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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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01

哈利是為一樁半公半私的事去找馬爾福的。

在最近執行的一個任務中,他的一個同事受了嚴重的傷。他們都是傲羅,受傷原本是家常便飯,但哈利的同事被一條惡咒傷了胳膊,直接斷了,治療師拿他毫無辦法,說他的胳膊接不上了,也無法長出骨頭。

哈利不忍心讓他的同事一輩子用假肢,再者,他太年輕了,比哈利小了三歲。丹尼斯·克裏維聽到治療師說他的胳膊被惡咒所傷、無法醫治時,他怔了好幾秒,然後眼中浮上淚水,仍舊強忍著不要哭。

哈利自己也斷過胳膊,但他沒有被惡咒所傷,骨頭一夜間就長好了。但丹尼斯的情況不同……而且,他才二十一歲啊,還是個實習傲羅——未來怎麽辦?只靠著這半截胳膊生活、就此成了殘廢?

哈利正為這事頭疼時,赫敏提醒他,他可以去找馬爾福試試。

“德拉科·馬爾福?”哈利懷疑地看著她。

“你一點風聲都沒聽過?”赫敏問,“他好像從伏地魔那兒學了點兒什麽,治過幾個食死徒。別那麽看著我,他救了食死徒也不是我的錯,別對我瞪眼睛。”

他這麽一說,哈利倒是想起些風言風語。他不知道馬爾福住在哪兒,上次和他見面還是在審判時。那時幾乎整整一年都是食死徒的審判,但德拉科·馬爾福沒什麽重大過錯,他沒殺過人,也沒折磨過人,只是傳言說他成了伏地魔的心腹,上面催他吐露伏地魔的更多秘密與情報,德拉科的反應很漠然。

“他都死了,還能有什麽情報?你們如果想讓我進阿茲卡班就直說,不必找借口。”

他的言辭和態度被認為是藐視法庭。他是馬爾福家的人,他們全家都是食死徒,僅僅憑借他的身份就該給他定罪,誰管他做沒做過什麽?

但當時法庭對此爭議很大,陪審團理解人們想要所有食死徒都被判重刑,而且馬爾福家一向高調,又富有又擁有權勢,比普通食死徒更招人恨,但審判還是要依靠法條。

最終德拉科被判了三年監禁。現在四年過去,他早就出獄了。但他的近況如何,哈利沒聽說,也不在意。

哈利很驚訝馬爾福會給人治療,但回想起來,抓捕馬爾福時,情況就很奇怪。那時哈利參與了抓捕馬爾福的行動,但讓所有人驚訝的是,馬爾福莊園所有的門都敞開著,像個做好的陷阱。他和傲羅們走進去,一路上用盡了咒語來防備。他們走進大廳,只見德拉科和他的父母正在那裏等著他們。

“我和你們走,”見到他們的第一句,德拉科立即強調,“但請不要傷到我和我的父母。”

那句話乍一聽來像是德拉科害怕受傷。可後來有傲羅對他動作粗暴、卻立即被摔出幾丈外後,眾人才察覺異常。德拉科身上被下了咒語,如果有人想傷害他,那人會自動遭受攻擊,德拉科根本不必動手。在傲羅們檢查過後,他們認定這不是德拉科自己的咒語,他確實是無辜的。那咒語強大,沒人能解開。於是在那之後,大家都離他遠了些,手銬也是他自己主動戴上的,否則沒人能強迫他。

他身上似乎有許多謎團。包括他忽然變了性格,這也讓人覺得蹊蹺。

哈利仍覺得馬爾福身上有許多疑點。但眼下丹尼斯斷了胳膊,容不得他懷疑或猶豫。

他和赫敏商量了幾句,決定先找到馬爾福再說,如果他不會治療或不同意,那就再找其他治療師。

要找到馬爾福的所在地,比哈利想象得要容易多了。他去馬爾福莊園拜訪,納西莎並未為難他,直接給了他地址。

哈利有些好奇。

“他怎麽沒和你一起住?”

“他長大了,想有自己的空間很正常。”納西莎答道。

離開時,哈利回頭看了眼馬爾福莊園——這空間還不夠大?

德拉科住在一片山谷中,那裏有座蕭索又龐大的莊園,雖說蕭索,看上去卻並沒有很舊。

哈利完全明白德拉科為什麽想要有“自己的空間”了,這地方比馬爾福莊園還大。

他去敲門,許久後,門自己開了。哈利走進空蕩的大廳,轉了個彎,在一間起居室裏見到馬爾福。馬爾福背對著他,像是正在調制魔藥。他披著件墨綠色的袍子,露出的衣領和袖子顯示他裏面穿的是白衣。

哈利驚訝地發現他的頭發長了好多,已快垂落到腰上了。

“有事,波特?”

他問得直截了當,哈利也不必兜圈子。

“打擾你了,我的一個同事胳膊斷了,你能接上嗎?”

馬爾福仍背對著他,向坩堝裏加著藥劑。

他有一會兒沒說話,似乎覺得這事很麻煩。但最終還是答道:“能,你最好現在就把人帶來,趁著我心情好。”

哈利再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他立即離開莊園、幻影顯形,到醫院接上丹尼斯,抓著他幻影顯形回來。整個過程耗費了快十分鐘,他暗暗期盼馬爾福依舊心情好,不會拒絕治療。但話說回來,馬爾福究竟會不會治療,他也不能確定。死馬當活馬醫。

哈利帶著丹尼斯走進莊園,可憐的年輕人因為剛剛失去胳膊不久,哈利不得不一直扶著他,否則他會因為失去平衡摔倒。

這次,他剛敲開大門,就在大廳裏見到馬爾福。

哈利這才見到他的正臉。

德拉科消瘦了不少,加之養長了頭發,他看上去簡直像另一個人。一個哈利從不認識的人。

如果不是他的傲慢還在,哈利真要以為這是另一個人了。

“被一個惡咒傷的,”哈利來不及胡思亂想,把丹尼斯拉到德拉科身前。他以為德拉科會帶他們去一個類似治療室的地方、至少讓丹尼斯躺下,但德拉科只是站在原地沒動。

“把胳膊擡起來。”他冷冷說道。

丹尼斯擡起那只斷了一半的胳膊。

德拉科拿出魔杖,對著他的胳膊指了指,念了串咒語。

哈利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丹尼斯長出了一只水銀似的胳膊與手。就像當年伏地魔給蟲尾巴的那只手一樣。

丹尼斯驚奇地活動著他全新的手臂,手指攥上又松開,又拿出魔杖施咒,看他這只手是否和過去一樣。發現自己的胳膊與過去無異(只是樣子不同)之後,年輕人又驚又喜,不住地對德拉科道謝,還問自己應該如何感謝他。德拉科毫無表示,說了聲“不用”,然後就下了逐客令。

“你先回去。”哈利對丹尼斯道。

年輕人不明所以,自己斷了胳膊,哈利原本一直為此頭疼,他現在應該高興才對,怎麽是這樣的臉色。但此刻氣氛尷尬,他不想留在這兒,趕快走了。

德拉科漠然地看著哈利,等著他的責難。

“這和伏地魔做的一模一樣,”哈利咬牙切齒,“你應該沒忘他也給了蟲尾巴這樣的手。”

“所以怎麽了?他斷了胳膊,我只會這一種補救方式,難道你情願剛剛那小孩子殘廢?”

“重點不是這個!”

“重點是什麽?”德拉科懶洋洋地問。

“你還把自己當做食死徒嗎?從伏地魔那裏學了點兒花招,你很得意,是嗎?”他又問。

“波特,就算我說我是,又怎麽樣?你對我有更高的道德要求嗎?就算你有,我也沒必要滿足你。慢走不送。”

他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哈利在原地呆站兩秒,然後無法忍受地沖出房子。

和羅恩、赫敏一起吃飯時,哈利提到自己在馬爾福家的遭遇。聽到他最後因為馬爾福用了伏地魔的咒語而態度大變後,羅恩和赫敏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幹嘛這樣看我?”哈利問。

“你遷怒到他身上幹嘛?”羅恩說,“就算是那個人的咒語又怎麽樣?丹尼斯的胳膊接上了,這不就好了?”

“他的用詞還挺準確,”赫敏笑道,“‘道德要求’,說真的,哈利,你為什麽要對他有道德要求?現在伏地魔死了,他就算還想做個食死徒,也什麽都幹不了。他無論有什麽想法都不會構成實際損害——但我理解你遷怒於他,”赫敏趕快補充,“所有人都應該唾棄伏地魔,可他……他和他的家族都是根深蒂固的那種思想……你把他當回事幹什麽?”

最後這句才是重點。哈利雖然心裏還有氣,但想一想,赫敏說的也對,他把馬爾福當回事幹什麽?

“你們做死對頭做得太久,改不過來了。”羅恩說。

“所以你會一直對他抱有敵意,”赫敏說,“繼續憎惡他吧,哈利,不用給自己找借口。”

“我沒有一定要憎惡他。”哈利無力地解釋。

赫敏和羅恩說起了婚禮的準備。在哈利看來,這倆人都完全不在乎當年和馬爾福的過節了。

畢業後,赫敏偶爾和克魯姆見了幾面,之後就開始約會。現在幾年過去,他們的感情也穩定了,克魯姆已經是第三次打算籌備婚禮了。前兩次都因為赫敏的工作的關系推遲了,哈利實在欽佩克魯姆的耐心。在他們第二次推遲婚禮時,哈利和羅恩還和克魯姆一起喝了酒,告訴他赫敏不是不愛他,而是真的忙於工作,他們倆都能作證,他們還作證赫敏沒有和其他人約會。

至於他和羅恩,兩人斷續有過幾個約會對象,最終都不了了之。但好在他們情場失意、官場得意,哈利作為傲羅在魔法部順風順水,羅恩最初由雙胞胎資助開了店,因為趕上的時機正好,他的餐廳一家接一家地開下去,現在順利地成為一個忙得暈頭轉向的生意人。

但哈利打量著羅恩,怎麽也不覺得他像個生意人。他就只像個楞頭楞腦的年輕人,會輕信別人的話,會心軟給人賒賬。他對羅恩的印象還停留在過去,覺得他是個單純的學生。

至於他自己,就沒什麽單純可言了。這些年他一直在四處搜羅逃跑的食死徒和其他罪犯,與各種窮兇極惡的末路之徒打交道,眼看他們殺死人質,眼看他們與人質或瘋狂或支離破碎地死去。

哈利住在戈德裏克山谷,住在他父母的老房子裏。反正可以幻影顯形,他住在哪裏都不耽誤上班。

哈利不知道住在戈德裏克山谷是否是個好主意。但他覺得自己有義務住在那裏,那裏是他最初的家,是他父母的家。即使他的父母在那裏被殺死。

這就是他為什麽對伏地魔的一個咒語也如此介意。他和德拉科·馬爾福永遠站在對立面。德拉科的父母效忠伏地魔,而他的父母被伏地魔殺死。

晚上回到家,哈利又想起白天見到德拉科時的情景。他的傲慢竟然有增無減,即使現在馬爾福家已經失勢,但他們的財產並未全部查封,依舊可以維持過去的生活。納西莎·馬爾福深居簡出,很少出現在眾人面前,而盧修斯·馬爾福還在阿茲卡班,十幾年後才能出獄——傳聞馬爾福家為此花費了一筆巨款,縮短他的刑期。和平確實到來了,但腐敗無法根除。

哈利很“介意”德拉科。他與自己完全相反,在哈利內心深處,他也曾質疑過當年的審判,認為盧修斯應該被判得更重。而德拉科,他在監獄裏也呆了三年,哈利不認為他有什麽冤屈——再者,德拉科自己也沒有否認。他順從地跟隨傲羅離開,進了阿茲卡班。

哈利不願再想。他關了燈,想早些睡,卻又想起赫敏的話來。

她說得對,他應該成立自己的家庭。但哈利自發現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後,這事就變得難辦起來。盡管朋友們熱心的為他介紹約會對象,他還是一個能長久相處得都沒有。

“你幹脆和羅恩在一起算了。”在哈利又和一個約會對象分開後,赫敏說。

“這樣倒挺省力氣。”羅恩務實地說,然後他們一起大笑起來。

02

盡管哈利不想再見德拉科,但一個星期後,他還是再度上門拜訪了。這次,是朋友的朋友拜托他幫忙,想要接上斷掉的腿。

哈利和德拉科也算不上熟人,但除了哈利,大家也不知道還能再通過誰找到德拉科,只有拜托他。哈利又不能見死不救,只有同意。他硬著頭皮帶著傷患上門,然後眼看著德拉科再次用了伏地魔的咒語,讓那人有了一條完好無損的腿。

在那之後,這樣的事簡直沒完沒了起來。每個月,或隔上一兩個月,哈利總要帶著病人去找德拉科,這讓兩人都煩得要命。德拉科不想沒完沒了地見病人,哈利也不想見他。

後來,德拉科提出一個不錯的提議。

“你讓格蘭傑過來,我把這咒語教給她,之後她自己給人治病也好,教給別人也好,怎麽都行,別再來找我——而且你也不想見我,我不瞎,看得出來。”

哈利覺得德拉科果然和過去不一樣了。他長腦子了。德拉科知道哈利厭惡伏地魔的咒語,一定不肯學,而哈利身邊最聰明的人當屬格蘭傑,讓她學的話,她自然學得又快又好,這樣一來哈利和德拉科就都解脫了,再也不用看到對方那張臉。

哈利回去和赫敏研究了一下,赫敏立刻同意了。看在哈利的面子上,她努力壓抑了自己即將學習一個強大咒語的激動心情,然後在一個午後由哈利帶領,去拜訪了馬爾福。

赫敏竟然學了一整個下午。

晚上三人一同在羅恩家吃飯時,赫敏迫不及待地和他們分享今天的學習過程。

“我還需要練習,現在還沒完全學會,”她因為激動而臉上變得紅撲撲的,“哈利,我知道你不喜歡伏地魔的咒語,但這個咒語真的很強大,它涉及的太多了,真讓人驚訝……而且德拉科竟然用得這麽得心應手。”

“別告訴我他學得比你好,我不信。”羅恩的語氣有些憤憤不平。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他畢竟掌握這個咒語很久了,用得很熟練,次數也多……而且他不介意把這個咒語分享給更多人。未來我掌握好之後可以和聖芒戈醫院的治療師聯系,他們也能多一種治療方法,”她終於停了停,“呃,雖說這很奇怪,用伏地魔的咒語救人。”她看了哈利一眼。

“救人又沒錯。”哈利說。他不大喜歡這話題,赫敏和羅恩也看出來,三人聊起了其他事。

那晚因為克魯姆忽然回來的緣故,赫敏提前回家了。克魯姆在打巡回賽,目前在歐洲各地跑,兩人又有一陣子沒見面了。

哈利和羅恩在廚房裏坐著,羅恩的魔杖指揮著碗盤讓它們自己被水清洗。

“赫敏其實還說了點兒別的,”兩人喝熱巧克力時,羅恩說,“她說馬爾福像是病了。你怎麽想,他真的病了嗎?”

“病了?”哈利有點驚訝,“我沒看出來他有沒有生病。”

“你也根本不在乎。”羅恩說。

“我在乎他幹嘛?”

羅恩猶豫了一會兒。

“其實你很針對他,你發現了嗎?”他小心翼翼地說,“如果你針對一個人,就沒辦法不在乎他。”

“所以結論是我愛上他了。”哈利自嘲地說道。

“不,我的意思是……其實也是赫敏的感覺,我們覺得你太在意馬爾福了,這讓你很不高興,我們是你的朋友,當然希望見到你高興,而不是……有個什麽心結。”

哈利不說話了。

他承認他有心結。

在他心裏,德拉科是最典型的靶子。他完全是自己的反面,擁有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他父母健在,他的父母包括他自己都效忠伏地魔。雖說盧修斯進了監獄,但十年左右就出來了,而德拉科甚至從伏地魔那裏學了不少強大的魔咒。馬爾福家雖沒落了,但看看他們那兩座莊園——這是擺在明面上的不公平。

哈利並非嫉妒他們的財富,他自己也很富有,不必嫉妒任何人。他只是覺得不公平,覺得馬爾福家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

尤其是德拉科。

在伏地魔還沒死去時,德拉科似乎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可到了法庭上,人們又一件他犯法作惡的證據也找不出。

但根據多名食死徒的證詞,伏地魔一直將德拉科帶在身旁。德拉科從不動手,卻是十幾樁血案的見證人。後來有一陣子伏地魔銷聲匿跡,連馬爾福夫婦都不知道他在哪裏。但在他消失期間,德拉科也跟著一同消失了。馬爾福夫婦擔心兒子的死活,甚至以為他遭了毒手,但幾個月後,德拉科卻平平安安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連根頭發都沒少。

在那之後,就是伏地魔的倒臺和死去。德拉科置身事外似的居住在馬爾福莊園,並未參與最後的那場大戰。

戰後清算時,馬爾福家一家人就在莊園裏等著,平靜地被傲羅帶走。

在法庭上接受審判時,當屬德拉科的審判最為“有趣”,預言家日報連續報道了三天,挖掘報道之後的故事——畢竟,德拉科並非罪大惡極,他甚至不能算是罪犯,但他是最年輕的食死徒,純血,富有,又似乎與伏地魔關系匪淺,哪裏還有比他更有趣的素材?

那天的審判哈利遲到了,他也是證人之一。他抵達時,審判廳正在詢問德拉科他的那枚戒指。

德拉科左手上戴著一枚戒指。既是戴在無名指上,就不免讓人懷疑是婚戒。其實是什麽戒指都沒關系,但問題在於,這枚戒指一來無法取下,二來這是伏地魔的所有物。也正是因為這枚戒指,德拉科才告誡旁人不要試圖傷害他,否則反而會被傷害——他身上被下了咒,具體說來,是這枚戒指上有魔咒。

那枚戒指看上去很古舊,上面嵌了一枚血紅的寶石。

德拉科被灌了吐真劑。這雖然不人道,但那時對待食死徒都是這樣,大家沒工夫和他們繞圈子浪費時間。

他蒼白又瘦弱,金發長了許多,唯有那雙灰色的眼睛,仍像過去那樣傲慢。

“你說被下了咒,但其實咒語來自戒指?”

“是。”他面孔扭曲,不情願地吐出這句話。

“戒指從哪來的?”

“黑魔王。”

“是伏地魔給你的?”審問者懷疑地確認道。

德拉科笑了一下。“對。”

“你並不想要?”

“不想。”

“但你還是接受了?”

“你怎麽不試試拒絕黑魔王?”德拉科反問。

“他給你戒指,然後呢?”

“我戴上了,”他回答,“然後拿起匕首向心臟捅。”

他扯開自己的袍子,露出胸口上短短的一截傷疤。他的肢體蒼白地反著光,那道傷痕十分明顯。

他喝了吐真劑,不可能撒謊,他胸口的傷疤也是鐵證。陪審團上傳來一陣低呼,人們更認定了德拉科出現在伏地魔身邊更多是因為脅迫。哈利沒聽到前面的審判內容,但後來在報紙上看,都是審問一樁樁血案是否與他有關,答案皆是否定,也有證人證實了德拉科從不動手。

“你為什麽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審問者繼續問。

“因為我想。”他露出瘋狂的笑容。

這也算是個答案,但那枚戒指是伏地魔給他的……

“那麽……你和伏地魔,你們是什麽關系?”

“我是他的屬下。”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他愛你嗎?”審問者突如其來地問道。這問題顯然超出法庭會提問的範疇,陪審團和旁聽席上忽然響起人們的低語。人們認為不該如此提問,但他們也著實好奇答案。

“不,”德拉科幹脆利落地答道,“他不愛我。”

“你愛他嗎?”

“不,”德拉科露出冷冷的笑容,“我不會愛,也不懂愛。”

德拉科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瘋狂的神色。那時他的頭發就長了些,雖說不及現在,但也垂落到胸膛下。他散著長發,脖子直直地伸著,似乎呼吸困難。他瘦弱的肢體發著抖,儼然處於崩潰邊緣。

他來回打量著三個審問者,嘴下的肌肉痛苦地抽動著:

“你們還要羞辱我多久?這些提問和犯罪有什麽關系?接下來要我在審判廳裏袒露我和多少人上過床嗎?”

他言辭犀利,又過分尖銳,旁聽席傳來不讚成的聲音,陪審團討論起來。德拉科確實無罪,他最初成為食死徒時甚至還沒成年,哈利也知道他那時是被伏地魔逼迫。

提問確實越來越偏了。再者,就算他真的和伏地魔之間有什麽,也不犯法。再問下去,審判廳就成了八卦小報了。

陪審團也認為德拉科的部分該結束了。在他之後還有一串臭名昭著的殺人犯,有兩個陪審團成員的家屬就死在那幾個人手中,他們早等不及要判決之後真正的犯人了。

但當庭釋放德拉科·馬爾福也不可能。最終,他因為六年級時的謀殺未遂被投入阿茲卡班,因為那時他是被伏地魔脅迫犯罪,因而刑期縮短到三年。德拉科當庭表示無異議,被攝魂怪帶去了監獄。

03

赫敏去見了德拉科幾次,在三個月後,她終於掌握了那個咒語。

赫敏也覺得這事有點奇怪。她花費心思學習一個伏地魔發明的咒語,還要用它來救人。

在聖誕節之前,她問哈利什麽時候去選禮物,而且要給德拉科帶一份。

“別那樣看著我,他今年救了不少人,一分錢沒收,這總是事實吧?”

哈利心想救的又不是我,我送他禮物幹什麽?

但從情面上講,他也覺得好像應該送德拉科一份禮物的。對方自然不差自己這一份禮,但送還是要送的。

赫敏也打算送禮物給德拉科,畢竟他教了自己那個有用的魔咒,未來她把這咒語再教給聖芒戈的人,他們可以幫助和改善許多人的生活,甚至是救人性命。

“想不到馬爾福也做了件好事。”羅恩感嘆。

“他現在和過去完全是兩個人了,”赫敏說,“除了傲慢。”

“他教你魔咒的時候什麽樣?”羅恩問。

“耐心得出乎意料,”赫敏答,“所以我說他簡直變了個人。那個魔咒確實很難掌握,我有兩次很沮喪,他倒很耐心……我完全想不到他會變成現在這樣。”

“畢竟我們都長大了。”哈利說。

三人感嘆了一會兒時間。

在他們六年級時,伏地魔卷土重來。那時他們16歲。之後的四年,伏地魔和他的食死徒一直在興風作浪,直到他們21歲那年,伏地魔死於最後一場大戰。在那之後,世界歸於和平,食死徒被扔進阿茲卡班。

一轉眼,馬上就五年了。但三人竟沒有一個結婚的,赫敏和克魯姆的婚禮定在明年六月。因為克魯姆作為職業運動員要打巡回賽,赫敏在魔法部工作很忙,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個時間定下婚禮。

至於哈利和羅恩,他們倆都是被韋斯萊太太抱怨慣了的。她每年都希望他們能早早有個戀人,但兩人都不爭氣,一直單身。

在聖誕節之前,三人一同去德拉科的莊園拜訪了。羅恩很好奇,也提出要去看看。哈利覺得羅恩在某些方面似乎成長得比自己要快,比如,他似乎真的放下和德拉科的矛盾了——真要說起來,他們之間也沒什麽深仇大恨,他也不像哈利那樣,因為對伏地魔有殺害父母之仇所以對食死徒恨得太深。

每次哈利來這裏,只要在門上敲一敲,幾秒後門就開了。但這次三人等了快一分鐘,卻一直沒動靜。

赫敏伸出手去一推,發現房門竟然沒鎖。她推開門,三人小心地走進去。

“有人嗎?我們進來了……你在家嗎,馬爾福?”赫敏問著,忽然聽到走廊右側的一個房間裏似乎有聲音,三人走過去,卻見到跪在地上不住咳血的德拉科。

他白色的衣襟完全染紅了,雪白的衣袖也染了紅色。他的手上都是血。

“馬爾福!”赫敏喊道,連忙跑過去為他施咒試圖止血,但咒語無效。德拉科伸出一只手,指著桌上的一個黑色瓶子。羅恩站得近,他連忙把瓶子擰開遞過去,德拉科接過去喝了兩口,咳嗽立即止住,他也不再吐血了。

他脫力坐在地上,手中攥著藥劑瓶,疲倦得連眼睛也睜不開。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誰也沒料到他們會見到這樣的場景。

“我沒事。”德拉科閉著眼說了句。他下半張臉上都是血。

他這幅鬼樣子,誰也沒辦法認為他沒事,也不能就把他丟在這兒不管。

三人都不是醫生,只有赫敏知道一些治療知識,她蹲在德拉科身旁為他做了檢查,但她的醫術並不精湛,只能得出他雖然虛弱、但此刻沒有危險這一結論。

“我們應該扶你進去,”赫敏說,“哈利,你過來幫——”

“不要他。”德拉科說。

羅恩來回看了眼赫敏和哈利,然後去扶住德拉科的胳膊。德拉科指了一下,他的臥室就在不遠處。羅恩發現他一個人完全可以負擔德拉科單薄的身體,於是他扶著德拉科過去,赫敏和哈利跟在身後。

他把德拉科放在床上,後者立刻昏睡過去。

三人討論了一下要不要把德拉科臉上的血擦下去。他們不熟,也不好貿然為他換衣服,但至少應該幫他擦掉臉上的血。

赫敏用了個咒語,德拉科臉上的血卻沒有消失。這種情況也是有的,可能因為他的病有些不同尋常。如此一來,他們就只能真的幫他“擦掉”血跡。

為他擦臉似乎也有點親密。哈利完全不想碰他,再者剛剛德拉科也說了“不要他”。

“我來吧。”羅恩說。他去浴室絞濕一條毛巾,回來後俯身為德拉科擦幹了臉上的血。

“真奇怪,竟然會有這一天。”他感嘆道。

顯然哈利和赫敏也有同感。

三人在德拉科的床邊呆了一會兒。羅恩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床上,哈利和赫敏坐在一旁的兩把椅子上。

這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本來他們想送過禮物就走,現在卻只能等德拉科醒來再離開了。至少要確定他是否安然無恙。

但半個小時候,羅恩和赫敏各自因為工作被叫回去加班,兩人只好離開了。

“只把他當做病人,別有偏見,哈利,”離開之前,赫敏囑咐道,“他不是過去的那個人了。”

“我知道。”哈利好端端地答應了他,又回到馬爾福的臥室裏。

那間臥室倒真是驚人。如同被時隔多年的命案染了色,房間裏的許多東西都染著紅色。厚重的暗紅色窗簾垂到地上,床和帷幔都是猩紅的,地毯上的深紅從門口蔓延到窗戶。除此之外,房中的顏色就只剩下白。窗臺上那只細瘦的花瓶也是紅色的,一支白色花朵插在裏面。

又過了半個小時,德拉科才醒。

哈利說了下剛剛的情況,然後把禮物遞給他。

“直接拆了吧。”他說。

德拉科看起來很驚訝。

“我不知道你們要送聖誕禮物給我……我會準備回禮的。”

哈利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這無關緊要,他不在乎,但顯然馬爾福不想失了禮數。

他打開赫敏送的那份。是一本比百科全書還要厚的書。和赫敏呆在一起的年頭多了,哈利感覺自己見到的書越來越大、越來越厚。這一本也是厚度驚人,估計要十年才能看完。

那是一本關於魔咒和魔藥的書。德拉科似乎第一次收到書籍作為禮物,他翻了翻,然後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會兒。

在哈利等得不耐煩時,德拉科合上了書,評價道:“格蘭傑買書的品味倒是不錯。”

“能聽見你誇獎赫敏真是難得。”哈利說。

“這有什麽,我又不瞎。”他淡淡說道。

“這麽說,你對‘血統不純正’的巫師沒有偏見了?”哈利拋出了尖銳的問題。

“完全沒有。”

“這我沒辦法相信,馬爾福。”

德拉科閉上眼,冷笑一聲。

“黑魔王的父親是麻瓜,這並不耽誤世界為他戰栗。”

“看來你真是他的信徒。”哈利的聲音也冷了。

“至少我不否認他的強大。難道你能說這不是事實嗎,波特?”

哈利覺得和他簡直沒辦法溝通。

“你一直是個食死徒。”

“對此我倒不大確定,”德拉科答道,“行了,波特,我們別再談論殺害你父母的人了,這不會讓你愉快。在對他的觀點上,我們顯然有分歧,誰也說服不了誰,還是算了。”

他們沈默片刻。德拉科後知後覺地想起哈利的禮物,拿起來拆開了。是一瓶酒,價格昂貴得很合適,一分中規中矩的禮物。

德拉科對他道謝。

哈利卻想起了另一件事:剛剛赫敏讓自己去扶他時,德拉科拒絕了。

“你很討厭我嗎?”哈利問。

德拉科正在拆羅恩那份禮物的包裝。

“不,我只是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哈利說。

“你憎惡我,我很清楚,所以那時不想勞煩你——沒必要近一步惹人嫌。”

哈利沒說話,算是默認了。他確實討厭馬爾福,而馬爾福非常有自知之明。

“這是……”德拉科打開羅恩的禮物。是一件毛絨絨的睡袍,白色,又厚又暖,沒有刺繡圖案,幹凈得像被雪織就。

哈利有些緊張。過去德拉科一直很看不起羅恩,因為他的家境,因為認為他的家族“自甘墮落”,也因為他是哈利的密友。哈利很擔心德拉科會說出有侮辱意味的話,例如說這禮物寒酸,或諷刺他暴發戶品味——過去的馬爾福一定會這樣說。

“我很喜歡,”德拉科柔聲說道,露出第一個由衷的淺淡笑容,“請你轉告他,我很感謝,他很會選禮物。”

兩人默然片刻。

“你變了很多。”哈利說,一面在心中不情不願地承認德拉科確實不再是個徹頭徹尾的自大狂和討厭鬼。

“當然了,一切都變了。”他輕聲道。

外面下著大雪。德拉科腦海中出現阿茲卡班的畫面。父親會挨冷受凍嗎?他的頭發是不是該剪了?自己上次拿去的衣物,他已經收到了嗎?還有母親,自己今年病怏怏的,不好回家和母親一起過節、讓她傷心著急,只好讓她獨自過節了……還是你好些,他想著那個人,死了就不必記掛任何事了。我也不必記掛你。

他垂下眼。

在波特面前,他確實理虧。無論自己的父母處境如何,至少他們都還好端端地活著。雖說,波特父母的死不是他的錯,但既然這是黑魔王的錯,就是他的錯。

“你後悔了?”那人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也是這樣一個雪天。就在這棟房子裏。

他沒答話。

德拉科為那時啞巴似的自己後悔不已。

04

哈利又一次去馬爾福莊園拜訪了。

納西莎見他再次來訪十分驚訝。哈利自己也很驚訝,更何況他還帶著德拉科托他送來的聖誕禮物。德拉科原本想用貓頭鷹送禮物,但後來他選的禮物太多太大,貓頭鷹不便攜帶,另外,他也希望能有個人幫他與母親面對面解釋自己為什麽不能回家過節,這總好過一封薄薄的信。而德拉科不與任何人來往,也沒有朋友,現在唯有格蘭芬多三人組偶然出現在他的房子裏,於是他們成了唯一的人選。赫敏和羅恩忙於工作,只有哈利,最近因為食死徒基本都消失了,惡性犯罪的巫師也少了許多,三人裏只有他清閑。在德拉科問他能不能替自己去馬爾福莊園看看母親時,哈利同意了——他找不到不同意的理由,尤其是德拉科病得厲害、無法起床,他那樣子簡直奄奄一息,這讓哈利怎麽拒絕?

他到了馬爾福莊園,和納西莎說明來意後,她驚訝的神色立刻消失了。聽聞德拉科不回家過聖誕和新年,她也不覺得意外。

“你說他病了?”

“完全不嚴重,”哈利立刻撒謊道,“但是他覺得自己這樣很狼狽,不想讓你為他著急。”

納西莎若有所思,哈利還在想如果她提出要去看看德拉科、自己要怎麽說服她別去,但納西莎雖然很擔心,卻似乎知道些什麽緣由似的,並未要求去探望德拉科。

“他看起來還好?”

哈利點點頭,“他雖然身體不舒服,但精神很好,每天都有不少事要做。他在調制魔藥,有很多還要送到聖芒戈醫院去。”

納西莎點點頭。她的態度有點奇怪,她掛念自己的孩子,但好像因為什麽在與他生氣。這讓哈利想起珀西和韋斯萊家鬧矛盾那時。

“有人照顧他?”納西莎問,“仆人,或者家養小精靈?”

“沒有,他獨自生活。”

“他獨自怎麽生活?”她皺起眉頭,“他什麽都不會做。”

“我看情況還不那麽糟,他家裏還算是井井有條,他也會做飯——而且還做得不錯。”

哈利本以為這條信息能讓馬爾福夫人高興些,但納西莎的臉色卻更難看了。哈利不知還能再說什麽,他看了眼角落裏的壁鐘,想著再過上一會兒就起身告辭。這氛圍真是難堪。

“他……有什麽朋友嗎?”納西莎問。

“呃——”哈利實在不想當著一個母親的面說她的孩子沒朋友,趕快扯了個謊,“我和赫敏還有羅恩時常會過去看看他。”

納西莎盯著他看。哈利毫不避諱地看了回去,他已經習慣被食死徒盯著看了,更不怕一個憂慮的母親的目光。

“當然了,”半晌後,納西莎說,“過去他的那些朋友根本不會再來往了。”

他們死了,或在阿茲卡班,或流亡海外,或者根本不想和沒落的馬爾福家扯上關系。

納西莎黯然片刻,最終還是說道:“如果有可能……你能和格蘭傑小姐、韋斯萊先生常去看看他?我很擔心他。太久不與任何人接觸或交流總是不好的。”

哈利暗想德拉科可能不願看見他們三人,但還是答應了。

哈利原本沒打算和馬爾福有過多交集,但昨天他和赫敏、羅恩去他家時,見他病得厲害,不能不留下來照料他一會兒。後來赫敏和羅恩走了,馬爾福再度發病,連他的藥也不頂用了,哈利連忙將他送去醫院。

馬爾福拜托哈利來對母親報平安,實際他本人卻住在醫院裏。

醫院的治療師抓緊為他用藥,但卻查不出他是什麽病癥,只說他身體太虛弱。馬爾福對此並不在意。

“我知道我的身體情況,養養就好了。”

這話很有可信度,因為馬爾福最近在幫聖芒戈醫院調制一些醫療魔藥,他做魔藥的水平確實是頂尖的,但俗話說醫者不自醫,他如果自己在家調養,也不知身體是否能很快養好。

在治療師的強烈建議下,馬爾福還是留在醫院裏了。

他沒朋友,赫敏又因為學魔咒那事對他有所改觀,很願意來探望他。而羅恩出於好奇,也會跟著赫敏一起來。

自己的兩個朋友都去了,哈利就更不能避開,否則好像他多麽心胸狹隘似的。

但尷尬的是,哈利第一天來醫院探望馬爾福,就和納威走了個臉對臉,他們差點在電梯外撞上。

“哈利!”納威熱情地擁抱了他,“你怎麽會來這裏?”

哈利難得地支吾起來。此刻他見到任何人都不會這麽尷尬,除了納威。

“咳……馬爾福,他,他病了——我也不是一定要來看他,但他現在情況特殊,我不是說我和他是朋友!沒有那回事——”

他匆忙解釋起來。納威最初的臉色果然十分驚訝。他和馬爾福在上學時也不對付,但更重要的是,馬爾福和折磨納威父母的兇手貝拉克裏特斯是親戚——如果認真論起來,哈利和貝拉特裏克斯也算是親戚,因為小天狼星的關系,但至少他們沒血緣。但馬爾福不同,貝拉特裏克斯是他的親姨媽。

“哦,”納威神色覆雜地答了一句,“我……我也去看看他吧。”

見哈利神色疑惑,他補充道:“你知道他最近在調理魔藥送到聖芒戈嗎?真奇怪,他竟然變了這麽多……我去看看他也沒關系,同學一場。”

哈利頓時覺得自己的朋友們都很可愛,他們著實心胸寬廣,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愈發高大起來了——而且納威現在本來就比他長得高。他這身材真該去打職業聯賽,而不是在霍格沃茲當教授。

兩人去了德拉科的病房。見到納威,馬爾福像是怔住了。

“隆巴頓。”他望著納威說道,算是打招呼。他開口時尾音略微上揚,似乎吃驚。

“馬爾福,”納威應道,走向他的病床,“聽說你病了,我過來看看。”

“謝謝,”馬爾福答道,又看了哈利一眼,算是打了招呼,他們仍看彼此不順眼。

納威在病床旁坐下,問他身體情況如何。馬爾福答了幾句,說起他現在用的藥。

草藥學是納威的專長,馬爾福也忽然想起這一點,對他問起了某種草藥的特性。

“……從原理上來說它基本就是毒藥,想要醫用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太麻煩,提純,去毒,或許一整年才能提煉出一滴可用的。不如用另一種替換,雖然藥效弱了點兒……”

納威竟然和馬爾福聊上了。他們說起了草藥,馬爾福對此似乎也很有研究,而納威更是這方面的專家。哈利就插不上話了,只有在旁邊發呆的份兒。

“你知道現在的巫師開始把草藥當茶喝嗎?”馬爾福問,“簡直像日常服毒。”

“我正在告訴我的學生這種方法不可取,讓他們和家長都不要這樣做,”納威嘆道,“現在的人怎麽什麽都信。”

他們竟然還聊得挺愉快。過了半晌,納威覺得該起身告辭了,他剛站起來,還沒說告別的話,馬爾福忽然說道:“我對發生在你父母身上的事很抱歉,隆巴頓。”

納威一怔,看了眼馬爾福,又看了眼哈利。

“謝謝你這樣說。”

道別後,納威走了,哈利送他到門口。他只覺得對這個大家都長了腦子、並且會察言觀色的世界大為感激。

“我沒想到他會說那樣的話。”哈利說。

“我也沒想到,”納威說,“其實仔細想想,這事和他又沒關系,也不是他幹的。”

“你真是……”哈利正想說他心胸寬廣,納威繼續道:

“而且好多年過去了,我實在不想恨著誰,太累了。萊斯特蘭奇夫婦也早就死了。”

話音剛落,納威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哈利的父母被伏地魔殺死,而伏地魔雖然死了,但前幾年一直傳言德拉科和他有不尋常的關系。這可不是德拉科與貝拉特裏克斯那種外甥與姨媽的關系,而是更親密的那種——簡直駭人聽聞。

兩人都想到了這裏。現在不知所措的成了哈利。

“呃……那我先走了?”納威道。

哈利點點頭,擠出笑來和他說再見。

他也不確定德拉科和伏地魔是什麽關系。但在審判時,德拉科說他是伏地魔的下屬——吐真劑總不會有錯,是吧?

可這又無法解釋。如果他是伏地魔的下屬,為什麽在最後的那場大戰中沒有出場?如果他只是下屬,伏地魔又為什麽要給他那枚戒指?

但哈利和他實在關系惡劣,他們不吵起來就算不錯了,哈利更不可能就這樣那樣的事對他提問。就算他問了,馬爾福也不會說。

哈利回到病房。馬爾福倚靠在床上,正向窗外看。他的右手搭在左手上,蓋住了那枚戒指。哈利忽然想到,馬爾福似乎經常做這個動作。

“你不必來看我,”馬爾福說,“醫院裏會有人照料我,我住在這兒總不會出事。”

“我知道,”哈利說,“但我就算一定要來,你也拿我沒辦法,是吧?”

“是我母親說讓你過來的?”

哈利沒吭聲。

馬爾福神色黯然。“做父母真是麻煩。養大了孩子,結果孩子卻和她像仇人似的。”

“我看沒那麽嚴重,”哈利說,“父母和孩子之間會生氣,這不是很常見的事?我就算沒家,也見過姨媽姨夫還有韋斯萊一家是怎麽相處的。”

馬爾福瞟了他一眼。

“說真的,波特,你真不該再來和我見面。我就算前幾年在阿茲卡班,都知道外面怎麽編排我和黑魔王的,我也沒辦法對你解釋我和他的事,你不應該把我當成同學,應該見了我就惡心才對。為了你自己好,還是離我遠點兒吧。”

這話忽然戳中了哈利——他實在反叛慣了,眾人認為他應該如何、他就時常反其道而行之。他在學校時就冒著被開除的風險違反了不知多少條校規,現在又怎麽可能聽馬爾福的話?

“不用,情況不像你想的那樣糟,我也沒那麽……我也沒想揣測你和他的事,”哈利想了想,又道,“而且你在法庭上不是也說了嗎,他不愛你,你也不愛他——當時你喝了吐真劑,這不可能是假話。”

“確實不可能,”馬爾福流露出憤恨的神色,“不是我‘喝了吐真劑’,是他們灌吐真劑給我,在上法庭之前就問我各種隱私……你真該看看那場面,波特,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才是食死徒。”

他說的是魔法部的工作人員。哈利也聽過那時有許多不人道的事傳出,但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食死徒喝了吐真劑之後、被帶上法庭之前,旁人問幾句他們的隱私,羞辱他們一番,這幾乎是慣例了。食死徒殺人無數,許多人都有親友、朋友被食死徒戕害,他們不能對食死徒拳打腳踢,但至少可以羞辱他們的人格——就好像他們還有人格!不過是一群殺人犯。

在審判後,食死徒失去自由。在審判前,他們失去尊嚴。

人們認為食死徒不需要尊嚴。這事聽起來不人道,但有誰會想要為食死徒的尊嚴辯護?他們殺人之前考慮過別人的尊嚴嗎?

可問題在於,德拉科·馬爾福沒殺人。他簡直像個假的食死徒。

“他們問了你許多……糟糕的問題?”哈利問。

德拉科點頭,不再說了。

他臉色慘白,又想起當日的情形。

哈利明白那種喝下吐真劑然後被逼問的恐懼。在他上學時,斯內普曾拿吐真劑嚇他,哈利當時就恐懼得不得了。那時他還是個沒做過錯事的學生就已經如此懼怕吐真劑,更不用說在伏地魔身旁呆了好幾年的德拉科。

那天赫敏和羅恩也在晚上來探望馬爾福。馬爾福和赫敏倒還聊得不錯,他們一直在討論各種魔咒,哈利和羅恩聽得哈欠連篇。離開醫院後,三人去酒吧喝了一杯。

“赫敏,你記得前幾年的事吧?就是食死徒喝下吐真劑之後,魔法部的工作人員會問他們很多不該問的問題這事。”

“噢,那件事,”赫敏嘆息,“又是一筆爛賬,根本算不清。”

“所以大家就當做沒看見,”羅恩說,“瘋狂審判的那一年過去,大家繼續做體面人。”

“這事情沒辦法討論,”赫敏說,“那時管理流程有問題,讓人鉆了空子,工作人員在食死徒喝了吐真劑之後問他們隱私,這確實不對,但很多工作人員的家人就是被食死徒折磨死的……”

“還有很多人說食死徒一條命抵不上死在他手裏的許多條人命,所以只是侮辱他們的人格,簡直不算個事。”羅恩說。

“誰也不會瘋了去為食死徒說話。”哈利也說。

“除了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報。”羅恩說。

赫敏又喝了會兒酒,問道:“馬爾福也被這樣對待了?”

哈利點點頭。

三人有一會兒沒吭聲。羅恩說:“那他也夠倒黴的——他其實都不算個食死徒,他什麽也沒幹——除了差點用毒酒殺了我。”

三人都笑了。當年的大難不死,現在提起來,倒成了一樁趣事。德拉科那時被伏地魔逼迫殺人,他是要送毒酒給校長的,結果酒卻被羅恩喝了。

“你竟然一點也不介意,他差點殺了你。”哈利說。

“他的目標不是我,我也沒死。再說後來在馬爾福莊園,他不是也放過我們一馬?”羅恩道。

這確實是事實。德拉科是個食死徒,但他確實沒有壞得不可救藥。

他們又說回了食死徒的不人道對待。出於種種原因,魔法部不能再翻舊賬,但新的法條和程序必須做出修改。哈利現在只是傲羅,還沒有修改法條的權限,但他至少可以對部裏提出申請。畢竟,他是哈利波特,救世主的話還是有幾分重量的。

哈利實在不擅長文書。每次去執行任務回來,他們都要寫報告講述此次任務的具體情況,哈利時常寫的一團糟,感覺自己像是回到學生時代,又在對付惱人的作業,他可不知道成為傲羅之後還要做作業。

但無論情不情願,報告還是要寫。一連寫了幾年,哈利也逐漸摸索出一些頭緒了。

他開始打草稿。

“關於完善羈押、審訊等流程的改進建議……”

他忽然想到去年的一樁冤案,有個人在阿茲卡班被關了一整年,結果發現他根本不是兇手——這時倒不給他用吐真劑了!也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必須用吐真劑……審問這環節的事真是亂七八糟。幸好他只負責抓人。

關於何種情況使用吐真劑的法案和細節也應該完善了。

哈利看了眼墻上的鐘,嘆了口氣。算了,反正他最近不用上班,有的是時間做文書工作。

05

哈利去部裏交報告,臨走時,在門口遇到一個老同事。他自己進部裏沒幾年,但許多同事都很年長,年紀一把,是年齡意義上的“老同事”。

哈利和那人許久沒見,聊了好一會兒。談話時,哈利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當年是負責看管食死徒的,於是向他打聽德拉科·馬爾福當時是被誰羈押、看管的。

對方的臉色忽然奇怪起來。

“是部裏的實習生,”他嘆道,“你應該記得,那時我們手忙腳亂,人手根本不夠用,德拉科·馬爾福雖然是重犯,但完全不危險,所以在他被羈押一直到上法庭,都是那幾個實習生負責。有個主任帶著他們,但當時的一個主任要負責好幾個食死徒的案子,也顧不過來那麽多。”

“當時對馬爾福使用吐真劑後,他確實被問了很多不該問的問題嗎?”哈利小心地問。

“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了,那幾個月大家談論的都是他,傳出來的話真真假假……你要是想知道……哈利,還是別問這些事了。”

因為“這些事”並不體面。當年抓捕食死徒時的情況有多瘋狂,哈利記得清清楚楚。普通人也被逼瘋了,面對被捕的食死徒時毫無理智,做了不少荒唐事。但魔法部“不翻舊賬”,將那些事都丟到過去,不再看了。

那天中午,哈利去羅恩的餐廳找他,羅恩讓餐廳打包了三份食物,準備拿到醫院去和德拉科一起吃。

“怎麽會變成這樣?好像我們和他成了死黨。”哈利感嘆道。

“這不是很好玩嗎?”羅恩說,“我覺得挺有意思。我還偷偷帶了一份酒給他。”

“他在醫院不能喝酒吧?”哈利問。

“我看他病得不重……稍微喝一點能怎麽樣。”

“沒有人大中午喝酒。”

“今天是休息日,哈利,”羅恩說,“在德拉科的事上你怎麽總炸毛?”

哈利原本沒“炸毛”,聽了他這話倒真要炸了。

“我說錯話啦,”羅恩趕快拍拍哈利的肩膀對他道歉,兩人繼續向醫院走。

那天到了醫院,三人一起吃了飯,還喝了酒。馬爾福像是很久沒喝酒了,而羅恩帶來的酒意外地很對他的胃口,他喝了不少,哈利和羅恩下午都沒事,也喝了很多,到最後,三人都醉了,在病房裏睡了過去。

病房中另有一張陪護病床,還有一張沙發。哈利在沙發上睡的,那裏距離馬爾福更遠——如此一來他們兩人都能稱心如意。

到了下午四點,哈利忽然醒了,然後匆忙叫醒羅恩。最近他們和赫敏每天都要來醫院看看(閑著也是閑著),如果一會兒赫敏來了、見他們在醫院喝酒還睡了一整個下午,兩人非挨罵不可。

羅恩被叫醒後,趕快去洗了臉,哈利也努力地梳了梳自己的一頭亂發,兩人對視一眼,覺得對方的樣子“說得過去”,赫敏應該看不出什麽。

“你說得對,我們不該大白天喝酒。餐後酒也不是這麽喝的。”他們到露臺上吹風,好能精神點兒。

“但你今天帶來的酒真不錯。”哈利讚嘆道。

“是吧?老爸也很喜歡呢,上個月我拿了一箱給他!”羅恩笑道,“有錢了真好,想給爸媽買什麽都行。”

哈利倒想起了其他事。“羅恩,你爸爸在部裏認識的人那麽多,你說……他會不會認識幾個當年的實習生?”

“什麽實習生?”羅恩說,“你要是想打聽人,至少得給我名字啊,不然我對老爸怎麽說?”

哈利不知道名字。那天碰見老同事時他也沒問。關鍵是,對於德拉科·馬爾福的事,他不確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知道。一方面,這事是德拉科的隱私;另一方面,這關系到哈利究竟要以什麽態度面對馬爾福——而這取決於馬爾福和伏地魔的關系。如果德拉科只是被迫聽命於他,那哈利也不必與他計較什麽,父母的命被攥在伏地魔手裏,他還能怎麽樣?可如果德拉科與伏地魔真像傳言中所說的那樣,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甚至,他如果對伏地魔……

“算了,以後再說吧。”哈利答道,又把這事放下不想提了。

這時赫敏來了。兩人從露臺走回房間去和他打招呼,赫敏懷疑地看著他們。

“你們大中午的在醫院喝酒?”

兩人驚異地互相望著,他們看起來完全清醒又正常——

“你們倆滿身酒氣!病房裏也是!”赫敏壓低聲音吼道,“再不許拿酒到病房裏!我的朋友都是白癡嗎,竟然給病人喝酒!”

“他病得不重——”羅恩說。

“你不是治療師!”

一個月後,羅恩拿著一個小瓶子交給哈利。他說這是當年參與羈押、看管德拉科的一個實習生的記憶。這記憶只有在羈押室裏的一小段,房中人多,看不出它究竟屬於哪個人。對方只願匿名提供,並且不希望這記憶被公開——畢竟,在用了吐真劑的情況下逼問別人下流的問題,就算對方是食死徒,當事人自己事後回想也仍會覺得不體面。

魔法部裏有冥想盆。拿到記憶的當天,哈利就帶著它去冥想盆所在的房間了。

他把記憶的煙霧倒入冥想盆中,自己一頭紮了進去。但在見到任何人或事之前,他首先聽到了一個很模糊的聲音。

“波特先生,我知道是你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如果有可能,我絕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曾參與過這件事,我那時年輕,太沖動,而且當時的氛圍……人心惶惶,許多人都因為食死徒家庭破碎、生不如死,我不是傲羅,在那個混亂的時代深感自己的無能,於是在抓到食死徒後,我們確實會羞辱他們……就好像這樣的舉動能讓我們安心些,能讓我們覺得自己不是完全無用的,仿佛我們也有能抗衡食死徒的錯覺……我們確實羞辱過許多食死徒。但如果是現在,我一定不會那樣做,也不會袖手旁觀……”

白霧散去了。

哈利出現在審判室外面的小房間裏,他知道審判的流程,重罪的犯人會先在這裏等候,然後再進入法庭接受審判。

房中有幾個人圍著一把椅子。椅子上的人應該是德拉科·馬爾福,但他被太多人圍著,哈利根本看不到他的臉。

他在椅子上劇烈掙紮,似乎在抗拒被灌下吐真劑。

哈利聽見審判室中的喧嘩,有案子正在進行審判,下一個就是馬爾福了。留給這些人找樂子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分鐘。

幾十秒後,大約是灌好了吐真劑,圍著椅子的那幾人都退後了一步。德拉科的臉這才露出來。他用力咳嗽,但一滴藥劑也吐不出來。

他的衣著和樣子與哈利記憶中受審時的一樣,看來正是那天受審之前發生的事。

“姓名。”為首的那個人試探著問,想看看吐真劑是否起效。

“德拉科·馬爾福。”

“你和神秘人是什麽關系?”

“我是他的下屬。”

為首的瘦子笑起來,“要我說,你是他的走狗,是不是?”

“是。”德拉科答道,他的嘴角怪異地抽動一下,似乎根本不想開口。

那一群人立即哄笑起來,但又馬上壓低聲音。畢竟,他們的房間挨著審判室。

“那麽,馬爾福,你是他的婊子嗎?”

哈利為這句話十分不適。

德拉科看似也是如此。他咬緊牙關,嘴唇顫抖起來,卻還是答道:“是。”

哈利退後一步,心忽然沈了下去。

“這麽說,你和神秘人上過床?”另一人迫不及待地問道。

德拉科的眼紅著,他被魔法束縛在椅子上,但還是劇烈掙紮起來。盡管如此,他依舊不得不回答。

“是。”他輕聲說,眼中覆了一層淚水。

那幾人尖利地大笑起來,又馬上壓低聲音,感嘆他竟然真的和神秘人上過床。

“哦,是你勾引他嗎?”他們繼續問道。

“他強迫我。”德拉科說。他咽了口口水,努力將眼淚忍回去。

“你哭了嗎?他幹得你爽不爽?”

德拉科在椅子上瘋狂地掙紮,嘴巴卻不受控制,仍是答道:“我哭了……不,我……我很不舒服。”

哈利簡直不忍心看下去。

“他幹了你很多次嗎?有多少次?”

“很多次……我記不清。”

“你們用什麽姿勢?”

哈利當即離開冥想盆,他一個字也不想再聽。

他動作太劇烈,於是,從記憶中脫離時,他竟然摔倒在地上。哈利趕快站起來,卻發現他的腿也軟了——這些侮辱人的問題並沒有出乎他的預料,但想象與親眼所見截然不同。他無法忍受那種氛圍。

魔法部……魔法部就這樣審問犯人……

他簡直想吐。

在那之後,哈利有好幾天都沒睡好。

他半醒半睡時,腦海中總是浮現德拉科泛紅的眼睛和劇烈掙紮的身體,還有他輕聲回答的“是”、“很多次”。

德拉科看起來像個假人。像是空有一副皮囊,連骨頭與內臟都沒有。那一刻,他或許在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假人,希望自己是假的,是死的。

可他又真實得太明顯。他的痛苦顯而易見,甚至傳染了哈利。當然也被那些灌他吐真劑的人感受到了,那一刻他們以他人的痛苦為生,就好像他們才是攝魂怪。

而在白日清醒時,哈利又完全不去想這事。

他只是一遍遍向部裏跑,催著問法條什麽時候能完善,到底還有什麽地方要考慮要修改,他身為救世主正閑著,他們要是做不好,他就親自來做。

部裏見他對這事這樣上心,趕快抓緊解決。雖說哈利現在是許多人巴結的對象,但更重要的是相關法條不完善確實產生了些冤假錯案,魔法部的名聲一再受損,這事也到了該解決的時候了。

06

哈利有一陣子沒去探望馬爾福。他從羅恩嘴裏得知,羅恩最近和馬爾福聊得挺愉快。

“你是說他改過自新了?”哈利問。

“也算不上,”羅恩想了想,“他只是不那麽討人厭了。”

“你不是和他聊得挺愉快的麽?”

“他覺得我‘有用’,”羅恩說,“其實他和赫敏不也是這樣嗎?他們聊魔咒,聊古代魔法。至於我麽,因為我開的那幾家餐廳,還有那幾個商業街的店鋪,他很好奇這些店的經營情況,又問商業街鋪子每年出租的租金之類。馬爾福家有很多這樣出租的店面,看來他完全不管,租金的錢他也不管,都是他媽媽的。也不知道他靠什麽活著——純血家族的秘密生存之術。”羅恩笑道。

哈利點點頭,心想這樣說來,馬爾福和納威也是這樣。他對草藥學感興趣,所以那天他們也聊得挺投機。

至於他,他既不想和馬爾福說話,也對他無話可說。

但自那天看過記憶之後,哈利又莫名地覺得自己虧欠了馬爾福什麽。

也不算是虧欠……但,自己似乎真的誤會他了。

如果他和伏地魔是類似戀人的關系(這話說起來真讓人毛骨悚然),哈利倒可以繼續恨他。但如果他也只是被伏地魔脅迫,甚至被強迫發生關系……那他就也只是個伏地魔的受害者。

但被強迫這種事,哈利無法對他問出口,這也不是個應該說出口的話——這有什麽可問,去問別人是否曾被強迫發生性關系?

眼看著赫敏和羅恩倒是和他相處得不錯。哈利也覺得自己算是完成了納西莎·馬爾福的交代,讓德拉科有了兩三個半吊子的朋友。

馬爾福的病情確實好轉了許多,但治療師說他太虛弱,還是在醫院多住一陣子。馬爾福家也不差幾個月的病房錢,那時醫院沒有病房緊缺的情況,馬爾福於是一住就是好久。

他和三人組自然沒有成為什麽交心摯友,但至少聊天時不會劍拔弩張了。

看過那段記憶後的第三個星期,哈利才第一次去他的病房。

“你最近很忙?”馬爾福問。

“算是吧,怎麽,別告訴我你很期待見到我。”哈利說。

“當然不,我只是好奇,”馬爾福躺在床上,眼睛向哈利望著,“為什麽你不敢看我?”

“別胡扯,”哈利說著,瞟了他一眼,然後又裝作忙著把大衣脫下來掛好,趁著這時間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後,他才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德拉科的眼睛。

兩人看著對方片刻。

“你知道了什麽,是嗎?”馬爾福問。

“沒有。”

馬爾福冷笑一聲,“格蘭芬多的腦子。”

“格蘭芬多把你送到醫院來,免得你死在家裏。”哈利說。

“當然了,你們都是聖人。”

兩人沒再說下去。但他們這幾個月見面多了,沈默也不覺得尷尬。

過了一會兒,赫敏和羅恩帶著晚飯來了。四人一起吃了飯。吃飯時,多數時候是三人組在聊天,但馬爾福似乎也並不討厭他們的談話。或許納西莎·馬爾福說得對,他還是和人交流、接觸比較好。

那天晚飯後,赫敏談起了德拉科那枚拿不下的戒指,她對那戒指很好奇。哈利和羅恩也是,只是沒像赫敏那樣坦然表現出來。

“我能試幾個咒語嗎?”赫敏問。

德拉科點頭,“你小心不要傷到自己。”

赫敏立刻站得遠了些,哈利和羅恩也挪到另一邊去了。

轉眼間,赫敏已經施了四五個咒語,但無一有效。她嘴中念念有詞,猜測這咒語的原理應該是什麽,然後又試了兩個其他的。

“保護咒!”羅恩忽然提醒道,“別把醫院炸了。”說罷,他和哈利立刻為這間屋子施加保護咒,免得赫敏的咒語激起戒指的反應、把病房炸碎。

赫敏的繼續嘗試沒有任何結果,但她反而因此興奮起來,露出那種學生時代遇到難題時興奮的樣子——又一個要攻克的任務,又一座要翻越的山谷。

哈利和羅恩交換著目光:她就改不掉了是麽?

她和馬爾福開始探討戒指上的咒語,兩人沒完沒了地說了起來。幸好赫敏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才結束對魔咒無窮無盡的討論。

“對了,你如果從伏地魔那裏還學了什麽……你會不會願意把它們分享給更多人——當然,我是說,不是害人的那種魔咒,是有用的……”赫敏趕快補充。

馬爾福有些驚訝。他望著赫敏,過了好一會兒,答道:“噢,這個……我想,沒什麽不行。”

“那太好了!”

赫敏與他談論起其他有用的咒語來。那晚於是成了他們離開醫院最晚的一個晚上,哈利和羅恩甚至困了、直催赫敏明天再說,今天先回去。

三人於是對馬爾福道別,一同向外走。但剛出病房沒多久,赫敏說他的東西落下了,先回去取。兩人於是下樓等他。

赫敏回到房裏,但沒有去找任何東西。

“我多問一句,馬爾福,”她關好了門,問道:“你不會想死吧?”

馬爾福擡了下眼,他對這問題有些意外,但意外的程度很低。

“不。你為什麽這樣想?”

“瞎猜的,”赫敏說,“只是感覺。”

“我確實有些沒解決的問題,”他靜靜說道,“但我不會死。謝謝你的好意,放心吧,我會盡一切可能活下去。”

他那話的語氣,很像是“就算死皮賴臉也要活下去”的感覺。赫敏不好多問,但有了他這句答話也就夠了。她再度道別,轉身離開了。

07

又過了半個月,馬爾福終於出院了。哈利和羅恩一起送他回去,作為酬謝,馬爾福進了廚房,用魔杖指揮著做了幾道菜款待他們。畢竟之前的幾個月,格蘭芬多的三人時常去探望他,他不可能假裝這些事完全沒發生。

“你什麽時候開始下廚的?”羅恩驚訝於菜肴的味道,“你練習了很久嗎?”

“沒多久,”他含糊地答道,“可能是天賦。”

馬爾福顯然認為做飯的天賦沒什麽好說,他們也沒再聊這個話題。

那天他們一同吃的晚飯,理所當然、光明正大地喝了很多酒。馬爾福的酒量更好一點,而羅恩早就醉了。

他拉起羅恩、扶著他進了客房躺下。哈利那時也因為喝多了有點暈,於是並沒過去幫忙,只在心中感嘆馬爾福的變化。過去他那樣厭惡羅恩,現在也能像朋友似的對待他了。

“格蘭傑沒來太可惜了,”馬爾福回到桌旁,說道,“我做了這麽多菜。”

“她工作太忙了。”哈利說。

馬爾福拿起酒杯繼續喝著。

“格蘭傑真是個罕見的人。她和韋斯萊都是。”

“怎麽說?”哈利問。

“她頭腦一流,又刻苦,雖說在學校時有些惹人厭,但我不否認她是個能力出眾的人,”他停了停,“至於韋斯萊……過去在學校,他一定是被你帶壞了,我現在發覺他這人還有些優點。”

“比如說?”

“不計較,心大。”馬爾福握著酒杯笑了笑。

“這麽說,我大概是沒什麽優點了。”哈利說。

“你嘛,或許有,但我太討厭你,所以不看你的優點。只覺得你想得太多。”

哈利倒也沒辦法否認這話。

兩人在桌旁對坐,好久也沒說話。

“你到底想問什麽,波特?”馬爾福挑起話頭,“趁著今天醉了盡管問,明天酒醒了盡可以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我受夠你那副有話要說卻憋得要死的樣子了。”

哈利仍沈默著。好一會兒,才道:“我還能問什麽,當然是你和伏地魔的事。”

“但你似乎已經知道些什麽了,不是嗎?”

“是,”哈利說,“但那些話似乎不該說……我得到了一部分你受審之前、被灌下吐真劑時的記憶。”

德拉科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紅色。但他仍是鎮靜的模樣。

“啊……那件事……那是自然。”

“我似乎誤會你了,”哈利說,“我對此很抱歉。”

“不不不,不必……你沒有誤會什麽,”他放下酒杯,直視哈利的眼睛,“你以為我變好了嗎?改邪歸正、浪子回頭了?不,波特,你沒有誤會我,我比你想象得更壞,我比過去更糟。”

“你在說什麽?”

“我瘋了,就是這樣。”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枚戒指……”哈利忽然提到,“你為什麽戴在無名指上。”

“庭審時你不是也在場嗎?”馬爾福問,“我說了,因為我想。”

“除此之外呢?”

馬爾福擡起左手,看著那枚戒指,笑道:“我要看看事情還能糟到什麽地步。他既然敢給我戒指,我就敢戴;我想戴在無名指上,就戴在無名指上,像婚戒那樣,”他低聲笑起來,“我倒想知道他還會把我怎麽樣?為此大發雷霆?或者折磨我、殺了我?來啊,盡管讓他試試……你怎麽不敢殺了我呢,湯姆?”

他望著戒指喃喃自語,到最後,神色竟有些瘋狂。

哈利更驚訝的是他叫了伏地魔的名字。那名字算是伏地魔的一個禁忌,他是不喜歡別人這樣稱呼他的,所以才給了自己新的名字。

“你這樣叫他?”

“對,”德拉科輕快地笑道,“我還有什麽可怕的,波特?又為什麽要怕一個名字。”

“你倒是不叫他‘伏地魔’,一直稱呼他‘黑魔王’。”

“食死徒不都是這樣?我也是食死徒……入鄉隨俗。”他說道,嘲笑自己的墮落。

“你沒那麽糟。”哈利虛弱地說。

“又來了,”德拉科冷笑一聲,“是你們格蘭芬多都喜歡標榜自己與眾不同、還是只有你一個人有這毛病,波特?我比你了解我自己,不用你來告訴我我不是個混蛋。”

“所以你做了什麽?”哈利以挑釁的語氣問道。

“你不會想知道的,”德拉科答道,“行了,你該睡了。酒醒之後,不要再提今天的話。”

“這又是為什麽?”哈利覺得他真麻煩,“你說都說了。”

“就算我是個食死徒,我也要臉,波特。”

他把哈利從椅子上抓起來,把他丟進另一間客房裏去了。

哈利喝多了,第二天很晚才醒。但醒來後,他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馬爾福的那枚戒指。

馬爾福時常有用右手蓋住左手那枚戒指的動作。哈利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會不會是他很以此為恥、所以不願把它露出來?

哈利想起他們昨晚的對話,回想了一遍,覺得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也沒有有趣的消息。他起床去洗漱,走進起居室時,見羅恩已經醒了,正和馬爾福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兩人挨在一起,在看一本相冊似的東西。

“……不對,要從這裏開始,”德拉科指著圖片,“這裏才是新的商業街,這邊更有價值。”

“可這地方太偏了。”羅恩說。

“如果它建造起來,就是又一個中心。”

哈利走近他們,見兩人看的是一張地圖。他們在討論商業的那些東西,哈利不懂,但他懂的是現在羅恩和馬爾福實在親近得過分——馬爾福簡直是靠在羅恩的肩膀上。

“你們倆簡直要抱在一起了。”哈利說。

羅恩呆了一下,臉上忽然紅了起來。馬爾福卻沒多大反應。

“我們都是男人,波特。怎麽,你沒戴眼鏡?”馬爾福懶洋洋地說。

“是啊,但是我們三個也都喜歡男人。”哈利說。

馬爾福怔住,繼而忽然笑道,“那我寧願選韋斯萊,他總好過你這塊又呆又硬的木頭。”

說到“木頭”(wood),馬爾福像是想起什麽,忽然笑了。羅恩明白過來,臉更紅了。連哈利也繃不住笑了。

陰差陽錯地,馬爾福倒真成了格蘭芬多三人組的熟人。他要和赫敏商討學習與利用伏地魔那些有用的魔咒,要和羅恩商量生意與新的商業街的事,那兩人都經常和他見面,偶爾哈利和羅恩或赫敏見面,也時常會見到馬爾福。

到了第二年聖誕節時,哈利已經開始習慣馬爾福和羅恩勾肩搭背了——仿佛他們成了鐵哥們似的。

但馬爾福和他聊的只有生意,各種各樣的生意。就哈利所知,他又在悄悄的進入到一些產業中,或是投資,或是直接買下,但他做得很巧妙,並未讓人發覺是馬爾福家在插手——這些事並不違法,哈利也沒什麽好說。

時間久了,哈利發現了馬爾福的一些習慣。他似乎很容易累,偶爾坐得時間久了,他就成了一副沒有骨頭的樣子,靠在羅恩身上,而羅恩竟然也真的習慣了。有一次大家喝醉了繼續聊天,羅恩和馬爾福都半靠在沙發上,羅恩伸出一只胳膊攬著馬爾福,後者沒有骨頭似的躺在他懷裏。

哈利覺得自己真要瞎了。再這樣下去,他眼鏡的度數就又要漲了。

“怎麽回事?你喜歡上他了嗎?他是你男朋友嗎?”哈利忍無可忍,有一次對羅恩問道。

羅恩看了他幾眼,忽然大笑起來。

“笑什麽!”哈利更惱火了。

“你真是什麽也察覺不到啊,哈利……”羅恩笑夠了,小聲說,“我和他不可能做戀人,”他對哈利眨眼,“我這樣說足夠你明白了嗎?還是我非要說得更清楚不可?”

電光火石間,哈利終於回過神來。

羅恩的意思是,他和馬爾福都是下面那個。

哈利奇怪自己怎麽想不到這麽顯而易見的事。羅恩他是知道的,而馬爾福,他被伏地魔強迫,當然也……

“他和你倒是一對兒。”羅恩笑道。

“是啊,殺了我吧。”

聖誕節前,馬爾福要給他媽媽買禮物,羅恩跟著一起去了,他每年挑選禮物時都很頭疼,他覺得馬爾福的提議應該會不錯。

羅恩和馬爾福在商業街走了一天。在提前定制好的衣服和首飾之外,馬爾福又買了些其他現成的東西,還幫羅恩為韋斯萊夫人挑了幾件。

“我們其實有深仇大恨呢,”羅恩後知後覺、忽然想起這事,“我媽殺了貝拉特裏克斯。”

“那是你母親有本事。”德拉科誠懇地誇讚道。他沒多說。實際上,雖說貝拉特裏克斯是他的姨媽,但因為她一直在阿茲卡班,他和她相處的時間也只有一兩年。在他心裏,貝拉就只是母親瘋瘋癲癲的姐姐,瘋狂地效忠於黑魔王。除此之外,就什麽都沒有了。

兩人買了不少東西,他們拿著東西回了羅恩的公寓,德拉科在這兒歇一會兒。他們走了一天,腿都要斷了。

“我能問問嗎……你在神秘人身邊時,貝拉特裏克斯沒有幫你嗎?”他們在羅恩家裏喝茶時,羅恩想起這事問道。

“沒有,她心裏只有黑魔王,我的死活完全不重要。甚至,說不定她覺得我死了才好。”

“為什麽這麽說?”

“她覺得我沒用,而且礙事。”

兩人喝了會兒茶,羅恩問道:“你真的不討厭我和赫敏?”

“我沒力氣討厭任何人。或許波特是個例外,”他笑道,“這種事是相互的,波特也是一副煩透了我的樣子。”

羅恩也不能為好友辯護說他不討厭馬爾福。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哈利確實討厭他。

“他完全有理由討厭我,”德拉科說,“我也完全理解。”

“這大概有誤會,”羅恩試著解釋,“在學校那時候我們針鋒相對,但那是小時候的事,都過去了。而神秘人做的事也不能算到你頭上……”

“沒事,”德拉科答道,“誰讓我那時和黑魔王走得近。哈利總要恨著一個人吧——說句不好聽的,他父母是兩條人命,伏地魔死了,也只能償還一條。他如果恨著我,說不定心裏還好受點兒。”

“話不是這樣說……”羅恩這樣說著,卻也不知還能如何再解釋下去。

“貝拉特裏克斯還殺了小天狼星,”德拉科又道,“波特有足夠的理由恨我。”

他們沒再說話。

喝過了茶,兩人仍舊又累又困,幹脆回到臥室去了。羅恩的公寓不大,床也只有一張,德拉科和他躺到一起睡了。

晚上,哈利和赫敏來羅恩家吃飯時,見到了極其驚悚的場面。

兩人開門進來,赫敏在門口掛衣服,哈利去叫羅恩。但他剛一推開門就看見德拉科裸著上身睡在羅恩懷裏,嚇得他直接逃出臥室,撲到赫敏面前。

“赫、赫敏,他們,他們睡了!”

赫敏也一臉驚恐。

“什麽?誰?”

“馬爾福!”哈利壓低聲音叫道。

赫敏忽然冷靜下來了,懷疑地看著哈利。

“他們沒睡。”

“他們現在就抱在一起!”

“他們沒睡!”赫敏強調,“用腦子想想,哈利!他們倆都可能跟你睡,但他們倆不會睡對方!梅林的褲子我在說什麽啊!”

臥室的門開著。哈利又望過去,這次發現兩人都穿著褲子,只是脫了上衣。德拉科靠在羅恩懷裏,睡得很熟。

哈利趕快走去把門關上了。他寧願自插雙目也不想再看這場面。

08

那個聖誕假期,馬爾福回家去陪他媽媽過節了。但僅過了一天,赫敏就在草藥店碰見他,得知德拉科已經又回自己的莊園去住了。

“可你剛回去一天!”赫敏嘆道。

“一天也足夠媽媽和我大吵一架。”德拉科答道。

這是家事,他不便多說,也沒什麽可問。和家裏人有矛盾再正常不過,並非新鮮事。

“那你新年怎麽過?”

“一個人在家也能過。”德拉科答道。

話雖如此,但一個人在家過節好像總有些怪怪的。

“你可以和哈利一起過新年,”赫敏提議,“羅恩全家要出國旅行,哈利不能和他們一起過節,你可以和他一起。”

“那一定是他最糟糕的新年。”德拉科笑道。

“說不定沒那麽糟,”赫敏說,“真的,你考慮一下。”

她買好了東西,與德拉科道別後走了。

德拉科想了想,他對和波特一起過節這事自然沒什麽期待,但過去這一年多,他和格蘭芬多的三人關系還算可以,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們陪伴了他很長時間,他至少可以還一還人情。

於是,德拉科主動去找哈利了。他按照地址找到戈德裏克的那棟房子,敲門後,帶著禮物走進去了。

“你怎麽會來?”

“請你去我家過新年。”

哈利一臉疑惑。

“我幹嘛要和你一起過新年?又幹嘛要去你家?”

“我只說一次,波特,別讓我重覆:你和格蘭傑、韋斯萊去年一整年都對我不錯,我希望能還個人情;我們都是孤家寡人,正該一起度過節日;我在自己家會覺得更輕松隨意,做飯也不會像你那樣把自己毒死;而且這房子是你父母過世的地方,鑒於我和黑魔王曾經不清不楚,我認為自己踏入這座房子就已經是褻瀆了他們,我簡直一分鐘都不該呆在這兒——我解釋得清楚嗎,波特?”

再清楚不過了。哈利怎麽也沒想到他會上升到“褻瀆”那種高度去,嚇了一跳。他呆呆地想了想,覺得簡直沒理由拒絕。

而且,德拉科確實一直站在房子外面,他沒有進門,就站在大雪裏等著。

簡直是苦肉計。哈利想。但他覺得德拉科的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根本容不得拒絕。

“你不用急,外面根本不冷。”德拉科說,他關上了門讓哈利自己收拾。

哈利趕快忙了起來,他把德拉科拿來的禮物放進走廊旁的房間,匆忙去拿自己的隨身用品和衣服,又趕快去穿衣服。

但他打開門時,德拉科卻不在門口。

哈利向外走了幾步,這才見到德拉科從另一邊走回來,神色仍是郁郁的。

“收拾好了?”他問。

哈利點了下頭。

兩人幻影顯形,去德拉科的宅子了。

總的來說,那個新年過得還算不錯。

德拉科的廚藝確實比哈利好了一千倍,哈利在新年期間吃得心滿意足,他家的酒也好,宅子也不錯。平日德拉科基本不搭理他,只搗鼓著他的魔藥,或者看成堆的報紙和書,他們只在吃飯時碰面說話。

不得不說,哈利覺得這個新年過得很舒心。德拉科也在盡力讓他的新年舒心些,連和他拌嘴的次數都少了。

新年那天夜裏,德拉科準備了一頓大餐,兩人吃飯到深夜。半夜,他們坐在窗後喝酒,看著鵝毛大雪淹沒外面的世界。

“你會覺得奇怪嗎,我們還活著,許多人卻死了。”德拉科說。

“會。”哈利簡短答道。

“我真是個白癡,”德拉科反應過來,嘆了口氣,“我不該說這些,抱歉。”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已經習慣——早就接受他們過世的事了。”

德拉科皺著眉向窗外凝望。

“我確實瘋了。我不該讓你過來,不該和你這麽接近……我覺得我好像在汙染一件幹凈的東西。”

“你喝多了,”哈利說,“這都是什麽胡話。”

德拉科呆滯地望著窗外。

“我不是瘋了,而是個偽君子,”他輕聲說,仿佛自言自語,“我連自己的真實想法也不敢吐露,還想要裝成一副好人的樣子。”

“馬爾福,你醉了,別說了。”哈利道。他不想趁馬爾福醉了去聽他的隱私。他過去聽到的已經夠多了。

他們沈默下去,繼續喝酒。

許久後,德拉科似乎喝多了,他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低聲說著什麽,哈利聽不清,也不想聽,立刻扶著他去臥室。

他那間臥室真是奇怪。一個斯萊特林,臥室紅得像是血窟。

哈利把德拉科送進去、挪動到床上,想了想,又幫他脫下衣服。他正猶豫要不要幫德拉科也把褲子解開時,德拉科忽然哭了。

他醉著,側過身去,小聲哭了起來。

“你是故意的,”他在哭泣中對另一個人說話,“你故意這樣做。”

哈利呆了。推了推他,“馬爾福——”他叫道。

“你是故意的,”德拉科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下淌出,他哭得喘不上氣,聲音也帶了哭腔,“讓我死,求求你,讓我死……”

他笑起來,眼淚繼續流淌。

“馬爾福,你喝多了,清醒點兒——”

德拉科卻只是又哭又笑。他的痛苦太明顯,他寧願自己死了,也不要遭受這種痛苦。

“不要走,”德拉科抓著哈利的手,淚眼朦朧地向他望,“求求你,不要走。”

09

哈利醒來時,德拉科還睡著。

哈利猶豫了幾秒,他真的在思考究竟是留在床上更好,還是起來穿上衣服好些。想來想去,似乎第二種不那麽尷尬,他於是坐起來穿衣服了。

他和馬爾福發生了關系,這固然令人驚訝,但哈利因為過於震驚,反而不知道要有什麽表現了。他呆呆的,發現自己什麽都看不清,這才想起他沒戴眼鏡。

同樣,因為過於震驚,哈利開始想起了亂七八糟的事。

他的腦子還迷糊著,自動自覺地、無法控制地回味著昨天□□的感受。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回過神來,在心中痛罵自己過分下流,昨天喝醉了酒趁人之危,現在還胡思亂想。

他的衣服還沒穿完,但德拉科卻在這時醒了。

他睜開眼,目光陰郁地從哈利臉上掃過。

“對不起。”德拉科說。

哈利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呃,應該是我說這句話,”他忽然覺得馬爾福在諷刺自己,“對不起,我,我很抱歉,不該趁你喝酒——”

“不,”德拉科又道,“不用說這些,你不用有負罪感,我記得昨晚的事,是我主動的,和你無關。”

他坐起來,毯子滑落到腰上,露出蒼白的身體和一身的吻痕。他低頭看了身上一眼,並不覺得厭惡,只是疲憊。

“我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他說,披上浴袍去浴室了。

哈利趕快抓緊時間穿衣服,逃也似的回了客房。

德拉科進了浴室,放好水後躺進浴缸。

我變成個哭包了,他想。

他還是想哭——與波特無關,只與他自己有關,他就是想哭。

當年我沒哭夠,他想。當年哭得太少。

德拉科覺得躺著沒力氣哭,於是坐起來。果然,這樣有力氣多了,哭得也更順暢。

他莫名地哭著,哭得頭暈目眩。

許久後,他向後倒去,重重地落進水中。窒息感越來越強。他忽然抓過魔杖,施咒讓自己渾身無力,無法掙紮。

他在水下繃直了腿,求生的渴望讓他想要浮出水面,但身體卻因為剛剛的咒語無法動彈。

他開始嗆水。

就在即將失去意識時,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了起來。

德拉科重新坐起來,狼狽地向外吐水。昨夜醉酒的惡果忽然出現,他匆忙爬出浴缸,在吐水後開始嘔吐。

待他沖走嘔吐物、漱口洗臉之後,德拉科連腿也軟了。他披上浴袍,卻沒力氣系上帶子,也沒力氣走出去。

他披著浴袍跪在浴室裏,發狠地抓著左手上的戒指要拿下去,但戒指紋絲不動。

他大哭起來。但這次他已經沒力氣發出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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