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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預判者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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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預判者 69

從圖書館出來,就直接走上了馬路,河西大學城的特點就是校區、生活區和市區沒有明確分界線,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新聞與傳媒學院在前方不遠處,走路的話幾分鐘就到了。

陳靖一走在周原身旁,周原放慢腳步。新聞學院到了。

“你為什麽學傳媒?”

到達門口時,周原突然問了陳靖一一嘴。

“我很崇拜喬治·威爾金斯,他是世上最偉大的戰地記者。你呢?”陳靖一問。

“我很崇拜默多克,因為他很有錢。”

陳靖一笑,周原回頭強調:

“我沒開玩笑。”

陳靖一嘆氣,說:“阿原,太不公平了。”

周原問:“不公平什麽?”

“你對我太不公平了。你從來不給我了解你的機會,你總是事先判斷,認為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麽不試著和我說說呢,也許我能懂。”

周原心想,怎麽會懂,人和人之間相互理解是癡人說夢。不,也有例外,但這個例外不存在我和你之間。更難跨越的鴻溝是,周原心想,靖一,是你認為我們之間並沒有鴻溝。

人無法理解自己認為不存在的東西。而之所以認為不存在,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和自己一樣的挫折,一樣的經歷。

“今天來學院做什麽?周日,沒有人在的。”陳靖一找了句話給自己臺階。

周原沒說話,陳靖一不再自討沒趣,只是說:“阿原,至少下次給我機會,讓我能夠找到你。”

周原揮了揮手,說找她很容易,可以上她的社交平臺賬號下留言,她每個月會回覆粉絲來信,不過至於什麽時候回覆,回覆誰,那要看她心情。陳靖一無奈,但笑了笑沒說更多。

“保重阿原,有事叫我。”他揮手。

周原點頭,獨自上樓。

她剛用陳靖一的學生卡,從圖書館借了兩本書,今天還有個任務,不過在完成這任務前,她想一個人待會。進了學院,她輕車熟路找到以前的專業課教室——旁邊的自習室,這裏比圖書館的人更少,是開設給本專業學生自習使用,周原讀書的時候,每到想事情的時候都愛來這。

曾經她就是在這間小教室,起早貪黑,每天只睡6小時,用盡全身力氣考出了專業第一名,又在兩個月內考過了英語,最後以雅思總分7.5分和幾乎一分沒扣的專業課水平獲得了去美國交換的機會。從小到大,她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有時候班上的同學感慨說,“你可真是個天才啊”,周原都是笑。她太清楚了,她不是天才。她沒有任何出錯的空間,所以無論做什麽,都會全力以赴。姐姐放棄了升學的機會,說:“你只管讀書,其他的我會幫你搞定。”媽媽則年覆一年地做最辛苦而回報卻幾乎可以不計的工作。兩位親人已經為她付出太多。

周原每次回到這都百感交集,但也感到心安,因為她知道,自己獲得的任何成就,都靠她的堅持和努力,她除了這兩樣什麽也沒有。

像是某種依賴路徑,又或者像是一個安全的母體環境,總之,這間教室讓周原覺得放松,讓她有種錯覺——她從未離開過,只要回來這個地方,她還是那個20歲時候的樣子,沒去美國,後面的一切都沒發生,以及,那些已經過去和塵封的事情她也一概不知。

坐下後,周原把窗戶打開了一點,太陽終於準備下山,夕陽的一點點餘暉,安靜,溫柔。周原拿出電腦,打開那封PDF文件。

前幾天她從茶陽縣城東中學的“秦老師”那裏得到了一份學校校報的掃描件,時間久遠,年份是2002年,當年城東中學舉辦了一個小小的校內作文比賽,秦老師說,“這是唯一能找到的關於裴晨初中時的信息了。”

而就在剛才,在圖書館,陳靖一去上廁所的時候,周原把這封PDF的文件給虞璟教授看了,周原沒有說這是誰的作文,也不說為什麽需要虞璟教授看,她只是問:

“虞老師,單看這篇作文的話,你覺得,寫下它的人是什麽樣的性格?”

虞璟在公安鍛煉的時候,工作是犯罪畫像,也就是說,可以通過任何和嫌疑人相關的蛛絲馬跡推測出這個人的身高、體重、長相、工作、家庭關系以及性格和受教育水平,犯罪畫像在國內發展了幾十年後目前更趨成熟,很多公安都會請犯罪畫像師參與偵破案件,定位兇手。

即使撇開這點不談,就算是普通心理學領域,作文這種具有創造性思維的文字,也可以看出作者性格。

從秦老師那得到的署名為“裴晨”的作文,標題名為《鬥魚》。

全文大概是700多字,講述的事挺簡單,概括就是,主人公每天放學回家的路上,都會經過一家花鳥魚蟲市場,店主把各式各樣的魚缸直接擺放在店門口攬客,於是主人公每天回家前,都會去看一會魚缸中的魚。

魚缸中有兩條魚,一條紅色的金魚,眼睛很大,一條黃色的魚,不知道什麽品種,沒有長鱗片。紅魚會攻擊黃魚,追著它跑,搶走它的食物,撞擊它的身體。追逐的過程中,紅魚也受傷了,它的鱗片脫落,身上浮起發黃的斷殼。

老板不想要這兩條魚了,“品相不好,賣不出去”,他這麽說。我問老板可以送給我嗎?老板說可以,他用塑料袋裝水,然後把兩條金魚都抓入了塑料袋中,我把它們帶回了家。用一個透明的湯碗裝著。

虞璟沈思了幾秒,問寫這篇作文的人年紀多大,周原有點詫異虞璟教授的問題,因為犯罪心理學,看作文應該很容易得出出作者的年紀。周原回答:“12歲或者13歲,是初中生。”

虞璟點頭,周原按耐不住好奇,又問了一遍:“虞老師,你覺得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掃描件是校報,所以同一版面上還印著其他孩子的作文,虞璟沒有正面回答周原的問題,反而提問道:“你看這些孩子的作文是什麽感覺?”

周原壓根沒讀過,虞璟說的時候她才順便看了一眼,看完後說:“沒什麽特別,寫得很好,但……”她一下不知道怎麽形容心中的感覺,虞璟說:

“不管從哪方面看,和其他同齡人相比,她都是個早熟的孩子。”

周原點點頭,這是她的感覺,但不是全部。

“客觀世界是我們內心的投射,選擇呈現的事物、選擇呈現的方式、以及描述被呈現事物時所使用的信息承接方式,都意味著某種深層的潛意識。”

虞璟說:

“但這些,都還無法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她指了指電腦屏幕上pdf的下半截,也就是作文《鬥魚》的最後一段。

紅魚一直攻擊黃魚,它好像認定在這個碗中,兩個只能活一個。我希望它們不要死,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投餵很多魚食,但不知道為什麽,它們誰也不吃。沒過幾天,黃魚死了,浮在水面上。我把它撈了出來,魚缸變成紅魚的了,食物也都是它的。

生命就是這樣的麽?想要活著,就要靠殺死另一個。如果是的話,紅魚大獲全勝了,我想她贏的原因是她有鱗片,而黃魚沒有。

昨天回家後,我想把紅魚放進更大的碗中,但沒想到,失去了黃魚作為競爭對手的紅魚,也死了。

作文戛然而止,當然也可能是秦老師找到的掃描件就是殘缺的,不過目前的看上去,作文就是結束了。不得不說,這是一篇頗有觀察力的作文。周原讀書的時候並不擅長寫作文,基本上靠模仿範文拿一個不上不下的分數,作文拉不開分,從來不是她苦心修煉的首選。但即使是她這樣不擅長的人,她也發現,《鬥魚》是一篇有點特別的作文。

不僅僅是早熟,和細微敏銳的觀察,更重要的是,她——裴晨,周原想,裴晨下了一個不像是初中生喜歡下的判斷,尤其在左邊作文引用李白杜甫王昌齡,右邊則用愛迪生和牛頓舉例的對比下,這篇作文有一些尖銳和刺痛的東西。

虞璟說:“青春期的孩子已經開始認知這個世界,並且在邁向成人的道路上,會用盡一切方式證明‘我’是‘我’,但其實這種行為反而證明了,他們的自我並不成熟。”

周原的眼睛好像長在了屏幕上的pdf裏,她盯著那句話看,

“想要活著,就要靠殺死另一個。”

“而這個孩子……她已經提前完成了‘我是誰’的課題,並開始用她的「自我」觀察外部世界,同時對有別於自己的事物下明確的判斷,主體性很穩固,善於思考而且膽子很大。”

當虞璟說到“膽子很大”時,周原的腦子裏好像有一根弦接上了。

對,就是那種感覺。觀察到什麽是一回事,明白了什麽是另一回事,但把自己觀察到的事情和想明白了的事情,直白告訴別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周原想,這就是她,她自己就是這樣的人。而裴晨有和她相似的地方,她們——

周原想,她們,說不定是一樣的人。

告別虞璟後,周原的腦子裏都是裴晨的那篇作文,但同時那個問題模糊的答案又像是一把利劍懸掛在她的頭頂,或者像一大片模糊不清的陰影,正冒著冷氣逼近。猜想的所有過程都不過是薛定諤的貓,在打開盒子之前,任何判斷都可能只是她的想象。

手機震動,這回是電話,周原接聽,男人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你上次拿的煙頭,是誰的?”

“是她弟弟的。”周原答。

“結果出來了,可以確定沒有親緣關系。”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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