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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拜拜,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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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拜拜,媽媽

早餐店裏,張桂芳急匆匆地趕來,見到了王守一。

“我長話短說,”王守一不停地看著表,“我不放心她一個人。”

“嗯。”

“桂蘭確診了妊高,其實我早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我思前想後,不想讓她冒這個險,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去勸勸她……”

“早知道有這麽一天,還讓她做試管?”

王守一頓了頓,說出了實情:“是她要做試管,不是我。”

“不是你?”

“提出的是她,堅持的也是她。我不在意別人怎麽看我,我已經老了,我不能接受再失去一個家人。”王守一的語氣哽咽了。

“這……我錯怪你了。”張桂芳想起自己對妹夫的指責,感到十分慚愧。

“這不重要,你幫我勸勸,現在只有你能勸得動她了。”王守一殷切地看著張桂芳,然後匆匆回去照顧張桂蘭了。

張桂芳在早餐店裏坐了好一會兒,想了很多。

她想起她們姐妹倆小時候,奶奶不喜歡她們。那時她們不明白為什麽,但奶奶把大白兔給弟弟,把劣質的水果糖給她們的情景,她們永遠忘不了。

長大後奶奶過世,她還是出於家人的情分回去參加了下葬。

在奶奶床前,她沈默不語。妹妹卻把一把東西趁無人註意塞進了奶奶的衣領。

張桂芳驚懼地看著。入館時,衣領裏掉出幾顆水果糖。糖紙和融化的糖黏在一起,黏著死人的皮膚,更加惡心。

張桂芳還想起,妹妹嫁給王守一,開始家裏人因為王守一是外地人不同意。妹妹自己拿了戶口本嫁了他,那年她沒回家過年。

自己的妹妹自己最了解,她決定的事情,任誰都無法更改。她的愛與恨,在她小小的身軀裏迸發出驚人的力量。

我們都小瞧了。張桂芳想。

張桂芳再次踏入好孕旅館的門,上次是來興師問罪,這次……她能勸得動妹妹嗎?

桂芳敲開了桂蘭的房門,見她正小心翼翼地勾著毛線。那是一件小衣裳,已經做了一半了。

“桂蘭。”張桂芳喊道。

“姐!”張桂蘭就要坐起來。

“你別動,”張桂芳走過去,“給小孩子打小衣裳呢?”

“嗯。”張桂蘭笑瞇瞇地說。

張桂芳準備好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了。她看著張桂蘭,陽光灑在她的身側,像金光閃閃的聖母,就像她記憶中的母親。

“這個孩子……你想好了嗎?”張桂芳不再用命令的語氣,而是輕聲問道。

“我想好了,”張桂蘭毫不猶豫,“姐,你也做過媽媽,你知道做媽媽多勇敢。”

張桂芳恍然,當年她躺在手術床上,心想如果孩子有半點閃失,她會和閻王爭個高下。

“……是為了阿良嗎?”自從阿良死後,張桂芳從不敢在妹妹面前提起他。

張桂蘭搖搖頭:“阿良很好,但這個孩子不是阿良。”

張桂芳楞住了,妹妹遠比自己想象的堅強和成熟,是她總還把她當個小姑娘。

張桂芳笑了笑,站起來,說:“我給你請了最好的中醫,讓他給你保胎,以後每半個月我開車來接你,陪你去。”

“謝謝姐。”張桂蘭仍低頭勾著毛衣。

張桂芳不再打擾她,默默離開了房間。王守一在門外聽到了兩姐妹的交談,無奈又迷茫地看著走出來的張桂芳。

“我們還是尊重她自己的選擇吧,”張桂芳看著王守一,“做媽媽的強大,你想象不到。”

“我不信!”

張國棟一拍桌子,大吼道。

律師沈默。

當律師給張國棟陳述利弊關系時,張國棟完全不敢相信,張青花這個鄉裏妹怎麽可能這麽懂這麽多?人都死了,竟然還整這麽一出!

這些年,張國棟的日子不算好過。“男人至死是少年”,這話聽來荒唐,確實張國棟的一生寫照。年輕時他一張白凈的臉能哄得了女孩,再有一個糟糠之妻給自己擦屁股,日子過得像一個不想事的少年。

可這麽些年,容顏不在債主還在,家鄉又不敢回,情情愛愛的對中年人而言那也是過眼雲煙,看票子還得看臉色。好吃懶做的張國棟已經討不了什麽便宜,就連曾經百依百順的張青花也對他冷眼相待。張國棟心想,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幹脆跑到了外省圖個逍遙自在。

他在外省有個相好,這些年全靠她。但那婆娘自從有了孫子後就不搭理他了,後來幹脆將他趕出了門。張國棟又灰溜溜回到長沙,本想回老房子裏躲著,早就忘記了還有個在上海的女兒。沒想到一回去,卻發現老房子早已租給了別人,老鄰居說她女兒回來了,混得還不錯,還開了一家旅館,生意紅火著呢!

張國棟心想,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呀!他腆著臉去社區求爺爺告奶奶,終於弄到了張棗棗的信息。

張國棟拿出之前被債主打斷腿住院時收過一張律師名片,撥通上面的電話,咨詢了幾句,對方一聽便知裏面的利益,立馬接下了案子,還要求收8%的代理費。

“可以!只要能幫我弄到錢……”張國棟一口答應。

那時候,他怎麽也沒想到,到手的鴨子竟然飛了。雖然張棗棗開出了夠他養老的條件,但他總覺得自己虧大了。

“你女兒這條件夠可以了,和解吧。”律師勸導張國棟。

“那我這不是少了一大半……”張國棟絮叨著,“我女兒比她媽還壞!就那電視劇《都挺好》,恐怕比那個蘇明玉還狠。”

“她是蘇明玉你不就是蘇大強?”律師揶揄道,“大哥你也就是不靠譜,沒做過多少惡,你沒打過孩子對吧。這以後養老,還不得靠你女兒。別說現在這房價房子不好出手,你虧不少。這真跟孩子鬧掰了,她去上海了,你萬一有個什麽事,你怎麽辦。”

律師繼續勸。他可不想竹籃打水一場空,錢有多少是多少。

這話也戳中了張國棟,他雖然不是個好父親,但終是跟張棗棗沒啥明面的仇,動手真沒有過,小時候也曾給不少零花錢。這養兒防老,張棗棗在長沙總比在上海強。而且年齡大了,女人不待見他,有個女兒陪陪也不錯。

“那行,我簽!”張國棟恨恨地同意了。

張國棟和張棗棗簽字那天,張棗棗沒讓宋書陪她。以前,父親是一筆爛賬,她覺得見不得光,能躲就躲。是宋書陪著她,讓她明白了不必為別人的錯而感到難堪和窘迫。如今,到了她自己面對的時候。

面對父親,面對人生最醜惡的一面,也是一種成長。

這次是張棗棗定的地方。幼時她陪張青花喝茶的茶廳如今變成了年輕人喜歡的小茶館。張棗棗點了一壺炭火烤茶,她和張國棟簽完字,袁凱和對方律師迅速處理好了文件。

張棗棗請兩位律師先走,單獨把張國棟留了下來。

“爸,我們談談吧。”這麽多年,張棗棗第一次開口叫爸。

落地窗外,陶姜帶著兩個小女兒來接袁凱,小姑娘們撲向袁凱的樣子甜蜜不已,張國棟也看得有些出神。

“那個……”張國棟一時也不知道怎麽稱呼張棗棗,“錢你必須盡快到位。”

“一個月內。”張棗棗給張國棟倒了杯茶,“我還想請你幫個忙,幫我簽個字。”

張棗棗從包裏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是一份離婚協議書。這份協議是張棗棗在張青花櫃子深處發現的,可惜張國棟幾乎一直是失聯的狀態,所以從未寄出。

張棗棗從前以為,張青花總是嘴上說“離婚”,不過是嚇嚇張國棟的,沒想到她早就下了這個決定。可惜天意弄人,她無法實現的遺願,就讓女兒幫她完成吧。

“真是笑話,人都不在了,簽什麽簽!”張國棟看著這份離婚協議覺得十分可笑,又覺得女兒在羞辱他,還是在耍什麽花招?

“早就該簽了,不是嗎?”

“我簽了……會不會影響剛才……?”張國棟問。

“不會,錢照給。這只是個儀式。”對於張國棟的算計,張棗棗平靜回答。

女兒的回答讓張國棟有些愧疚了,他看見窗戶外袁凱抱著兩個女兒笑得陽光燦爛的樣子,露出一副可憐的樣子:“我這個爸爸做得不好,但爸爸也不容易……”

“這是我媽的遺願,算我求您。”張棗棗軟下聲來。

“我簽了,你還會養我嗎?”張國棟可憐兮兮地問。

“我會在法律上贍養你。”

見女兒如此堅決,張國棟不情不願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張棗棗看著離婚協議上的張國棟遲來的簽字和張青花早就簽好的字,感到一陣心酸。

窗外下起了秋雨,秋寒露重,張棗棗把雨傘給了父親。

“天冷,別著涼了。”然後自己走進了雨中。

外面下著雨,卻有一個打傘的少年等著她。

宋書在門口撐著傘等她。

冰冷的風抵不過內心的熱,她奔向傘下的少年。

“陪我去個地方。”張棗棗躲在宋書的風衣裏。

“好,先上車。”

坐上宋書的車,張棗棗在懷裏緊緊抱著那份離婚協議。

兩人開車來到墓地,雨已經停了。

張棗棗走到一座墓碑前,把離婚協議拿出來,還有一份用紙做的離婚證。

“媽,你的心願我幫你完成了。”張棗棗說。

“在我記憶裏,你總是對我很壞。可是今年回長沙,我才發現你對我的好,你為了做了那麽多事。也許人生就是充滿了遺憾,充滿了說不清,也許愛有時會變成傷害。”

“我要對你說,我原諒你了。雖然你沒有和我道歉,但我原諒你了。你給了我三十歲最好的禮物,現在,我也給你一份禮物。”

張棗棗拿出離婚協議書和離婚證,放在墓碑前,蹲下身點燃了他們。

橘紅色的火焰沿著紙張的邊緣迅速向中心蔓延,很快,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就像有人在墓前燒的紙錢一樣。

宋書拉住她的手:“我們走吧。”

張棗棗點點頭,心中默念。

“拜拜,媽媽。”

“去哪裏?”宋書握住方向盤,問道。

“回家,”張棗棗笑著說,“回好孕旅館。”

汽車緩緩開動,宋書微笑著問:“好孕旅館,已經是‘家’了嗎?”

“嗯。我決定了,好孕旅館不關門了。”張棗棗笑著說。

“上海的機會,放棄了?”

“上海的機會看似很好,但是一個拋棄過我的領導難保不會再拋棄我一次。我在他眼中,只是一枚棋子,一個工具。這麽多年,一直在做工具,我累了。”

宋書點點頭。她留下了,自己呢?

“我想給自己一點時間,也想再學點東西,”張棗棗繼續說,“不過上海的房子建起來了,我得回去看看!也許哪天混得不開心,我還會回去呢!”

“恭喜啊!”

“和我一起回去嗎?”張棗棗笑嘻嘻地說。

“張老板邀請,我請假也得去啊。”宋書笑著。

汽車一路飛馳,駛向人生的曠野。

高鐵停靠在上海虹橋站。

張棗棗如今的心境,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上海成了普通的一站,而不再是終點。

更重要的是,她身邊的人也不一樣了。

張棗棗緊緊握住身邊宋書的手。

出租車停在了樓盤前,張棗棗拿了鑰匙,打開了那扇曾經理想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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