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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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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黃明遠的頭低了下去,他說不下去,也不敢去接面前三個人的目光,這目光像尖刀,像烈焰,像撞過來的卡車,黃明遠無力招架,但他也不能逃跑,畢竟,是他決定要來的。

這顆腫瘤已經在他身體裏埋了太久了,黃明遠做不到和它共存,尤其是在費天昊堅持要贖罪的情況下,每一回面對費家二老,它都隱隱作痛,越長越大,再這麽下去,黃明遠就要熬死了,所以,當聽說費天昊和宋佳佳來不了,來的是三個志願者的時候,黃明遠一咬牙一跺腳,他下了決心,要把這顆瘤子給生挖出來。

如今,這個血淋淋的頑疾已經給擺上桌了,黃明遠把自己剖開,沒有退路,他只能繼續說下去:“其實,後頭我也改口了,我說……我其實不能確定那就是費剛,但是,他們也已經不會聽我的了,媽媽走了,我那個時候根本來不及想別的,我實在是沒想到……”

黃明遠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好像那個十多年前縮在被子裏的孩子,他的眼眶紅了:“我當然恨害死媽媽的兇手!但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記得,是有人喊了一句‘別動’,我不確定那是誰,我想和家裏說,但是當時所有人都已經認定了費剛是兇手,而且,費叔和宋姨他們也認了……”

時到今日,黃明遠想到那個可怕的陰天都心有餘悸,大人們將他從被窩裏拖了出來,那只手像是鐵鉗一樣死死抓著黃明遠的手腕,將他從床上拖到了車上,又從車上拖到了殯儀館門口。五歲的黃明遠並不知道這個地方是做什麽的,他問那雙手的主人,對方的眼睛卻不看他,手上的力氣更大了,把黃明遠掐的呲牙咧嘴。

手的主人說:“殺你媽媽的兇手就在裏頭!”

這聲音斬釘截鐵了,像是一把榔頭,黃明遠被砸的措手不及,那時候他還什麽都不知道呢,一張白紙似的,但就這麽一句話,十一個字,黃明遠就被無數問題淹沒了,媽媽去哪兒了?什麽叫做媽媽被殺了?媽媽怎麽會被殺呢?殺媽媽的兇手是誰?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他又是來這兒幹什麽呢?

黃明遠小小的腦袋在那一刻超負荷運轉了,兩瓣腦仁甚至因為這些問題疼痛起來,然而卻沒有時間給他細想了,手的主人忽然用力,黃明遠給他拖著走進了殯儀館,他們走進了這個奇怪的房子深處,然後,就在那時,一陣可怕的動靜忽然就發生了。

一群大人從走廊的另一頭沖了過來,他們哭著喊著,扭曲著,將黃明遠拉扯了過去,五歲的孩子心驚肉跳,他哭著想逃開,但這時有無數只手抓住他,他們將他帶到一對滿臉是淚的夫妻面前,許多聲音扭成了一股,他們近乎惡狠狠地問黃明遠:“你是不是看到了?看到費剛動手了?”

在空曠的走廊裏,這聲音回響著,堪比恐怖片,黃明遠給驚得魂飛魄散,哭的稀裏嘩啦,他的腦袋裏在這一刻什麽都不剩了,他只知道點頭,點頭,點頭,也不知道點了幾下,然後就聽撲通一聲,那對夫妻直直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是這個臭小子不爭氣啊!”

時隔這麽多年,黃明遠腦袋裏還是原封不動地裝著費天昊的這句話,每一回他想要鼓起勇氣將這顆腫瘤剖出來的時候,這句話都會憑空冒出來,黃明遠用它來安慰自己,連費剛的父母都認了,他說不定沒說錯,當時費剛就是那個動手的人呢。

在黃明遠小一點的時候,這個安慰勉強還能發揮一些作用,然而隨著他越長越大,他的良心還有愧疚都逐漸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終於,這句話徹底失效了,黃明遠沒法再騙自己,所以他也終於坐在了江潮他們的面前。

黃明遠捂著臉,緩了一會兒,他開始承認錯誤:“我知道我到今天才說這個話太晚了,但是我也真的想要把當年那件事情搞清楚……那句別動是誰說的,我媽為什麽要上費剛的車,他們又是要開去哪裏,這些事我想了好多年,如果沒有一個結果,我不敢告訴費叔他們,我不敢……”

“就算沒查出個結果,你他媽也得把今天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跟老費他們交代一遍!一個字不差!”

終於,李大海出聲了,他的聲音不那麽好聽,但這已經是李大海現在能發出的最“客氣”的聲音,憤怒在他心底燜燒,李大海用盡全身理智告訴自己,當年的黃明遠才只有五歲,他改變不了費天昊和宋佳佳失獨的結局,頂多,只能讓這個結局變得好接受一點。

年輕人已經說不出話了,剖出這顆瘤子讓他變得氣息奄奄,好在,面前這三個人憤怒歸憤怒,他們卻沒有立刻拍桌子離開,反倒開始當著他的面細細盤算了起來。

江潮說:“現在的問題就是,當年的現場有沒有第四個人在,楊志又是在什麽時候被打昏的。”

趙青陽問黃明遠:“你當時有聽到第四個人的聲音嗎?”

這聲音冷靜了,是要解決問題的意思,黃明遠趕緊抹了一把臉,在記憶裏細細搜刮了一遍,說道:“當時那陣打鬥聲其實挺悶的……他們應該站的很遠,我唯一聽清的就是那句別動,還有一些聲音太小,我不能確定,只知道前頭的哭聲可能是我媽,但是我當時太害怕了,就沒敢下床看。”

李大海的忍耐到這一刻終於到了極限,要不是現在還在咖啡店裏,他簡直想替費天昊教訓這個臭小子,李大海翻了個白眼:“你個死小子,你都沒法確定哭的人是你媽也敢說是費剛動的手?你知不知道這會毀了他父母的後半輩子?”

一下子,李大海咄咄逼人了,他代表費天昊“出手”了,黃明遠給他嚇得渾身一顫,江潮卻在這時皺著眉頭插了進來:“不要說沒用的,現在重要的是把當年的真相給找出來,按理說,官方既然定性了意外,費剛就不該是一個兇手,之所以民間把他定性成一個兇手,這裏頭肯定也不僅僅是因為一個孩子。”

李大海怒氣沖沖:“你是說老費他們說的那些話?要我說,他們話是說的有點過,但是再不爭氣也不該直接和殺人聯系在一起吧,怎麽,我說我家孩子不爭氣,在學校鬧過事,謙虛兩句,這就能成孩子殺人的鐵證了?”

“老李,老江不是這個意思。”趙青陽知道李大海已經上頭了,為避免兩個人直接吵起來,他只能被迫加入了這個戰場,說道,“這麽大的事情,雖說最後可能是孩子的話一錘定音了,但一開始引導事情的走向,這只能是大人做的事。”

他這麽一說,李大海和黃明遠都是一驚,談話的氣氛徹底詭譎了,黃明遠到底還是年輕,這麽多年他一直把自己當作“罪魁禍首”,整個人已經“陷”在裏頭了,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事兒還有別的可能。

此時此刻,黃明遠腦袋裏像是過電一樣,他回到了那個夜晚,而這一次,他從床上下來了,黃明遠聽見那哭聲越來越大,打鬥的悶響近在咫尺,他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在黑暗裏,一束亮的驚人的光照了下來,黃明遠的眼睛裏一片雪亮了。

“如果說,是他們想讓費剛成為那個兇手……”

黃明遠倒吸了一口涼氣,時隔這麽久,相比於費剛沒有動手,黃明遠忽然就想到了一種更為可怕的可能性,而只用了短短一瞬,這種可能性就讓他的心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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