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風波（二）：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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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風波（二）：引蛇出洞……
皇上剛剛離宮, 後宮裏就有宮女出了人命，會有這樣巧合的事嗎？
“銀柳，你在宮裏資歷久, 你和小安子一起過去，向周圍人多打探些銀瓶的事。”薛姈從容地吩咐道：“傳寧副統領進宮，查證一事由羽林衛來。”
深知主子對自己信任，銀柳恭聲道：“娘娘放心，奴婢這就過去。”
她說完立刻轉身出了門, 綺霞則是找人去送信, 繡棠留在殿中服侍，識趣地沒有打擾主子思緒，只貼心地送上一杯熱茶。
薛姈捧在手中，若有所思的撥了撥碗蓋。
前朝後宮從來都分不開，皇上離宮是為了前朝的事, 後宮裏立刻就有了動靜。
只怕不是簡單失足跌落枯井。
很快她的想法就得到了些許佐證。
不多時，銀柳就折了回來。“娘娘，奴婢查到了些問題趕著跟您稟告。”話音才落，她又補充道：“那裏有小安子盯著，外圍有羽林衛守著, 沒人有機會再動手腳。”
薛姈聞言, 眸中閃過些許暗色。
這話意味著銀柳查到了她不是自己投井的證據。
“昨日傍晚，銀瓶因沒打掃幹凈院中的枯葉, 被管事嬤嬤罵了一回，還被罰不許吃晚飯。”
“她哭著掃完後, 有人見她抹著眼淚去了出了內務司的門。”
“有人說，銀瓶是想不開而投井，可奴婢不覺得。”
“她翻過年去不久就滿二十五了, 離外放出宮不足五個月。”銀柳頓了頓，神色鄭重道：“奴婢打探過了她周圍的人，聽說她省吃儉用一直在攢銀子，說是回老家要給爹娘翻修房子。”
這就格外耐人尋味了。
在宮裏十數年都熬了過來，她又滿心期待著出宮，若遇上什麽事，也會咬牙堅持下去。
“安排仵作驗屍，一定要查清她真正的死因。”薛姈微微蹙起眉，事有蹊蹺。“再查一查銀瓶的來歷，她可曾在哪位主子的宮裏服侍過？”
這件事不大不小，若說用來惡心自己，故意添些亂子，勉強說得過去。
可誰會蠢到出這樣的昏招？
退一步說，就算有人真的做了，也不該選一個即將被放出宮的宮女，破綻留得太大。
只能說明一件事，幕後之人有非除掉她不可的理由。
銀柳知曉輕重，親自去內務司查問。
很快更詳細的消息送回了琢玉宮，這個名叫銀瓶的宮女，竟是東宮舊人。不過她當年在東宮裏只是茶水房裏做雜事的小宮女，始終默默無聞。
“娘娘，她從東宮出來就直接到了內務司，並未跟過任何宮妃。”銀柳曾是延福宮的掌事宮女，記憶力極佳，確信內務司的檔案沒有問題。
薛姈若有所思的翻過檔案，手指輕輕點在銀瓶的履歷上。
片刻後，她起身吩咐道：“繡棠留下照看瑄兒，銀柳和綺霞隨我出去一趟。”
“娘娘，那裏亂糟糟，且那人的模樣可怖，別嚇到了您。”銀柳輕聲提醒道：“您這兩日本就脾胃不適……”
薛姈擺了擺手，正欲說話時，小宮女快步走了進來。
“娘娘，皇後身邊的素華姑姑求見。”
薛姈面色未改，淡淡道：“讓她進來。”
錦簾掀起，素華垂首進門，神色恭謹的行禮：“奴婢給貴妃娘娘請安。”
薛姈微微頷首，溫聲叫起。
“皇後娘娘聽說有宮女投井，特命奴婢過來請娘娘到坤儀宮商議。”素華恭聲說道。
枯井裏發現宮女的事本就藏不住，王皇後在宮中經營多年，有渠道知曉此事也並不奇怪。
只是王皇後向來沈得住氣，在交出掌宮之權後，從未過問宮中大小事務，這次是頭一遭。
既是她禮數周全來請，自己也要給她面子。
薛姈面色如常的應了，待素華離開後，起身去了妝鏡臺梳妝。
“娘娘，皇後娘娘怕是要趁機朝您發難。”綺霞拿起梳子替她整理碎發，不無擔憂的道：“如今皇上不在宮裏，正是最好的時機。”
薛姈拿起一支素雅的碧玉簪子遞了過去，隨口道：“無妨，皇後不會失了體面。”
宮中前兩年是非不斷，王皇後卻用裝聾作啞保持了賢名，作為後宮之主，真的全都不知情麽？
簡單梳妝過後，銀柳拿了件藕荷色的鬥篷服侍她換上。
對著落地穿衣鏡端詳過自己的裝扮，薛姈轉身。
“咱們走罷，別讓皇後娘娘久等。”
***
坤儀宮今日罕見地熱鬧起來。
原因無他，宮中平靜了太久，如今皇上才離開就起了波瀾，又事關嘉貴妃，跑來假意關心地人格外多。
待薛姈的儀仗到了坤儀宮門前時，已經有宮妃的攆轎停在此處。
她扶著銀柳的手下來，目光微微一掃，除了膝下有皇子要照看的舒妃和徐修媛，似乎人都來全了。
如今眾人已經不需要日日向皇後請安，今日倒格外有默契。
薛姈不動聲色往正殿走，門口有小宮女打起門簾，內侍的通傳聲也響起：“嘉貴妃到——”
原本殿中嘈雜的議論聲頓了下，隨著宮人行禮的響動傳來，屏風後出現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眾人紛紛起身，擡眸望著身穿杏色宮裝的嘉貴妃從容地走了進來。
她雲鬢高挽，身上的衣飾並不奢華，一張芙蓉面光彩照人。端莊大方之餘，舉止間又有大權在握的雍容氣度，讓人生出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貴妃娘娘安好。”
薛姈溫和的頷首回禮，走到了皇後下首的椅子前。
“妾身見過皇後娘娘。”她垂首，禮數不差的福身。
王皇後面上透著兩分病容，拿帕子掩唇輕咳了兩聲，方才緩聲道：“嘉貴妃坐罷。”
薛姈謝恩，待她落座後，眾人才各自歸位。
見眾人方才還議論得熱火朝天，待薛姈來後竟安靜下來，王皇後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很有些不痛快。
她們竟是默認以薛姈為首了嗎？
“嘉貴妃，本宮今日請你過來，是聽說有宮女投井。”王皇後主動開口問道：“本朝以來對待宮人向來寬和，甚少責罰苛待，怎地好端端尋了短見？”
王皇後的疑問是常人聽說有人死在井裏最常規的思路，是死者尋了短見。
走到這一步，大抵是受了委屈或是刺激。
“以前皇後娘娘掌管後宮的時候，可未曾有這樣的事。”慧修儀下意識嘟囔了一句，殿中倏地安靜下來。
“我說錯了嗎——”
當對上薛姈那雙清亮明潤的杏眸時，她心頭微微一顫。
自己這話顯然是要得罪嘉貴妃，可轉念一想，自己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大家都等著看薛姈的反應，先開口的卻是王皇後。
“嘉貴妃既要照顧小皇子，又要操持宮中事務，著實辛苦。”王皇後一如往常，並沒有順勢責怪薛姈管理不善，反而替她開脫。“如今尚未查清真相，不可胡亂揣測。”
慧修儀沒想到皇後竟責備自己，心裏不免覺得委屈，只得不情不願的說了句：“娘娘教訓的是。”
她又不情願的對薛姈道：“還請貴妃娘娘別計較妾身的無心之言。”
然而除了她，明眼人不難看出，王皇後看似維護嘉貴妃，實則將她推回了風口浪尖。
若沒有能力和精力，還要強行握著權力不松手。
“慧修儀心直口快，本宮不會放在心上。”薛姈大大方方的全盤接下，將自己在琢玉宮的安排說了出來，只隱去了查到銀瓶東宮舊人的身份。
“無論她是自己投井還是被人謀害，很快就會有結果。”
見她已經從不慌不忙地安排人去辦，王皇後怔了下，旋即欣慰地點點頭：“嘉貴妃聰慧，辦事又妥帖，本宮很放心。”
無論王皇後放心與否，她都沒有權力在管宮裏的事。
有人想到了這點，卻不願說出來得罪人。
“虧得嘉貴妃能讓皇後娘娘放心。”始終沒有出聲的衛修容涼涼地開口：“若嘉貴妃不聰慧不妥帖，皇後怕是日夜焦心，病情更要加重幾分呢！”
兩人向來不合，哪怕如今衛修容失去了地位和寵愛，仍是要刺一刺皇後。
果然她話音落下，王皇後竭力維持著大度，面色似乎並無變化，可細看去她唇角有輕微不受控制的顫動。
見自家主子落了下風，素華連忙給宮女使了個眼色，示意送上熱茶和糕點。
“外頭冷，喝點熱茶暖暖身子。”王皇後手指上的鎏金護甲刺痛掌心，唇邊卻習慣性地浮出關懷的笑容。
薛姈端起茶盞，餘光掃過眾人。
若這件事背後是有人在其中攪弄風波，一定在今日到場的人中。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正要淺啜一口杯中熱茶，忽然皺了皺鼻子，一陣反胃的不適湧了上來。
琢玉宮自從添了瑄兒後就不再用熏香，只用鮮花或是瓜果的香氣。
今日不僅坤儀宮裏有濃烈的藥味，因地龍燒得足，加上各人身上不乏用濃香的，一時間種種氣味疊加在一起，不斷刺激著她。
薛姈本想喝口茶壓一壓，可就在張口的瞬間，喉頭的不適讓她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她的一舉一動本就在眾人有意無意的註視中，見她犯惡心的反應，神色各異。
“給嘉貴妃倒杯溫水來。”王皇後見狀，當即吩咐宮女。
殿中的註意力全在薛姈身上，離她最近的柳昭媛撕了蜜桔的皮，擠出汁水遞了過去。
薛姈用力嗅了嗅，臉色稍緩。
與此同時，素華去倒了溫水，快步回來交到她手中。
看著她喝下溫水，神情似乎輕松了些，王皇後關切的問道：“嘉貴妃身子哪裏不適，可讓太醫看過？”
薛姈擺了擺手，溫聲道：“妾身這兩日喉嚨有些不適，脾胃也不大好，都是些小毛病。”
這兩種病癥的確也會引發惡心幹嘔，可放到嘉貴妃身上，不得不讓人多想。
如今宮中承寵的人唯有她一人而已，小皇子即將滿周歲，她再度有孕最正常不過。
“那就好。”王皇後沒有追問，只是和顏悅色的叮囑道：“還是該請太醫瞧瞧，也可放心。皇上不在宮中，本宮有照顧你們的責任。”
“若是懷了身孕，還是要以肚子裏的皇嗣為重。”
哪怕她手中沒有權力，卻也是名義上的後宮之主，自然要照拂宮妃。
“是，妾身記下了。”薛姈沒有拒絕，順從地回了話。
餘下的宮妃也跟著半真半假關心了兩句，誰都沒有心思再留下，薛姈起身告退後，大家也都跟著走了。
殿中再次變得恢覆了寂靜。
“娘娘，嘉貴妃若在此時有孕，咱們抓到她些許錯處，拿她也沒有辦法。”素華屏退了服侍的人，低聲道。
王皇後臉色沈冷，眼神盯著薛姈曾坐過的位置。
忽然，她輕笑出聲。
“那又何妨，這未嘗不是新的機遇。”王皇後道：“懷胎初期害喜強烈，自然會分走她的精力，那件事也能順利辦成。”
素華眼珠一轉，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如今看，竟是嘉貴妃有孕更好些，她自顧不暇，您也能順利收回掌宮之權。”她讚同地點點頭，不過片刻後，素華又皺起了眉。“可嘉貴妃未必是有孕，她自己說得也並非沒有可能。”
王皇後淡淡一笑。
“那就讓她懷上好了。”
***
出了坤儀宮的大門，冷風一吹，讓人精神一振。
薛姈上了暖轎，吩咐人直接回宮。
幸而轎夫都精挑細選過的，暖轎擡得平穩，等到了琢玉宮時，她的不適沒有加重。
“娘娘，您臉色不大好，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銀柳扶著薛姈，有些擔心的問。
薛姈輕輕搖頭，“不急，先等一等。”
回到內殿，薛姈換下出門的衣裳，又漱過口，拿了兩片山楂吃了，胃裏舒服了不少。
“坤儀宮裏悶熱，氣味雜，我本來就喉嚨不舒服，才犯了惡心。”薛姈靠在大迎枕上，神色雖有些疲憊，一雙杏眸卻是亮的。“有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猜測她是否有孕，幕後之人的註意力會被轉移，更有利於去查宮女銀瓶的事。
正如王皇後所說，她若被診出喜脈，哪怕因處理後宮事務勞累小產，還要背上逞強、不顧惜皇嗣的惡名。
哪怕皇上再寵她，也會對她不滿吧？
王皇後特意強調讓她“以皇嗣為重”，只怕不僅是一句關懷的空話。
“娘娘是要以身作餌？”
綺霞猜到了她的想法，下意識問道。
在旁替薛姈搭上毯子的銀柳也擡眸望了過來。
薛姈安撫的朝著她們笑笑。
“算不上，引蛇出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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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知主子對自己信任，銀柳恭聲道：“娘娘放心，奴婢這就過去。”
她說完立刻轉身出了門, 綺霞則是找人去送信, 繡棠留在殿中服侍，識趣地沒有打擾主子思緒，只貼心地送上一杯熱茶。
薛姈捧在手中，若有所思的撥了撥碗蓋。
前朝後宮從來都分不開，皇上離宮是為了前朝的事, 後宮裏立刻就有了動靜。
只怕不是簡單失足跌落枯井。
很快她的想法就得到了些許佐證。
不多時，銀柳就折了回來。“娘娘，奴婢查到了些問題趕著跟您稟告。”話音才落，她又補充道：“那裏有小安子盯著，外圍有羽林衛守著, 沒人有機會再動手腳。”
薛姈聞言, 眸中閃過些許暗色。
這話意味著銀柳查到了她不是自己投井的證據。
“昨日傍晚，銀瓶因沒打掃幹凈院中的枯葉, 被管事嬤嬤罵了一回，還被罰不許吃晚飯。”
“她哭著掃完後, 有人見她抹著眼淚去了出了內務司的門。”
“有人說，銀瓶是想不開而投井，可奴婢不覺得。”
“她翻過年去不久就滿二十五了, 離外放出宮不足五個月。”銀柳頓了頓，神色鄭重道：“奴婢打探過了她周圍的人，聽說她省吃儉用一直在攢銀子，說是回老家要給爹娘翻修房子。”
這就格外耐人尋味了。
在宮裏十數年都熬了過來，她又滿心期待著出宮，若遇上什麽事，也會咬牙堅持下去。
“安排仵作驗屍，一定要查清她真正的死因。”薛姈微微蹙起眉，事有蹊蹺。“再查一查銀瓶的來歷，她可曾在哪位主子的宮裏服侍過？”
這件事不大不小，若說用來惡心自己，故意添些亂子，勉強說得過去。
可誰會蠢到出這樣的昏招？
退一步說，就算有人真的做了，也不該選一個即將被放出宮的宮女，破綻留得太大。
只能說明一件事，幕後之人有非除掉她不可的理由。
銀柳知曉輕重，親自去內務司查問。
很快更詳細的消息送回了琢玉宮，這個名叫銀瓶的宮女，竟是東宮舊人。不過她當年在東宮裏只是茶水房裏做雜事的小宮女，始終默默無聞。
“娘娘，她從東宮出來就直接到了內務司，並未跟過任何宮妃。”銀柳曾是延福宮的掌事宮女，記憶力極佳，確信內務司的檔案沒有問題。
薛姈若有所思的翻過檔案，手指輕輕點在銀瓶的履歷上。
片刻後，她起身吩咐道：“繡棠留下照看瑄兒，銀柳和綺霞隨我出去一趟。”
“娘娘，那裏亂糟糟，且那人的模樣可怖，別嚇到了您。”銀柳輕聲提醒道：“您這兩日本就脾胃不適……”
薛姈擺了擺手，正欲說話時，小宮女快步走了進來。
“娘娘，皇後身邊的素華姑姑求見。”
薛姈面色未改，淡淡道：“讓她進來。”
錦簾掀起，素華垂首進門，神色恭謹的行禮：“奴婢給貴妃娘娘請安。”
薛姈微微頷首，溫聲叫起。
“皇後娘娘聽說有宮女投井，特命奴婢過來請娘娘到坤儀宮商議。”素華恭聲說道。
枯井裏發現宮女的事本就藏不住，王皇後在宮中經營多年，有渠道知曉此事也並不奇怪。
只是王皇後向來沈得住氣，在交出掌宮之權後，從未過問宮中大小事務，這次是頭一遭。
既是她禮數周全來請，自己也要給她面子。
薛姈面色如常的應了，待素華離開後，起身去了妝鏡臺梳妝。
“娘娘，皇後娘娘怕是要趁機朝您發難。”綺霞拿起梳子替她整理碎發，不無擔憂的道：“如今皇上不在宮裏，正是最好的時機。”
薛姈拿起一支素雅的碧玉簪子遞了過去，隨口道：“無妨，皇後不會失了體面。”
宮中前兩年是非不斷，王皇後卻用裝聾作啞保持了賢名，作為後宮之主，真的全都不知情麽？
簡單梳妝過後，銀柳拿了件藕荷色的鬥篷服侍她換上。
對著落地穿衣鏡端詳過自己的裝扮，薛姈轉身。
“咱們走罷，別讓皇後娘娘久等。”
***
坤儀宮今日罕見地熱鬧起來。
原因無他，宮中平靜了太久，如今皇上才離開就起了波瀾，又事關嘉貴妃，跑來假意關心地人格外多。
待薛姈的儀仗到了坤儀宮門前時，已經有宮妃的攆轎停在此處。
她扶著銀柳的手下來，目光微微一掃，除了膝下有皇子要照看的舒妃和徐修媛，似乎人都來全了。
如今眾人已經不需要日日向皇後請安，今日倒格外有默契。
薛姈不動聲色往正殿走，門口有小宮女打起門簾，內侍的通傳聲也響起：“嘉貴妃到——”
原本殿中嘈雜的議論聲頓了下，隨著宮人行禮的響動傳來，屏風後出現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眾人紛紛起身，擡眸望著身穿杏色宮裝的嘉貴妃從容地走了進來。
她雲鬢高挽，身上的衣飾並不奢華，一張芙蓉面光彩照人。端莊大方之餘，舉止間又有大權在握的雍容氣度，讓人生出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貴妃娘娘安好。”
薛姈溫和的頷首回禮，走到了皇後下首的椅子前。
“妾身見過皇後娘娘。”她垂首，禮數不差的福身。
王皇後面上透著兩分病容，拿帕子掩唇輕咳了兩聲，方才緩聲道：“嘉貴妃坐罷。”
薛姈謝恩，待她落座後，眾人才各自歸位。
見眾人方才還議論得熱火朝天，待薛姈來後竟安靜下來，王皇後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很有些不痛快。
她們竟是默認以薛姈為首了嗎？
“嘉貴妃，本宮今日請你過來，是聽說有宮女投井。”王皇後主動開口問道：“本朝以來對待宮人向來寬和，甚少責罰苛待，怎地好端端尋了短見？”
王皇後的疑問是常人聽說有人死在井裏最常規的思路，是死者尋了短見。
走到這一步，大抵是受了委屈或是刺激。
“以前皇後娘娘掌管後宮的時候，可未曾有這樣的事。”慧修儀下意識嘟囔了一句，殿中倏地安靜下來。
“我說錯了嗎——”
當對上薛姈那雙清亮明潤的杏眸時，她心頭微微一顫。
自己這話顯然是要得罪嘉貴妃，可轉念一想，自己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大家都等著看薛姈的反應，先開口的卻是王皇後。
“嘉貴妃既要照顧小皇子，又要操持宮中事務，著實辛苦。”王皇後一如往常，並沒有順勢責怪薛姈管理不善，反而替她開脫。“如今尚未查清真相，不可胡亂揣測。”
慧修儀沒想到皇後竟責備自己，心裏不免覺得委屈，只得不情不願的說了句：“娘娘教訓的是。”
她又不情願的對薛姈道：“還請貴妃娘娘別計較妾身的無心之言。”
然而除了她，明眼人不難看出，王皇後看似維護嘉貴妃，實則將她推回了風口浪尖。
若沒有能力和精力，還要強行握著權力不松手。
“慧修儀心直口快，本宮不會放在心上。”薛姈大大方方的全盤接下，將自己在琢玉宮的安排說了出來，只隱去了查到銀瓶東宮舊人的身份。
“無論她是自己投井還是被人謀害，很快就會有結果。”
見她已經從不慌不忙地安排人去辦，王皇後怔了下，旋即欣慰地點點頭：“嘉貴妃聰慧，辦事又妥帖，本宮很放心。”
無論王皇後放心與否，她都沒有權力在管宮裏的事。
有人想到了這點，卻不願說出來得罪人。
“虧得嘉貴妃能讓皇後娘娘放心。”始終沒有出聲的衛修容涼涼地開口：“若嘉貴妃不聰慧不妥帖，皇後怕是日夜焦心，病情更要加重幾分呢！”
兩人向來不合，哪怕如今衛修容失去了地位和寵愛，仍是要刺一刺皇後。
果然她話音落下，王皇後竭力維持著大度，面色似乎並無變化，可細看去她唇角有輕微不受控制的顫動。
見自家主子落了下風，素華連忙給宮女使了個眼色，示意送上熱茶和糕點。
“外頭冷，喝點熱茶暖暖身子。”王皇後手指上的鎏金護甲刺痛掌心，唇邊卻習慣性地浮出關懷的笑容。
薛姈端起茶盞，餘光掃過眾人。
若這件事背後是有人在其中攪弄風波，一定在今日到場的人中。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正要淺啜一口杯中熱茶，忽然皺了皺鼻子，一陣反胃的不適湧了上來。
琢玉宮自從添了瑄兒後就不再用熏香，只用鮮花或是瓜果的香氣。
今日不僅坤儀宮裏有濃烈的藥味，因地龍燒得足，加上各人身上不乏用濃香的，一時間種種氣味疊加在一起，不斷刺激著她。
薛姈本想喝口茶壓一壓，可就在張口的瞬間，喉頭的不適讓她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她的一舉一動本就在眾人有意無意的註視中，見她犯惡心的反應，神色各異。
“給嘉貴妃倒杯溫水來。”王皇後見狀，當即吩咐宮女。
殿中的註意力全在薛姈身上，離她最近的柳昭媛撕了蜜桔的皮，擠出汁水遞了過去。
薛姈用力嗅了嗅，臉色稍緩。
與此同時，素華去倒了溫水，快步回來交到她手中。
看著她喝下溫水，神情似乎輕松了些，王皇後關切的問道：“嘉貴妃身子哪裏不適，可讓太醫看過？”
薛姈擺了擺手，溫聲道：“妾身這兩日喉嚨有些不適，脾胃也不大好，都是些小毛病。”
這兩種病癥的確也會引發惡心幹嘔，可放到嘉貴妃身上，不得不讓人多想。
如今宮中承寵的人唯有她一人而已，小皇子即將滿周歲，她再度有孕最正常不過。
“那就好。”王皇後沒有追問，只是和顏悅色的叮囑道：“還是該請太醫瞧瞧，也可放心。皇上不在宮中，本宮有照顧你們的責任。”
“若是懷了身孕，還是要以肚子裏的皇嗣為重。”
哪怕她手中沒有權力，卻也是名義上的後宮之主，自然要照拂宮妃。
“是，妾身記下了。”薛姈沒有拒絕，順從地回了話。
餘下的宮妃也跟著半真半假關心了兩句，誰都沒有心思再留下，薛姈起身告退後，大家也都跟著走了。
殿中再次變得恢覆了寂靜。
“娘娘，嘉貴妃若在此時有孕，咱們抓到她些許錯處，拿她也沒有辦法。”素華屏退了服侍的人，低聲道。
王皇後臉色沈冷，眼神盯著薛姈曾坐過的位置。
忽然，她輕笑出聲。
“那又何妨，這未嘗不是新的機遇。”王皇後道：“懷胎初期害喜強烈，自然會分走她的精力，那件事也能順利辦成。”
素華眼珠一轉，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如今看，竟是嘉貴妃有孕更好些，她自顧不暇，您也能順利收回掌宮之權。”她讚同地點點頭，不過片刻後，素華又皺起了眉。“可嘉貴妃未必是有孕，她自己說得也並非沒有可能。”
王皇後淡淡一笑。
“那就讓她懷上好了。”
***
出了坤儀宮的大門，冷風一吹，讓人精神一振。
薛姈上了暖轎，吩咐人直接回宮。
幸而轎夫都精挑細選過的，暖轎擡得平穩，等到了琢玉宮時，她的不適沒有加重。
“娘娘，您臉色不大好，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銀柳扶著薛姈，有些擔心的問。
薛姈輕輕搖頭，“不急，先等一等。”
回到內殿，薛姈換下出門的衣裳，又漱過口，拿了兩片山楂吃了，胃裏舒服了不少。
“坤儀宮裏悶熱，氣味雜，我本來就喉嚨不舒服，才犯了惡心。”薛姈靠在大迎枕上，神色雖有些疲憊，一雙杏眸卻是亮的。“有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猜測她是否有孕，幕後之人的註意力會被轉移，更有利於去查宮女銀瓶的事。
正如王皇後所說，她若被診出喜脈，哪怕因處理後宮事務勞累小產，還要背上逞強、不顧惜皇嗣的惡名。
哪怕皇上再寵她，也會對她不滿吧？
王皇後特意強調讓她“以皇嗣為重”，只怕不僅是一句關懷的空話。
“娘娘是要以身作餌？”
綺霞猜到了她的想法，下意識問道。
在旁替薛姈搭上毯子的銀柳也擡眸望了過來。
薛姈安撫的朝著她們笑笑。
“算不上，引蛇出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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