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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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當天晚上,江潮他們回到了醫院,病房裏的燈光已經熄了,費天昊輕手輕腳地走出來。他很累,眼眶青黑,渾身煙味,但是這累裏頭又有一種堅韌,就和許多失獨父母一樣,費天昊身上是有“債”的,這麽多年下來,他們早就把當年兒子犯下的“罪”大包大攬到了自己身上,就算是官方沒有定性,就算是兒子已經不在了,但是只要費天昊和宋佳佳還在,這個“罪”就還在,他們就得贖。

四個人走到了能抽煙的樓梯間,江潮分了煙,費天昊問:“小遠收了嗎?”

江潮給他點上火,又把錢從懷裏掏了出來,這事兒他們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商量過了,在沒有進展前,費天昊這邊要先瞞下來,因為費剛的事情太“傷筋動骨”,至少也得等到宋佳佳出了院才好擺在明面上說。

一看到那包原封不動的錢,費天昊立刻就知道了,黃明遠還恨著他們吶,這麽多年下來,即使黃明遠願意接他的電話,叫他一聲費叔,但這恨就是銅墻鐵壁,它堅不可摧了,黃明遠算了算自己剩下的年頭,心裏頭忽然泛起一陣空落落的失落,他不知道他和宋佳佳這輩子還能不能夠還清兒子欠下的債。

一下子,費天昊心裏難受了,但他到底是要面子的,沒在江潮他們面前表現出來,只是把錢收了,嘆了口氣:“也習慣了,之前每回都這樣,他不肯收也是正常的。”

費天昊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就好像過去每回他都是這樣輕輕松松把錢往人手裏一塞一樣,費天昊“糊弄”了,但他卻不會知道,江潮他們早就已經從黃明遠那裏將事情打聽了個完完全全。

從當年事發開始,費天昊和宋佳佳幾乎是將黃明遠當成了親孫子在養,這些年黃明遠跟著姨媽生活,費天昊給的錢不但能覆蓋他全部的生活費學費,甚至連姨媽一家也跟著“沾了光” ,即使姨媽這些年沒有虧待過自己,但黃明遠忘不了他們每回查賬時的神情,姨媽是多麽喜出望外啊,她沒想到妹妹的“死”會變成長期投資,而被撿回來的黃明遠又哪裏是個負擔,他分明就是一筆本金啊。

上了大學之後,費天昊像是生怕黃明遠生活費不夠用,除了給卡裏打錢,還會當面拿著生活費來找他,這件事黃明遠一直無法理解,直到不久前李大海一語道破了玄機,他說:“老費是明白人,你以為他不知道卡上的錢打多啦?卡上的錢是用來讓你姨媽把你當親生兒子的,他們是怕你受委屈,怕你姨媽看你大了,卡上的錢不給你,所以才來當面給你生活費的。”

從大一到大四,黃明遠沒有收過費天昊一分錢,他是沒有那個底氣收,所以他只能客客氣氣地把錢推了回去,但卻沒想到這一推,費天昊那邊琢磨出不一樣的意思了,費天昊覺得黃明遠在恨,但他其實只是心虛。

如今兩邊的說辭一比較,李大海心裏頭簡直不知道翻了多少白眼,強忍著才沒在費天昊面前發作,他用力吸了一口煙,問道:“說起來,老費,當時出了這事兒之後,官方不是也沒定性,你怎麽就自顧自把這事兒給認了?”

看似漫不經心的,李大海把他們討論了一路的問題給“順嘴”帶了出來,促使費剛成為“兇手”的因素有很多,他們確實不能把責任都賴在一個五歲的孩子身上。

費天昊抽著煙,他想著黃明遠恨自己的事,思緒正惆悵,沒料想李大海忽然來了這麽一句,一下子,費天昊疲勞至極的腦袋沒轉過來,恨變成了認,認變成了恨,他恍恍惚惚地說:“不該認嗎?事情都給擺在那兒了,我不認也得認吶。”

江潮又問:“事情擺在那兒,是誰擺的?當時對方是怎麽說的,你還記得嗎?”

要是換了別的地方,江潮這副面孔,這副腔調,完全就是在盤問人了,但偏偏這是在抽煙的時候,男人一抽煙,肺腑就打開了,肺腑一打開,什麽話都能問出來——這也是江潮多年辦案經驗裏的一樁玄學。

樓梯間裏安靜了,這個點已經沒了白天上上下下看病的病人,只有他們四個站著,這麽一來,費天昊感覺更惆悵了,他夾著煙,惆悵,疲憊,壓抑,懷裏揣著的錢像是有千斤重,費天昊被壓的要喘不過氣了,所以,他只能開口,他只能回到了那個讓人窒息的下午。

費天昊跪下去的時候,其實他的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的,失獨本來就是一件極其“龐大”的事,它可能需要一個人耗費下半生去消化,而在當時,費天昊和宋佳佳也不過才剛剛看到了兒子的屍體,他們的神經是癱瘓的,思維斷片,腦袋罷工,身體產生的任何反應都純粹是出於下意識反應,包括下跪。

而為什麽費天昊會下跪呢?這裏頭的原因一點都不覆雜,三個字,習慣了。

從每個星期要去一趟學校開始,費天昊已經無比習慣為了兒子低聲下氣,他的道歉筆走龍蛇,認錯行雲流水,要知道,費天昊可沒有那個底氣讓對方數落自己,他要臉,所以,他只能自個兒先把荊棘條給披上了,這事兒有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有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等到費天昊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和宋佳佳已經跪在楊家人面前了。

跪就跪吧,回過神的費天昊感到了一陣巨大的麻木,他甚至覺得幸好他跪下了,要不這事兒該怎麽收場啊?人家被害者的兒子才五歲,親眼看著自己的媽媽被費剛給“弄”了,這種事兒難道還等著別人把你按著跪下嗎?費天昊,你要點臉吧,這是你自己養出來的“好兒子”!

一陣鉆心的愧疚跟著那麻木來了,宋佳佳率先被擊倒,她沒念過書也沒上過學,兒子書本上那些課文她一篇也看不懂,除了給兒子洗衣服做飯,宋佳佳哪裏懂什麽教育啊,她萬念俱灰地想,但凡她要是能懂點兒教育,兒子也不至於會走到這一步!

一下子,宋佳佳先崩潰了,她的腦袋開始像是個杵子一樣砸向水泥地,宋佳佳說:“是我們沒教好,沒教好!都怪我,怪我呀!我要是念過書就好了!我要是念過書,他一定不會幹出這種事來!他絕對不會變成這樣的人!”

由此,場面變得不受控制了,宋佳佳的“認罪”來的太快,楊家人甚至都沒反應過來,什麽大刑還沒上呢,結果對面卻已經連押都畫好了,這又叫什麽事兒呢?

楊家人不說話了,而這沈默裏孕育出了一陣更加要命的“責怪”來,終於,費天昊也崩潰了,他正想要把頭“杵”下去,一雙手牢牢抓住了他,費天昊的頭沒能低下去,他擡起頭,對面是一個腦袋上纏著繃帶的小夥子。

楊志的模樣很難看,他那一磚頭挨的很重,衣服上都是血,剛剛從醫院過來,見到費天昊楊志二話不說,上去用力地抱了一下,他說:“對不起費叔,昨天我不該讓小剛喝那麽多酒的……我們都喝多了,誰都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三言兩語,裏頭的信息量大了,費天昊恍恍惚惚地盯著楊志,問:“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小志,你和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麽呀?”

楊志一早上明顯已經被問了很多次這個問題了,他的眼睛低垂下去,聲音雖然低不可聞,但顯然,整個走廊都聽見了他說的下一句話。

楊志說:“抱歉,費叔,我真的讓小剛喝了太多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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