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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新生者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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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新生者 72

靳桐走神想自己的事情,那位小姐親切的邀請讓她動心,靳桐說她再考慮考慮,於是連帶著發傳單也心不在焉起來。

前幾天的興奮勁已經過去了,雖然重覆喊著類似“中獎還有最後一次機會”、“下午四點截止”的話,但因為她自己都完全不相信,於是出口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到最後又是有氣無力地直接遞出去。

沒有價值又重覆的工作令人氣餒。

小米倒是依然興高采烈,靳桐問他為什麽,他說這是他做過最好的工作,之前他在一家小餐館跑堂,包吃包住,每天10塊錢,客人把啤酒瓶砸在他頭上,滋滋流血,老板不但一分錢沒給,還怕去醫院被舉報使用童工,給了小米20元打發,小米無奈,去了派出所,警察趕緊送他去包紮,上好藥,包了一半,他趁警察不註意跑了。

“還是不能找警察,我偷聽到他們說了,要麽送收容所,要麽遣送回去。”

小米輕描淡寫地說這些,兩人在樹蔭下小做休息,結果廣場上突然混亂了起來,包括一直站樁的中介大姐都開始跑動,小米說:“不好,治安隊的來了,趕緊跟我來。”

靳桐來不及思考,跟著他一路小跑,先混進出站的一大波人群,躲避著治安隊員搜尋的目光,然後從東邊拐進一條小巷,在裏面穿了10分鐘,上了天橋,小米觀察了一下情況,說“走吧,回去”,兩人再到站前廣場時,治安隊員已經消失,那裏又和20分鐘前一樣。

“他們好像有任務,每天必須抓幾個,不過抓到了就不會再來了。我看看,嘿嘿,今天抓了老三,還有老李。”

小米指了指不遠處花壇那塊樹下的陰涼地,靳桐沒記錯的話,那裏搭了好幾個硬紙板,住了幾個流浪漢。

原本花壇處有四個人,現在只有兩個了。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小米說坐著的那個叫“阿鋒”,“謝霆鋒的鋒”,站著的那個,叫“大師”,姓什麽不知道,這裏的人都叫他“大師”,大師戴著副眼鏡,小米說他會算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過去和未來,還懂8個國家的外語。

小米過去的同時,又有兩個在附近做日結的發傳單的年輕人聚集了過來,看來大家對剛才治安隊員的掃蕩都心有餘悸。

“現在深圳的日結能給多少一天?比廣州多我就過去。”

“那邊要趕早的啦,5點前不去集合就沒了,還是發傳單輕松啊。”

“也是,睡火車站又舒服又安全。”

“你今天發了多少?500張?賺大了啊!”

“你知道秘訣嗎?”其中一個年輕人指了指垃圾桶。靳桐瞟了眼,發現裏面都是傳單。

“撲街啊你!小心被發現了……”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得聊著,靳桐覺得他們也不著急發完手上的傳單,小米有點不屑,好像看不起這些人,對靳桐說:“這樣活著就沒救了。”

靳桐問:“為什麽這麽說?”

“他們啊,跟快死的人沒什麽區別。區別就是還能睜眼,能站著,能呼氣!”

在小米看來,讀書是不重要的,沒有父母也沒關系,但是人必須要聰明,“懂得抓住時機”,而且要持續行動,“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最後“只需要一個貴人”,小米說,有這些,窮小子也能翻身。

“所以,我現在只少一個貴人了,老天啊,讓我遇到我的貴人吧!”小米誇張地說。

“大師,你幫我算算,我什麽時候發財啊?”一個剛躲過來的年輕男人嘻嘻笑道。

那個被叫作大師的男人,靳桐無意間和他對視了一眼,但又覺得對方根本沒看到自己。他就好像只是身體在這個花壇旁邊游蕩,魂早就不知道飛去了哪,一雙眼珠子沒有焦點,躲在厚厚的鏡片後面,隔好久,眼皮才象征性動一下,睜眼,閉眼。他穿得也破破爛爛的,而且大夏天的,居然穿了三件,襯衫不合時宜地被他系在褲子裏,前面露出兩截,一截長,一截短,他的頭發比電視上F4裏面頭發最長的“西門”還長,遮住了他半邊臉。但奇跡般的,頭發並不臟,也不打結,看來天天都去水龍頭下面洗了。

大師的目光突然聚焦到靳桐的身上,又是一次對視,靳桐沒來得及反應,小米對靳桐介紹道:“大師,廣州火車站的真正「大神」,在這裏好多年了,我聽老三說他炒股賠得褲衩子都沒了,瘋了。”

靳桐這是第一次聽到“炒股”這兩個字,完全沒懂意思,不明就裏,重覆問:“為什麽瘋了?”

小米“嘿嘿”一聲:“總的來說嘛,就是沒辦法接受自己失敗的樣子。”

這裏都是男人,要是放在以前的話,靳桐不敢離花壇那邊太近,但自從她把頭發剪短了,就好像打開了什麽新世界的大門,很奇怪的一種感覺,其中最直接的就是,男人的目光不會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了,那種長久以來若有若無的被凝視的感覺,隨著自己剪短頭發後隨風飄散,靳桐最近有點享受當「假小子」了,省了不少麻煩。

小米招呼靳桐過來,幾個年輕男人聚在花壇的另一邊抽從地上撿到的煙屁股,其中一個說:“抽不死你,非典啦!”另外一個回答:“撲街死了剛好!活一天就嗨一天啊!”

其中還夾雜著另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也就是原本就在花壇這邊的,那個叫“阿鋒”的男人,小米強調“不是山峰,是謝霆鋒的鋒。”

阿鋒精瘦,個高,像個竹竿,他神叨叨地說:

“這個世界是假的。”

靳桐好奇,問:“假的?為什麽?”

阿鋒觀察了一下四周,發現這裏能聽見他說話的只有三個人,大師,小米,和靳桐,後面幾個抽煙屁股的“大神”們沒過來,他才放心說道:

“你知道雙縫幹涉實驗嗎?”

靳桐困惑搖頭,但搖頭的同時又馬上回想起了一點什麽,她聽過,雖然這個名詞所代表的生活已經離她很遠了,但是殘存的記憶還是提醒她,這是初中物理課本上的知識,雙縫幹涉實驗——

阿鋒說:

“光是怎麽傳播的?是不是一條直線?而且遇到了障礙物要麽反射、要麽折射、要麽就被吸收——”

靳桐點頭。

“對於‘光’的這種行動軌跡,科學家推測出光的性質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波’,一種是‘粒子’。為了得到準確的結果,他們進行了一次實驗,就叫‘雙縫幹涉實驗’。”

說完,阿鋒變戲法似的,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個破破爛爛的作業本,靳桐驚呆了,阿鋒不慌不忙打開,上面是他用鉛筆畫的圖。

“對著雙縫發射「光」,如果在雙縫後面的幕布上,呈現多條暗紋,就說明光的特性是‘波紋’,就像水波,波與波之間碰撞的交界面,就是幕布上的暗影。”

靳桐看著他的手指在作業本上示意。

“而如果光是粒子,則會——”

“像這樣,一個點一個點的穿過雙縫,有時候穿過左縫,有時穿過右縫,最後在幕布上形成兩條暗紋。不多,就兩條。”

靳桐又點點頭。

“科學家為了搞清楚光的路徑,使用了一臺高速觀測器,結果。”

阿鋒神秘地說:“在沒有啟動高速觀測器之前,幕布上一直保持著多條暗紋。而一旦啟動觀測器,幕布上的暗紋就會減少至兩條。”

靳桐用“所以這代表什麽”的眼神看向阿鋒。

阿鋒說:

“我們的世界,是假的啊!”

靳桐犯迷糊了,說:“我沒懂。”

“在被觀測之前,所有的客觀事實都並不存在。或者說,在被觀測前,它是另外的樣子。那麽是誰決定了光的特性呢?是那臺高速觀測器,觀測器打開,光的性質就會被改變。那麽是誰決定了我們的特性呢?我和你,還有他,他她他她他,我們所有人,誰決定了我們是誰?”

靳桐想了一下,問:“你是想說,這個世界,是有神的嗎?”

阿鋒說:“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叫什麽,但這個世界一切東西都取決於它的觀測,它看向你,於是你變成了今天的樣子,我們都是在它的目光之下存活,我們,並不是我們啊!”

阿鋒神叨叨地重覆這一句話。

“我們,並不是我們。”

並不存在自己的意志,行動也就不以自己的意志為轉移,原來人的一生都是被設計好的,不,說設計都是擡舉了自己,這是一種沒有絲毫主觀能動性的存在,你被註視,你才存在。

靳桐好像領略了阿鋒的意思,不過還沒領略完全明白,阿鋒就又開始說DNA序列的問題,“人類和黑猩猩的DNA序列有99%的相似性。”

阿鋒說:“它在偷懶。它連模版都不願意新寫一個,給我們用了,又給黑猩猩。”

過了會,阿鋒又開始說圓周率的問題,說他最近正在計算圓周率後面的小數點,已經計算到了小數點後面的多少多少位……

小米嘆口氣,說:“你已經是這個廣場上第101個聽他說這些的人了。”

靳桐好奇道:“阿鋒到底是誰?”

小米說:“他說自己是什麽‘中可大’少年班的,搞不懂,總之,也許他覺得自己才是最聰明的吧!”

當天的發傳單時間段本該隨著治安隊員的亂入,和阿鋒的雙縫實驗解說而結束,但靳桐看了眼手上的傳單,還剩下一大疊,她實在是沒什麽力氣了,下午五點多了,太陽還是那麽毒,廣州又是潮濕天,雖然沒下雨,但她的身上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黃昏的時候,眾人都散去了,休息了一陣的靳桐決心把這些傳單都發完,此時阿鋒已經不見了蹤影,小米也因為早早完成任務,去網吧上網去了,他最近一直住在網吧裏,也許這也是他沒上學還是知道很多事情的原因。諾大的廣場上,還在辛苦的居然只剩下靳桐一個人,她遠遠看了眼中介大姐的位置,發現自己還是疏忽了,監工的還沒走,大姐的目光時不時還往自己這邊來一下,仿佛在不耐煩地催促。

正要起身時,有個人叫住了靳桐。不,說叫住不準確,因為他並沒有呼喚靳桐的名字,只是自顧自地開始說起了點什麽。

“並沒有神在註視著你。”

那個聲音說:“從來都只有你自己。”

靳桐又回頭,沒看到人,懷疑自己幻聽,直到有人站了起來。

他把衣服抖了三抖,脫下來一件,疊好,放進自己隨身攜帶的挎包裏。

靳桐通過發型辨認出來,他是「大師」。

大師慢慢收拾自己。他先是把皺巴巴的褲腳扯平,然後拍打屁股上和大腿上沾到的灰塵,接著是整理自己的襯衫,把袖口系緊,把領口撫平,還做了一個“打領帶”的手勢,哪怕他的胸前並沒有領帶。

夕陽西下,大師沒說更多的話,他朝著太陽走去,留下靳桐一個人站在原地。

第二天,在來廣場發傳單之前,靳桐例行又去了天河體育中心的人才市場,這裏每天都大排長龍,各種招聘信息全場亂飛,可惜留給一個初中生的幾乎沒有。

當然,靳桐有“小惠”的身份證傍身,但她沒有任何相配名字的學歷和拿的出手的工作經驗,所以依然是個白工,找不到什麽除了“進廠”之外的工作機會。

但今天,有些許不同。靳桐又來到了那個易拉寶的面前,她想尋找前兩天在這裏看見的那位笑容親切的小姐的身影。

當天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過今天她已經基本做好決定了。

“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呢?”笑容親切的小姐說。

“可是我……沒有學歷。”那天靳桐這麽回答。

“沒關系,我們需要的就是你這樣年輕又努力的人啊,學歷不重要,出身也不重要,人只要靠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改變命運。”那位小姐說道。

“啊,對了,還有愛與善。”

一張名片遞了過來。靳桐看,上面寫著“客戶經理 房怡”。以及她的聯系方式。

“不管在什麽環境中,都不要忘記「愛」與「善」,這樣就能克服一切困難。”

靳桐想起了房怡小姐說的話,在思考了兩天後,她決定改變自己現在的生活。

小米是錯的。沒有人可以靠發傳單變成大富翁,絕對沒有。她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她要賺錢,她必須要,她要拿回她自己的生活,她要——

靳桐心裏有個聲音在大聲說道:“她要好好活下去,她要活得漂漂亮亮,她要別人的尊敬,別人的認可,她要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她要——”

“房怡小姐,我已經決定好了,我想加入貴公司,創造屬於我的奇跡。”

房怡笑著說:

“歡迎加入愛善匯,我保證,你的明天,將從這裏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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