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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預判者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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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預判者 68

和虞璟教授表達感謝並告別後,周原獨自一人去了圖書館的三樓閱覽室,這裏大部分是通識書籍,也包括一些心理學、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著作,剛才虞璟教授提到的幾點,周原想當場再從學術的角度去確認一下,不過更要緊的是,她想停下來整合思考一下。

但陳靖一沒給她這個機會,下午四點,周原拎著書風風火火,正要下樓,陳靖一在後面喊:“阿原,你的外套忘拿了。”

周原回頭,接過衛衣,說謝謝,正要走,陳靖一又跟了上來,他說:“我們先去吃飯吧,你沒吃中飯,喝這麽多咖啡,有點傷胃。”

正經的上一頓是上午10點半吃的,陳靖一提醒,周原才發現自己確實肚子餓了,難怪剛才有點頭暈,但因為在想事,一下把吃飯給忘了。陳靖一說學校的第四食堂承包給了一家曾經負責五星級酒店廚房的團隊,味道雖然沒有特別驚艷,但特別幹凈衛生,而且環境很好。“我請客,你不是請我喝咖啡了嗎?”

兩人到地方,這個點沒人吃飯,包廂也可以隨便坐,看菜單,周原發現這是家粵菜餐廳,雖然也有湘菜小炒提供,但主要食物都偏清淡,價格也比其他食堂高出一倍,難怪沒什麽學生過來。

草草點了幾個菜,周原開始往嘴裏塞,完成“餵飽自己”這個任務,倒是陳靖一,不緊不慢,一口一口,還對部分食物使用上了刀叉,可謂姿勢優雅,周原瞥了一眼,發現和他的吃飯姿勢比起來,自己的架勢猶如坐牢18載剛刑滿釋放的中年犯人,同時還透著股上輩子是餓死鬼這輩子投胎又進了餓牢的架勢。

“你吃這個。”陳靖一給周原夾菜。周原點頭表示感謝,嘴裏依然是來者不拒的咀嚼。

據說,人吃飯的習慣,有兩次養成的時候。第一次是在嬰幼兒時期,也就是心理學上所說的口欲期,這個時期嬰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依賴於母親的餵養,高度以自我為中心,從母體獲得的安全感會讓嬰兒產生錯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上帝,母親的乳房也由自己控制,和自己是一體的。教育心理學專家們建議母親在孩子的口欲期盡量滿足嬰兒,因為只有這樣,嬰兒才不會有食物匱乏的記憶,不會有被人拋棄棄之不理的感受,才能夠安全地形成良好的自我,於是長大後,這個孩子——心理專家們判斷,這樣的孩子的自我是健康的,他懂得分辨什麽是“愛”,也有能力愛與被愛。

而相反地,口欲期沒有被滿足的嬰兒,長大後非常容易形成“替代性飲食”,表現在暴飲暴食無節制,或者,心理學家又做出引申,口欲期沒被滿足的孩子長大後“缺愛”,會不斷尋找“愛”來補償自己。

周原在看見陳靖一吃飯的姿勢時,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的母親,一定非常愛他,愛得有分寸,有尺度,所以他即便只是在食堂吃一份幾十塊錢的套餐,也能如此優雅。

當然了,人的飲食習慣,還有第二次養成的機會。周原想,那就是在青春期,孩子真正和父母分離,意識到自己是世上獨立的個體,他會用自己的方式試圖重塑自我,所以——周原想到,大部分人第一次減肥,第一次染發,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喜好買衣服,也是在這個時期。人不僅會開始註意自己的外形,也會對自己的各方面習慣產生“被註視”的心態,例如,不要粗魯地進食,吃飯的習慣,會因為他們在意自己的外在形態而自覺地克制。

但這些選擇,統統受到一個硬性條件的制約,那就是家庭經濟水平。人的從容不迫和優雅品位,其實都是被刻意培養出來的,周原看著陳靖一,陳靖一笑了一下,問:“我臉上有東西麽?”

周原搖頭,說沒有。

他有一個經濟水平超出平均水準之上的家庭,周原想。

不過這個答案,早在讀大學的時候,在周原還對心理學沒有太多涉獵和研究的時候,她就知道了,不是她聰明,而是人人都知道,陳靖一的父親,是湖南省最大的一所公立醫院的外科主任醫師,兼醫學院客座教授,據說在全國都是叫得上名號的著名醫生,而他的母親則是本校中文系的老師,他因此和本科時期學校任教的每一位老師都認識。

書香門第,且有錢。

這是個少爺。周原給他下了判斷。

“我不喜歡虞教授剛才提到的說法。”

周原把黑椒牛柳咽下去,說:“什麽說法?”

“粗暴地把人分成‘天生犯罪人格’、‘反社會人格’。”

周原“哦”了一聲,問:“那你認可‘精神病’是存在的嗎?”

“嗯,我認可,大腦病變,器質性問題,所有三甲醫院都設有精神科。”

“龍勃羅梭提出的‘天生犯罪人’,也是大腦病變,統計數據表明,相當一部分罪犯頭蓋骨凹陷或者缺失。”

“……這個不算。這是反推,不能這麽證明。”

周原又吃了一口客家豆腐,覺得這道菜不僅品相讓人食欲大開,味道也是相當驚艷,忍不住又吃了一口,吃完她擦了擦嘴。

陳靖一繼續說:

“太粗暴了。現在的心理學不都這麽幹麽,那些公眾號最喜歡這麽寫了,動不動就是‘反社會人格’、‘自戀型人格、、’邊緣型人格‘,有的出版社還喜歡取這樣的書名,比如《教你識別12種危險人格》,怎麽能這麽粗暴,我們憑什麽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危險的?”

周原說:“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麽對待這些人?”

陳靖一說:“哪來的‘這些人’、‘那些人’?我們難道不都是人類麽?我認為取名標簽化只不過是其中一個表現,關鍵是,我們不該對人們進行這樣的分門別類,或者劃分某種界限,戴著有色眼鏡看待和我們一樣的人,或者幹脆將他們排除出‘正常人’的行列,這樣他們不是太慘了嗎?”

正常人類麽。周原咀嚼空心菜的時候,也在大腦裏咀嚼了一下這四個字。

“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如果在犯罪產生之前,我們就對人們進行危險與否的判斷,同時分門別類,我想只能滋生出更大的不平等,誕生無法逾越的鴻溝,讓人與人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麽。周原在心中重覆。

“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周原突然問。

“名字?”陳靖一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靖一,是什麽意思?”

“是爸爸媽媽給我取的,靖是媽媽給的,是希望我健康平安,一是爸爸給的,很明顯,他希望我成為第一名。‘優秀’的意思吧。”

周原說:“你的爸爸媽媽愛你,所以把心中認為最好的字給了你,你知道嗎,在農村,在鄉下,很多小孩只有自己的姓氏,沒有自己的名字,或者名字非常潦草,陳小狗,你敢想象這樣的名字是成年之後寫在身份證上的嗎?還有女孩的名字,出現頻率最高的就是‘娣’,招娣,夢娣,來娣,引娣,盼娣,這就是女孩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叫這些名字的人。”

“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周原說:

“所以,也不要因為‘沒見過’,就認為這個世上沒有「危險」的黑暗人格。我想告訴你的是,虞璟教授提到的,犯罪心理學歷史上對於危險人格的劃分和判斷,並非全無道理,你從來沒有和這樣的人打過交道,所以判斷他們不存在,你從沒親眼見過黑暗,你用課本上學到的東西衡量一切,所以才無法真正描述黑暗,在我看來,將所有人都同化成自己能夠理解的樣子,認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這是另一種偷懶。”

陳靖一沒想到周原一下話這麽多,還想開口,但周原又補充道:

“但你會這樣認為,或者有這樣的想法,也很正常,因為沒必要。”

“沒必要什麽?”

“你之所以這麽認為,是因為你沒有必要去接觸和了解這樣的事情,黑暗的,骯臟的,危險的,那些會把人吞噬掉的像毒蛇一樣的亞種,你所處的安全的環境,有人建立起牢不可摧的屏障,將這些你無法理解的東西擋在了門外,所以我才說,你沒有必要去了解,也不會有內驅力,因為你時刻都是安全的。”

所以,在一個安全的,食物充足的,充滿了愛的環境中長大的你,才會如此天真和自以為是啊。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善良的,正義的,認為自己看見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這就是你們這些少爺的世界啊。

後面這一段,周原沒有說出來。

讓周原有點意外的是,陳靖一並沒有反駁她的話。兩人沈默了好一陣。

等菜上齊大概花了二十分鐘,而吃飯,周原只花了15分鐘,吃完的時候她抹了抹嘴,說了一聲謝謝,就穿上外套,拿起自己的包,準備離開。陳靖一說等等,周原問還有事麽?陳靖一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走了兩步,他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說道:

“阿原,我們很久沒見了。三年了,畢業後,你好像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你不和我聯系,也不和任何一個同學聯系,聚會你也從來不來。我只是……好不容易見了面,我想再和你多聊聊。”

周原問:“你想聊什麽?”

“我想知道,大三那年,在美國,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回來後就像變了一個人,我……我不知道要怎麽和你交流。”

周原在樓梯口轉角處停下,陳靖一以為她要開口,露出期待的眼神,周原彎下腰,把自己的鞋帶系好,說:

“我想去學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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