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未團圓的中秋節

關燈
第二十九章 未團圓的中秋節

留守旅館是每一代好孕旅館老板娘的命運。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秋節。每逢這個時候,好孕的住戶陸陸續續都會離開一陣,回家過節。平時熱鬧的旅館變得空空蕩蕩。

就連住得最久、無牽無掛的王守一和張桂蘭老夫婦也要離開幾天,宋書聽聞後主動幫老夫婦拿著行李,送他們到高鐵站,杜蘭也跟著,臨上車前還給老夫婦送上了新鮮的水果。

“不這個時候給他們收不下。”送走老夫婦後,杜蘭狡黠一笑。

“聰明。”宋書一誇獎,杜蘭就紅了臉。

“我還要去給棗棗送貨,宋醫生一起嗎?”

“好。”

宋書跟著杜蘭來到店裏,櫥窗裏擺著包裝精美的水果籃子和禮盒,恍惚間,宋書好像回到了自己小時候的中秋節,那時候,家裏的門廊處總是堆滿了這些東西。

宋書幫杜蘭把張棗棗訂的水果一一發貨,看著送貨地址,宋書笑道:"張老板真是精打細算,多條腿走路。"

杜蘭一看,原來張棗棗的中秋節送禮有一份給上海的房屋中介,一份給上海的獵頭,一份給原來的房東阿姨,剩下的送給長沙的舅舅等親戚,甚至老屋的物業都有一份。

宋書和杜蘭提著給好孕的一籃回到了旅店,張棗棗正在算賬,計算著中秋的人情往來,心在滴血。

“蘭蘭,你怎麽不回家?”張棗棗見杜蘭來很高興,自動忽略了宋書。

“棗棗姐,我送完東西就回家。”

“你怎麽看著一點也不高興的樣子?”

“回去我爸又要嘮叨了。”杜蘭嘆了口氣。

正說著,柳千陽提著自己做的健康月餅來了。她把月餅送給張棗棗,張棗棗看著她鼓起的孕肚,塞了個不小的紅包給她。

“不用啦,棗棗姐已經給過了。"柳千陽不要。

“拿著吧,好孕正式經營第三個季度了,營收還行。"張棗棗笑道。

“水果,也拿著!"張棗棗又把杜蘭送的水果也塞了不少給柳千陽。

“哎,我是來送東西的,又不是來拿東西的!"

“中秋節快樂,千陽!”張棗棗笑著說,低聲看著柳千陽的肚子,“寶寶還有幾個月就出來了吧。”

“謝謝棗棗姐。”說著,柳千陽的肚子也動了一下,“寶寶也在說謝謝呢。”

杜蘭和柳千陽走後,張棗棗看著空蕩蕩的好孕旅館,腦子裏突然冒出張青花獨自看著旅館的形單影只的樣子。

一個人守著一棟空空的樓是多麽孤獨,張青花開旅店這些年,都是這麽過的?

“那我的呢?”曹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賤兮兮地看著張棗棗。

“你不是在追我嗎?追我還好意思要紅包。”張棗棗故意調侃到,

“公對公,私對私。再說,你把紅包給了我,我不還是用來選禮物。”這話換別人說張棗棗能油死,但看著曹曹一副“陽光開朗大男孩”的樣子,張棗棗還覺得挺有意思。

“拿著。”張棗棗遞給曹曹紅包。

“喜歡吃什麽味道的月餅?”曹曹笑嘻嘻地問。

“我不吃月餅。”張棗棗笑瞇瞇地回答。

張棗棗是一個對節日不上心的人,這也是張青花指責她“冷漠無情”的罪狀之一。在長沙的時候,團圓的人都在,可一家子心都是散的。在上海的時候,她眼中的節日只有三倍工資,特別是月餅這東西高糖高油高碳水,她通常都當禮品送給樓下的阿姨。

只是,這一次的中秋節,她內心有種奇怪的感覺,竟是特別想吃月餅了。她拆開柳千陽送的健康月餅,吃了一口,撇嘴道:“實在太健康了。”

曹曹笑起來:“可能是做給孕婦的低糖月餅吧!”

“不行不行,回長沙嘴都變糙了,”張棗棗說,“想當年在上海,我一頓飯只吃菜葉子。”

“想吃不健康的?我這兒有。”宋書走出來,把醫院發的、別人送的月餅都拿了出來,花花綠綠的包裝月餅擺了一桌子,讓張棗棗選。

張棗棗選了一個小小的蛋黃月餅。切了四分之一放進嘴裏,肥膩的甜味和蛋黃味溢滿口腔,嗯,就是這個味道!

曹曹和宋書也各自拿了四分之一,三個人一起瓜分了中秋節的第一個月餅。

“話說,我是孤家寡人,但你們兩個怎麽不回家過中秋?”張棗棗看著宋書和曹曹。

特別是宋書,在張棗棗心裏的宋書家,那中秋過年可是幾十人的家族大桌聚餐,如今……張棗棗對宋書越發好奇。

回家?宋書輕笑。如今他的家,早已樹倒猢猻散。張青花還在的時候,有一年他說謊要去親戚家,其實偷偷跑回了以前的家,那間別墅還在那裏,已經被重新修建成了高檔休閑區的一家私廚,窗明幾凈中透出高檔的燈光,襯得宋書像個賣火柴的小男孩。他偷偷溜了進去,看到以前自己的書房已經改建成了包間,掛著一張附庸風雅的字畫,那是他父親的。

“……我還有值班,醫生哪裏有假期的?”宋書喝了一口啤酒,看向遠處。

“那你呢?”張棗棗記得曹曹的身份證上寫的就是長沙人,這小屁孩也奇怪,明明是個很熱情的人,好像從來沒聽過他跟父母電話,周末也沒回過家。

“我父母在我七歲就出車禍死了。”曹曹淡定地說,看到張棗棗一副我是罪人的樣子。

“至少……我們都不是孤身一人過中秋。”張棗棗在這片沈默中舉起酒杯。

忽然,兩只手同時捂住張棗棗的杯口。

曹曹和宋書的手碰在一起,兩人同時猛地縮回手。

“你最近胃疼,別喝酒了。”曹曹對張棗棗解釋道,說完怪異地看著宋書。

“……我……我也是看到你在吃藥,作為醫生的建議。”宋書第一次語無倫次。

“宋醫生,你也很關心棗棗嘛!”曹曹帶著點敵意對宋書說。

“???”張棗棗疑惑地看著兩個男人,一種古怪的氛圍在三人中湧流。

“呃,說說以前張青花是怎麽過節的吧!我工作後就回來過一次。”張棗棗不能忍受空氣中的暗流,趕緊岔開話題。

“說來好笑,也是我們三個一起過。”曹曹這個傻子,立刻被張棗棗的話題帶跑了。

“青花姐每逢過節,都像有心事。”宋書說。

“什麽心事?”張棗棗問。

“每逢佳節倍思親唄……”宋書又想到了自己,低頭摩挲酒杯。

張棗棗擡頭看著那輪月亮,突然感受到了“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背後的惆悵。幾歲背的詩,要經過幾十年才能懂得。

有家之人,有家可歸。

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

在城市的另一邊,面色蒼白的許超坐在便利店裏等人。不一會兒,一個穿白裙子和黑色鉚釘靴的短發女孩走過來,兩人互相確認點點頭,並肩坐在便利店窗邊的座位上,面對著玻璃外的人來人往。

“謝謝你願意幫我。”許超開口,小心翼翼。

“我的命是你救的。”羅艷語氣平淡而堅定。

“我們……再對一次。”

“我們是二十三歲因為工作關系認識的,戀愛長跑五年了,你愛吃麥當勞,不吃辣不吃香菜,海鮮過敏,第一次約會在電影院看的是《妖貓傳》……”羅艷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

“看來,緊張的是我。”許超笑了笑。

“你氣色太不好了,來,我給你塗點。”羅艷從包裏拿出一只大紅色的口紅,擦在指腹上,抹在許超的下唇上。

“你抿一下。”羅艷說。

許超生疏的抿嘴,氣色看起來才好一些。

臨近家門口,許超緊張地牽起羅艷的手,然後敲了敲門。

門打開,背後是明顯緊張且面色擔憂的羅艷父母。

00後的鄧博文正翹著二郎腿在刷抖音,媽媽在一邊忙著做中秋的大餐,他偶然點開了“同城”,看到一條試管孕媽媽拍攝好孕旅館的視頻。這個老板娘蠻精幹的——等等——這不是?

“媽!我好像看見咱以前的鄰居曹曹了!在一個叫‘好孕旅館’的地方打工呢。”鄧博文沖廚房喊。

“多什麽嘴!我說怎麽不見他,人家聰明,知道躲著那一家人。”鄧博文的母親說。

而在他們口中的“那家人”此刻正在開心吃飯,夫妻兩人兩鬢已經斑白,他們的兒子馬上就要去讀大學。

“你多吃點,去讀大學就吃不上媽媽的飯了。”女人給男孩夾菜。

“是啊,我可還沒吃夠呢!”男孩笑起來,眉眼彎彎。

“我給你去把帶到學校的被褥拿出來啊!”女人說著,轉身回到臥室,坐在床上,拉開抽屜,偷偷拿出裏面的一張照片看著出神。

照片上是個男孩。卻不是剛才的那個,而是曹曹。

鄧博文看到自己的老鄰居曹曹後,興奮地給老婆許紫萱打電話:“老婆親親!我老同學現在開了家試管的旅店,咱們幹脆就去那兒吧,別找了,多麻煩呀,還能讓她給咱們打折呢!”

電話那頭傳來許紫萱清脆的嗓音:“太好了!我也懶得找,老公親親!”

第二天,兩個00後、青春活力的小夫妻就來到了好孕旅館,對張棗棗說他們是來做試管的。

“現在的00後不僅結婚早,還要生娃了?”張棗棗驚訝。

“唉,我這個老阿姨真應該去相親了……”杜蘭也在一旁感慨。

“我們想趕緊完成任務,後半輩子就能躺平了!”鄧博文和許紫萱笑得天真燦爛,閃瞎了張棗棗的眼。

曹曹認出了老鄰居,這個鄧博文以前和他一起滾泥地,沒想到這麽快就要結婚生子。他偷偷把鄧博文拉到一邊,說:“你可千萬別跟我爸媽說在這兒遇到我。”

“他們搬家了,我也遇不到啊!但你為什麽……”

“別問別問,給你打折。”曹曹守口如瓶。

這天,張棗棗正在醫院裏幫客戶掛號。尿急去了趟廁所,卻發現廁所的隔間裏貼著代孕小卡片,上面寫著“包生男,二十萬全包”。

張棗棗氣不打一處來,把貼紙撕了下來,撕不掉的就用隨身攜帶的馬克筆塗黑。撕掉之前,她不忘拍下聯系電話,發給了派出所的民警。在醫院,這是她的家長便飯,也是她的日行一善。

回到旅店,正遇上了新客人羅艷和許超。兩人看上去有些不搭,這是張棗棗對他們的第一印象。男的乖巧幹凈,臉色發白,女的冷清不羈,笑容很少。更奇怪的是,兩個人說話也很客氣,根本不像恩愛夫妻。

當然,單子簽了,錢也收了。兩人連體檢都是分開去的,還不用張棗棗陪同,張棗棗這個千年的老狐貍,留了個心眼。

這天晚上,張棗棗偷偷溜到許超和羅艷房間門口,端著歡迎水果的果盤假裝辦正事,卻偷偷聽著裏面的動靜。

“你放心,結束之後我把孩子給你媽,我就走。”羅艷的聲音冷冰冰的。

“倒也並不用那麽絕情,雖然是協議……”許超的聲音很溫柔。

張棗棗一聽,心中升起一股火。水果也不送了,轉頭就走。

第二天早上,張棗棗敲開羅艷和許超的門,二話不說,讓出身後的警察,指著房間裏面,大喊:

“就是他們,代孕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