,成吧?”

“成交。”德拉科答道。

到了周末,德拉科和韋斯萊家一大群人去野營了。他們一共有四個魔法帳篷,大家紮帳篷的手法還是和過去一樣爛,連魔法也拯救不了,依舊需要哈利和赫敏這兩個熟悉麻瓜物品的人來指揮。

想來是羅恩提前和眾人打了招呼,於是大家都對德拉科的到來表示了一種默認的態度,誰也沒有熱情地歡迎他,當然也沒冷落他,德拉科覺得很滿足,這樣正好,他正想被放在不引人註意的角落。

搭好了帳篷,大家各自去打水、搭燒烤架、鋪野餐布等等。韋斯萊夫人說這個季節的新鮮蘑菇很好,哈利自告奮勇去找了,德拉科也和他一起去。他們拿著兩個傻乎乎的袋子,沒一會兒就把袋子裝得滿滿的。

“再捉兩條魚好了,”德拉科看著溪水,“反正我們是巫師,捉魚也易如反掌。”

他們在溪水邊忙了一會兒。捉魚確實容易,但要捉到合心意的魚卻很難——德拉科對此很挑剔,他一次又一次把抓到的魚放走,認為它們都太小了。

在他又一次放走兩條魚之後,哈利開始沒耐心了。

“剛剛那兩條挺好的,又被你放走了。”

“瘦得跟你似的,能吃麽?”德拉科說。

“你有資格跟我說這種話?”哈利問。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答道:“也是,你不像小時候那樣了……好吧,那兩條魚跟我一樣瘦。”

哈利決定去上游找找有沒有大魚,但一無所獲。他回來時,聽見德拉科在和別人說話。

“別到這兒來,去那邊玩。”德拉科說。

“不。”

“你再不走,會被人放在火上烤。”

哈利以為他在和小孩子說話,但對小孩子說‘放在火上烤’這種話也太嚇人了吧?

他走過去,卻見到德拉科正在逗一條蛇。

哈利忽然反應過來。

“你是蛇佬腔?”

德拉科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哈利這麽快就回來了,還聽到了他和蛇對話。

“不是,”他否認到,臉色忽然晦暗起來,“我只是會說一點。”

兩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這句話缺少真正的主語。他“會說一點”——但為什麽會說?是誰教他的?

哈利望著溪水,心中有些不痛快。伏地魔死了,他的影響卻留下來,冷不丁地就忽然從什麽地方冒出來。

兩人在岸邊忙了一會兒,終於抓到了幾條大魚,趕快帶著它們和蘑菇回去了。

那天的野營很愉快。大家一起烤了各種食物,下午還玩起了魁地奇。晚飯之後,眾人坐在篝火旁聊天、喝熱飲或酒,困得東倒西歪後就各自回帳篷了。

德拉科說話很少,他幾次看向韋斯萊夫婦,被哈利捕捉到他的眼神。

在眾人都離開後,篝火旁只剩下哈利和德拉科。韋斯萊先生回帳篷之前還不忘叮囑他們,去睡覺之前一定把篝火滅幹凈,不要留下火星。

“好的,放心吧,韋斯萊先生。”哈利說。

“晚安,韋斯萊先生。”德拉科也說。

韋斯萊先生同他們道了晚安,盡管笑容有些局促,像是還不適應和德拉科的相處。

他也回帳篷了。哈利和德拉科在火堆前坐著。德拉科似乎舍不得走,他把手伸出去,放在火焰旁烤著,感受它的熱度。

“怎麽了,沒野營過?”哈利覺得他這樣子奇怪。野營又不是什麽新鮮事。

“氣氛很有趣,”德拉科評價道,“韋斯萊夫婦——他們很少吵架?”

“我沒見過他們真的吵架,”哈利回憶著,“頂多是有點爭執,但韋斯萊先生很快就會服軟。”他倒是想起了韋斯萊夫人對孩子們發火,但那顯然和夫妻吵架是兩回事。

德拉科點點頭,並未就這話題再說下去。他又喝了口酒,說道:“有兄弟姐妹也不錯……真沒想到我會說出這些話。”

“為什麽?”

“過去麽,當然是認為兄弟姐妹會分走父母的愛,我做獨生子做慣了。現在倒巴不得有一個,讓我父母去愛他好了,不必愛我。”

火苗在枝葉間燃燒著,發出輕微的爆破聲。

他們繼續喝酒。哈利忽然有些不快,覺得德拉科這話有些不知好歹。他有父母卻不珍惜,還在哈利這個孤兒面前這樣說。

德拉科撥弄著火堆,望著火苗出了神。過了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

“抱歉,我又忘了,不該在你面前這麽說。”

“無所謂。”哈利回答。

哈利不願繼續想父母這話題,但取而代之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卻是德拉科與蛇對話時的樣子。

“他是怎麽教你的?”哈利問。

“什麽?”

“蛇佬腔。”

德拉科頓了頓,垂頭望著火堆:“他給了我一本筆記。”

“你是說他寫了一本筆記給你?”哈利瞪大了眼睛。

“你到底是不是個巫師?”德拉科問,“這種事,他從腦袋裏抽出點兒記憶,拿魔杖向本子上點一下,不就成了?”

哈利覺得自己實在是喝多了。

“我能看看嗎?”哈利問。

“在家呢。”

“那我們幻影顯形回去。”

“可我們在野營!”德拉科驚訝地看著他。

“這有什麽,反正馬上就能回來。”

德拉科覺得這事莫名其妙,但他們剛剛那場對話的尷尬餘韻還在,他不想在這事上推諉、讓他和哈利之間更難堪。

於是兩人滅了篝火,和哈利幻影顯形回到他家。

他們出現在宅子門口。走進大門後,哈利有種預感:德拉科會去二樓取這本筆記,所以這更證實二樓曾是伏地魔住過的地方。

但德拉科卻走進了一樓的魔藥室。筆記沒有放在二樓,哈利有點失望。

他把那本筆記拿出來給哈利看。本子有點舊,無可避免地讓哈利想起裏德爾的那本日記。

“這裏面沒有伏地魔的靈魂碎片之類的吧?”

“沒有,他死得不能再死了。”德拉科漠然說道。

哈利打開筆記。還是伏地魔那漂亮又工整的細長字體。他的筆記簡直是一本蛇佬腔的詞典,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哈利自己從腦子裏抽出記憶做這樣一本筆記,他確保那上面的字體歪歪斜斜,到處都是亂塗亂畫。

好極了,伏地魔什麽都做得比他好,哪怕他們同是蛇佬腔,伏地魔也強過他。

“別那副表情,波特,他是個毀了所有人生活的巫師,而你救了所有人。”

“包括你嗎?”哈利問,還在翻看筆記。

德拉科想了想。“或許。”

“行了,別安慰我了。”

哈利翻著筆記,一直翻到了最後一頁,只見那頁的中間寫著德拉科的名字。顯然不是德拉科寫上去的,依舊是伏地魔的字體。

“看來他是真的喜歡你。”哈利把筆記還給德拉科——真是可怕,他現在說出這種話都沒有驚悚的感覺了。難道是因為喝酒太多?

他遞過來筆記時是打開的。德拉科看了一眼最後那頁用細長字體寫就的自己的名字,漠然地合上了。

兩人幻影顯形回到營地。

剛剛德拉科帶哈利回家去看筆記時,他是覺得這樣做會讓他們的氣氛有些緩和的,結果,現在兩人更不痛快。

他們沒回帳篷睡覺,又點燃篝火,開始喝酒。

“你在為筆記那事不高興嗎?”片刻後,德拉科問。

哈利沒答話。

“他死了,波特,別想他了。”

“重點不是這個,”哈利說,“你不恨他嗎?”

“當然恨,”德拉科答道,“我大概太遲鈍,後知後覺。他死得越久,我就越恨他。最開始,我連恨他都不敢。”

可哈利見到的卻完全不是這樣。德拉科不抗拒他從伏地魔那裏學來的一切,魔咒,蛇佬腔,他都運用自如,完全沒有憎恨厭惡的感覺。

伏地魔教了德拉科蛇佬腔,感覺就像是德拉科進一步被他汙染。

他望著篝火出神,想著筆記,想到伏地魔的靈魂碎片,想到他的覆活。

“你還在想蛇佬腔的事?”德拉科看了他一眼。

哈利原本不打算說,但想了想,還是吐出那個名字。

“塞德裏克。”

“噢,迪戈裏,”德拉科念著他的姓氏,想了片刻,問道:“你看著他死的,是嗎?”

哈利點頭。

“黑魔王殺了他?”

“蟲尾巴殺的,按照伏地魔的命令。”

“我很抱歉。”德拉科說。

“你不用道歉。”

“你收下就好。不接受也沒關系,我還是會道歉。”

“你真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只是說幾句道歉,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我活著,家人活著,他們中沒有任何人在我面前死去或被折磨,”德拉科拿著一根樹枝捅了捅火堆,“迪戈裏那事……你覺得是你的錯?”

“是我讓他和我一起拿獎杯的。獎杯是門鑰匙,把我們送到了伏地魔面前……否則他不會死。”

氣氛沈重起來。他們繼續喝酒,好半天沒開口。

“你是怎麽活下來的?”德拉科問,“在這麽多事之後?”

“你不是也活下來了?”哈利說。

兩人都笑了。他們碰了下酒瓶,把剩下的一點酒都喝光了。笑容迅速從他們臉上消失。

“我有過很不應該的想法,”哈利說,“我想過,如果塞德裏克那時沒有去碰獎杯、沒死,是不是最後也會死在這場戰爭裏,雖說只是一瞬間……這想法很惡心,是吧?”

“但完全可以理解,”德拉科說,“換做我也會這樣想……巴不得把責任撇幹凈——這太沈重了。”

“我一方面想他就算活過了三強爭霸賽、也可能死在戰爭中,另一方面又不停地想他是個多麽出類拔萃的巫師,怎麽會在戰爭中枉死——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他比我好,全校人都看得見,他們都知道塞德裏克是更好的那個。他是火焰杯選出的勇士,我是被食死徒設計投進去的。”

德拉科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像他想遮擋左臂的黑魔標記。雖說其實他穿著長袖衣服,什麽也看不到。但他的衣袖還是落了下來,蓋住了左手的戒指。

“我後悔了很久,最後,也不知道是怎麽說服自己的……大概就是時間久了,發生的事情太多,很多事都淡忘了。我也不算個徹底的好人。”哈利說。

“別胡扯了,救世主都不是好人,世上的人恐怕要死光了。”

“怎麽,你覺得我很好嗎?”哈利問。

“不,我覺得你讓人厭煩透頂。”德拉科說。

兩人險些大笑起來,但想到旁邊還有其他人在帳篷裏睡覺,立刻收斂了。這次哈利笑了好一會兒,他放松地躺倒在地上,張開雙臂。

“給我們的大好人波特開瓶酒。”德拉科拿來一瓶啤酒打開,遞給哈利。

哈利接過來,他躺在地上喝,因此還嗆了一口。

兩人喝光了剩下的幾瓶酒,都醉得開始搖晃了。

“去睡吧。”德拉科說。

他起身向帳篷走。哈利留在外面,把篝火滅了之後也回到帳篷。

德拉科是先回來的,他已經脫了衣裳、鉆進毯子裏了。哈利進來之後沒動,只向德拉科看。

過了一會兒,他爬到德拉科那邊,鉆進他的被子裏抱住他。

“波特——”

德拉科剛剛睡過去了,但被哈利弄醒了,有點惱地叫了他一聲。哈利沒答話,他喝了酒,瞬間就睡著了。

“波特!你的拉鏈!”德拉科掙紮起來。哈利沒脫衣服就抱住他,外套的拉鏈冰涼地貼到德拉科身上。

“什麽?”哈利忽然驚醒過來。

“你沒脫衣服,身上涼死了!”德拉科又醉又困,沒好氣地說。

“你介意的就是這個?”哈利問。

“滾!”

德拉科的脾氣上來了,煩躁地把哈利向外推。

“好了好了,我脫衣服。”

哈利趕快脫掉衣褲,又回到德拉科的毯子裏。

兩人都困極了。德拉科被他抱著睡了一會兒,忽然又一次醒過來。

“你跑到我這兒來幹什麽?”

“別問了,我困死了。”哈利說。

德拉科原本還要推他,但他自己也想馬上睡著,沒力氣也不想和哈利爭。

抱就抱吧,有什麽大不了。

德拉科迷糊地想著,很快睡著了。

16

第二天清早,哈利還沒睡醒時聽見有人叫他。他過了好幾秒才終於清醒,聽出是羅恩的聲音。

“哈利,你醒了嗎?我能進來嗎?”

羅恩已經在外面叫他半天了。哈利趕快答應。

“醒了,你進來吧。”哈利伸手向一邊去摸眼鏡,羅恩這時進來了。

“你們醒得也太晚了,早飯都——你、你們幹什麽?”

羅恩走進帳篷裏哈利和德拉科的房間,看見德拉科在哈利懷裏睡得正香。

哈利這才反應過來,他已忘了自己和德拉科一起睡這事了。

“沒——不是,我們沒有,只是昨天喝多了,真沒有……”他抓著眼鏡要戴,竟然也戴不上了,眼鏡腿只是在臉上亂戳。

在他胡亂解釋的功夫,德拉科困倦地睜開眼。他聽了兩句,明白了眼下的狀況,然後一把掀開被子以示清白。

“我們沒有,”德拉科說,讓羅恩看他們都穿著內褲。

確實,他們都穿著內褲,但羅恩還是驚呆了,喉嚨裏含糊地“唔”了一聲。德拉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到哈利誇張的清早生理反應。

德拉科立即拉回來被子給哈利蓋上,對羅恩解釋道:“咳,正常,正常情況……”

哈利滿臉漲紅,還有點惱。德拉科不該掀開他們的被子。

“你們趕快穿衣服,早飯做好了。”羅恩立即逃出去了。

哈利趕快拿來衣服穿上。

德拉科想了想,忽然第二次掀開他的被子。

“你到底有什麽毛病?”哈利吼道。

“看看有什麽不行?又不是沒看過。”德拉科說。他故意要惹哈利惱火——改不過來了,惹疤頭生氣真是太愉快了,大清早就能看見波特又惱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有什麽好看!”哈利跳下床穿褲子,然後忍無可忍地沖出了帳篷。

德拉科慢慢悠悠地穿衣服,愉快地回想剛剛哈利惱羞成怒的模樣。

哈利跑出去時太匆忙,連魔杖都沒拿。

那根魔杖就放在床邊,德拉科用餘光掃到了。

他的目光忽然被吸引過去,連衣服也顧不得穿了。他只穿上了褲子,仍裸著上身,就這樣斜著趴在床上,伸手去拿那根魔杖。

哈利想起自己沒拿魔杖,匆忙趕了回來。但他剛推開門,就見到德拉科趴在床上,正拿著自己的魔杖仔細把玩。他露出一種哈利從沒見過的微笑,悲傷又亢奮。

“噢,我只是看看。”他坐起來,把魔杖遞給哈利,心虛地避開他的眼睛。

哈利簡直想摔門而去。有什麽好看?還不是因為他的魔杖和伏地魔的共用了同一只鳳凰的羽毛?他就算再遲鈍也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他接過魔杖,一聲不吭地走了。

再次回到馬爾福莊園時,德拉科做出了極其快樂的樣子。他照舊給母親帶了許多禮物,還有他親自做的魔藥。

母親知道他回來了,卻並未出來迎他。德拉科把東西交給仆人後,上樓去父母的房間。

納西莎在她和盧修斯的起居室裏。那是莊園裏最漂亮的房間,房中的主色調是奶油色,看上去更像是閨房而非夫妻居住多年的地方。

德拉科輕聲敲了門,但沒有回應。他輕輕把門推開,見納西莎躺在一張長長的軟椅上。

她沒有睡覺,只是希望兒子知道自己不想見他,因而趕快離開。

但德拉科還是走進房中,悄聲關好了門。

“媽媽,我回來了,”他走過去,步子很輕,仿佛納西莎是病人。

她並未答話,也沒有睜開眼。

德拉科靠近長椅,握著椅子的扶手跪下,“您不要生我的氣啦。”

他說話的方式,就好像納西莎會被他的任何一個字惹惱似的。

“你最近去看你父親了?”她開口了,仍是冷冰冰的。

“前幾天去了,送了些生活用品,衣服,還有魔藥,他看起來還好。”

“他和你說了什麽?”

“還能說什麽?不過是罵我一頓,”德拉科笑道,笑容接近卑微,語氣也仿佛在討好父母似的,“他還要我從古靈閣裏取一份禮物給您。”

“古靈閣?”納西莎這才睜眼看他。

“他藏了一件您不知道的東西,這次我去他才告訴我。”德拉科笑著答道。

也幸好有了這事,他今天才能有個不錯的理由回家,如果母親心情好的話,他還能在家住上一晚。

“是什麽?”她問。

德拉科將禮物拿出來,遞到母親面前。

納西莎將信將疑地拆開包裝。她撕下包裝紙,見到一個透明的盒子,裏面立著一根雪白的樹枝,上面掛著幾片金色的、接近透明的葉子,顯然已經被施過魔法了。樹枝上還掛著一條纖細的項鏈。

納西莎露出驚訝的神色。她笑著,眼淚也掉了下來,連伸手去碰也不敢。

房中開著窗,風一吹,那幾片金色的葉子搖晃起來,項鏈也流光溢彩地閃耀著。

納西莎笑著,眼淚卻越來越多。她撫摸那條墜下的項鏈,感受它纏繞在手指上的溫度。

納西莎的眼淚必然不會只是因為盧修斯。她思念丈夫,但此刻必定也會想到他們的孩子。

德拉科無可救藥地羨慕著、嫉妒著他的父母。他們相愛,並組建家庭,養育孩子,共同生活。

但同時,德拉科也可憐他的父母。他們相愛,組建家庭,然後養育一個讓他們蒙羞的孩子。

我就是他們的恥辱。

我是他們的悔恨與汙點,我是他們最可悲的錯誤。

德拉科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他以為母親見了父親的禮物會很開心,卻忘了家裏現在的狀況。父親在阿茲卡班,而自己又是這種樣子……

止住眼淚後,納西莎把盧修斯的禮物擺到房中靠墻的長桌上,把它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上,將桌上的其他東西都清理走了。

我畢竟是他們親生的,德拉科想,看看父母這癡情的樣子,都是他們害得他。

算了,這樣推卸責任也太幼稚了。

納西莎重新回到軟椅上,但這次她沒有躺下,只是正對著那禮物坐著。

“我今天留下來吧……我很久沒和您好好說說話了。”德拉科說。

“不,你回去。”納西莎說,連看也不願看他似的。

德拉科預料到了這次拒絕,還是說道:“讓我留下吧,我只在我的房間裏呆著,吃飯的時候再和您見面,不會總是惹你心煩的。”

“你回去吧。”她冷淡地說道。

他沒有聽從母親的話,只是順從地再次跪在他身前。

過去他也曾這樣做的,在他很小的時候,在他還不能用魔杖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吵了架,母親坐在椅子上獨自垂淚。那時他還在拿著玩具魔杖玩……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在母親身前跪下,小手放在她的膝蓋上。“不要哭,媽媽,”他說,伸手去擦納西莎的眼淚,“不要哭,德拉科在這裏。”

多麽奢侈,那時父母竟還會為觀點不和這樣的小事吵架……

“您讓我留下吧,”他跪在母親身前,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只是幾天而已……原諒我,不要總和我生氣……我也不好受。”

“我不想見到你。”納西莎說。她冷若冰霜,仿佛從未做過母親。

德拉科的防禦開始動搖了。在父母面前他如此脆弱,一句話就能傷害他。德拉科是允許自己被他們傷害的,所以他才是今天的樣子。

“我很難受,媽媽……”他說著,眼淚到底淌了下來,“讓我留下吧,讓我陪陪您……”

我需要你,他在心底哭喊著,我需要你。我不能永遠孤身一人,我需要你和父親的愛與支持,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哭什麽?”納西莎滿面怒容,一把甩開他的手,“把你的眼淚擦幹凈!”

德拉科立即去擦眼淚,又趕快對母親擠出笑容……幾乎是諂媚的。

對父母,諂媚。

他真是可悲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

納西莎看他的眼神陌生又厭惡。

“你不是我的孩子。”

“我是,母親,”德拉科心急地攥住母親的手,“我只是長大了而已……”

你不是。

納西莎的目光從他面上掃過。這不可能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會有這種神色。她的德拉科英俊又活潑,驕傲且大膽,快樂又爭強好勝。她和丈夫慣壞了他,德拉科時常會發脾氣,為一個沒能實現的目標,為一個沒被滿足的願望。他發脾氣也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理所當然應該得到一切。

而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他眼中只有卑微和期盼,乞求父母的愛與寬容。可德拉科從不乞求任何東西,他擁有一切,只有他施舍別人的份。

而且,他瘋了。

“你走,”納西莎再度擺脫他的手,“不要留在這兒惹我生氣。”

“媽媽……”

“不要哭哭啼啼的,”納西莎緊皺著眉頭,似乎受夠了他,“如果你下定決心這樣做,就去做——你已經做出選擇了,不是嗎?既然要做就別後悔,也別露出這幅表情,布萊克和馬爾福家的人不會後悔。現在就走。”

“別這樣,”德拉科搖著頭,身體顫抖起來,“您就當做沒有那件事,而且現在……”

“德拉科,”納西莎看著他,“你病了,你的心也壞了。”

德拉科露出難看的笑容。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淚水,伏到母親膝蓋上哭了起來。納西莎用母親的最後一分柔情容忍了他的軟弱和淚水。

“你知道應該怎麽做,但你還是選了另一條路,”納西莎輕聲道,仿佛喃喃自語,“這是你自己選的。我應該對你有什麽期望?”

他伏在母親膝上哭著,聽了這話,淚水未停,他卻裂開了嘴,似乎這很好笑。

“我沒有按照您的方式做事,就不配做您的孩子嗎?”

納西莎沒有答話。

“我承認,我做錯了,因為我病入膏肓……您說的對,我的心壞了……可它無法不壞掉,媽媽……你去過那樣的生活試一試,你就一定會比我做的更好嗎?”

他立刻就後悔了。納西莎已然顫抖起來。

“媽媽——”德拉科正要道歉,她已經快步走進臥室,關死了房門。

德拉科沒有立刻離開——盡管母親希望他能馬上消失。

他回了自己的房間,什麽也沒做,只是在房裏轉了轉。

他的房間是金色和綠色的。隨著他的年紀增長,德拉科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改變房子的模樣,他要金色,也要綠色;他要換掉這些家具,但新買來的他也不喜歡;他認為這邊應該打開一扇窗,他要求把隔壁那個房間也擴張到自己的臥室裏。他無數次提出要求,然後無數次被滿足。這一切都理所應當,凡是他渴望的,他一定會得到。

但有時,他也有不想要的東西。

五年級結束後的那個假期,盧修斯進了阿茲卡班。這讓馬爾福家一夜間聲名狼藉,地位受損,母親為父親出獄的事四處奔走,他也一直跟在母親身邊,希望能有辦法接父親出獄,但他們的希望出現又破滅,反覆了無數次,兩人都是精疲力竭。

後來在一天夜裏,在德拉科又一次失眠時,他聽見母親來敲他的房門,讓他馬上穿好衣服。

德拉科來不及想,他爬起來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地下了樓。

“他要來了,”在他還沒問出口時,母親說,“黑魔王。”

“什——”

德拉科的話還沒說完,就有兩個身影出現在馬爾福莊園中,向著他們的宅子走來。

兩扇高聳的門緩緩打開,德拉科見到了伏地魔,還有一旁的蟲尾巴。

德拉科怔住了。

這一方面與他想象得不同,但另一方面,也讓他狂喜。

僅僅是見到伏地魔,德拉科就恐懼得要打顫。可另一方面,他清楚地明白這恐懼意味著無可比擬的力量。他渴望力量,他對強大心悅誠服。

那原本是德拉科最悲慘的一個假期。因為父親入獄,德拉科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他的世界崩塌了,父母為他精心構造的一切都成了廢墟。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波特。如果不是他……

德拉科恨得牙癢癢,卻什麽也做不了。這加劇了他的怒火、厭惡與無力感。

可當黑魔王來到馬爾福莊園,並宣稱此後一段時間內會留在這裏時,德拉科的惱怒、恨意與虛弱一掃而空。

他感覺就像是黑魔王在為他們撐腰。

伏地魔固然是令人恐懼的。但德拉科對他的崇拜超過了恐懼。他知道這個人的力量,知道這個人會讓父親出獄,會讓他的家族恢覆曾有的地位,會讓他被摧毀的世界從廢墟中重生——他更知道這個人會建立一個幹凈的、純粹的巫師世界。再也沒有泥巴種,沒有令人作嘔的混血巫師。

德拉科度過了很愉快的一段時間。他的傲慢成倍地增長,他洋洋得意又躊躇滿志,覺得自己被黑魔王重用,會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食死徒,會幫助黑魔王建立一個純血至上的巫師世界。

那時在馬爾福莊園,伏地魔會偶爾讓德拉科過去,給他一些小事做。德拉科每次都是急不可耐,立即幫伏地魔做好,然後像個希望得到誇獎的學生那樣興沖沖地去見他。

納西莎很為此擔心。她知道黑魔王因為預言球一事對盧修斯大發雷霆,一直讓德拉科小心些、並盡量與他保持距離。但德拉科完全不覺得伏地魔在因父親的事生氣,反而還很重用他。從那時起他就開始為伏地魔做魔藥了。他慶幸自己的魔藥課學得不錯,很高興自己能對他有用。

“你看起來並不厭煩這些。”又一次,在他把做好的魔藥交給伏地魔檢查時,伏地魔說。

“當然不,”德拉科趕快答道,“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

“任何事?”伏地魔懶洋洋地問,他打量著德拉科,“你確定?”

“當然。”德拉科說。伏地魔盯著他,這讓他忽然緊張起來。

“你想要什麽,德拉科?”

“我想讓父親出獄。”他小心地答道,不敢擡頭看伏地魔的臉色。

“他會出獄的,時間也會比你預想得要快。”

德拉科一驚,沒想過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他心中湧上一陣狂喜,立即就要跪下去吻伏地魔的袍子。

伏地魔卻擡起魔杖,點在德拉科的肩膀上、示意他停下。

“你還沒有資格這麽做。”

德拉科漲紅了臉。

“對不起,主人。”

“你也沒有資格叫我主人。”

德拉科尷尬又恐懼,不知如何是好,無所適從,連要說什麽都不知道,只僵硬地站在伏地魔身前,蒼白的臉頰上染上一層紅暈,絞盡腦汁地想自己究竟要說什麽。他要道歉嗎?他應該道歉的,他應該說對不起,然後趕快從伏地魔面前逃開……

他忽然反應過來了。

“不,”德拉科擡起頭,大著膽子直視伏地魔,“主人,請給我黑魔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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