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第12章

徐立波和馮舒被人發現的時候倒在一條野路的水渠裏,那不是他們夫妻倆會去的地方,沒有人煙,沒有車輛,連個公交站臺都沒有,沒人知道為什麽他們會去那裏,趙青陽不知道,李大海不知道,就連向來神通廣大的江潮江隊長也不知道。

按理說,這兩天徐立波明明該在某個三甲公立醫院陪馮舒看病,他們該像尋常人一樣,在人流裏掛號,排隊,拿藥,再不濟,馮舒的病或許嚴重了,她要徐立波陪她查個胃鏡,又或者做個手術,這些事情都很正常,但究竟為什麽,他們兩個會碰到這麽一場離奇的災難,最終還倒在這樣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事情蹊蹺了,屍體被帶回分局,現在就停在停屍間裏,但即使人就站在門外了,江潮卻罕見地不想進去看。

屍表的檢查結果指向車禍,從聽到這兩個字開始,江潮的偏頭痛拔地而起,他身上的每一寸骨頭和內臟都開始灼痛,足足緩了好幾秒,他才能勉強直起身。

又是車禍,這天底下最不講道理的災禍,狡猾又險惡,沒有任何醞釀,也沒有任何前兆,只需要一腳油門,就可以讓兩個人的人生徹底終結。

江潮盯著停屍間玻璃後頭朦朧的燈,覺得它像是深海魚類頭頂的那一盞微光,江潮跟隨著它,腦袋還浸在水裏,恍恍惚惚地走近了徐立波和馮舒。

許多人一輩子都只見過躺在靈柩裏的屍體,所以,才會有死者是“睡著了”的說法,“他們睡著了”,“去另一個世界了”,“永遠過的幸福快樂了”,這些話語,江潮在江野去世後很想逼自己去相信,只可惜,他是一個警察,從他走進停屍間的那一刻,美好的謊言便註定無法站住腳。

當地分局接手了案件,由於徐立波和馮舒的父母都不在了,女兒也報了失蹤,他們給雙方的兄弟姐妹都打了電話,沒有一個三天內能趕來周寧,最終,江潮成了第一個看到夫婦二人屍首的人。

他出分局的時候頭還在痛,李大海的哭聲順著風飄過來,江潮的頭頓時更痛了。

李大海哭得氣都上不來:“你說老徐他怎麽突然就碰上這種事,啊?究竟是什麽畜生做的,老趙,你之前不是還接老徐他們的電話了嗎?他們當時不還好好的?”

一連串的質問砸向趙青陽,但他又怎麽可能回答的上來?趙青陽的腦袋是空的,冷風從這邊太陽穴吹進去,又從另外一邊太陽穴吹出來,他很想說點什麽,做點什麽,但就像是兩年前那場分享會,趙青陽眨眼,他再眨眼,但是眼睛卻還是幹的,他又忘記了怎麽哭。

徐立波和馮舒死了,趙青陽心裏頭不可能不難受,他即使是張紙殼子也還是能感受到難受的,這樣的難受他表現不出來,所以就更難受了。

江潮走上去,李大海這下也顧不上面子了,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惡狠狠問:“老江!你去問過了,是誰撞的?啊?還一撞就是兩個,他們怎麽會去那種地方啊?”

冷風一吹,江潮的臉是白的,義眼和好眼此時卻是完全不一樣,一只冰冷,另一只卻憤怒得發紅,如同修羅一樣盯著腳下,他的聲音低沈:“沒有監控,現在只查到他們是打車去那兒的,司機還和他們確定了好幾遍目的地,但他們很確定要去的就是這個地方。”

李大海幾乎要炸了:“是他媽誰幹的!徐老師和馮老師這樣的人怎麽會碰到這樣的事?”

江潮冷冷道:“當天沒有人給他們打過電話,但是通過沖撞的程度能判斷,對方有可能是蓄意的,現在已經立案了。”

立案兩個字一出口,事情立刻不一樣了,江潮作為一個警察給事情定性了,那就說明徐立波和馮舒是死於非命的,一下子,就連趙青陽也感覺心裏一緊:“什麽意思,難道說徐老師和馮老師有和什麽人結仇嗎?”

江潮頭疼得要命,這疼痛裏摻著一些很難解釋的直覺……當年江野出事,接起那通來自外地的電話時,江潮也清晰地記得自己腦子裏的弦就像是現在一樣,跳得要斷了。

這事兒裏頭有問題。

江潮的臉上驟然發了狠,這是失獨者獨有的“狠勁兒”,無論是李大海傾家蕩產學黑客,還是趙青陽眼也不眨吞了藥,這裏頭都是有這股“狠勁兒”在的。

失獨的人最擅長不顧一切的豪賭,有些人在賭桌上壓錢,有些人在賭桌上壓命,而江潮,他壓上的是時間。

在兒子沒了之後,江潮離了婚,又瞎了一只眼,按道理說,他是沒法再做一線了,但江潮怎麽能依呢,他的時間可都壓出去了,不查案子,不為人民服務,他的時間就無處可去了。

於是最終,江潮又回來了,他成了玄山分局唯一一個瞎了眼坐在專案組辦公室裏的特聘專家,他的“狠”在朝朝暮暮,年年歲歲,還有什麽比這更狠的?要知道,他的一輩子可都叫他自己隨隨便便劃拉出去了。

如今的江潮這股狠勁兒上來,他知道,這案子不好查,沒有目擊,沒有監控,連個動機都找不到,一般警察看到都要犯怵,不過,他們都不是江潮。

江潮多狠啊,他的下半輩子都是要花在案子上的,又怎麽可能會放過殺死徐立波和馮舒的兇手?

就這樣,江潮帶著狠勁兒開口了:“無論怎麽樣,我都要把這案子裏的兇手揪出來……沒有障礙物,一次加速,撞死兩個人,這兇手就是沖他們來的,他的目的就是徐老師和馮老師,如果不是劫財,那就是仇殺。”

仇殺。

這冷冰冰的兩個字像是個鐵錐,猛地錐進趙青陽和李大海的胸腔裏,一下子,李大海不哭了,趙青陽也不再思考他為什麽哭不出來,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江潮,誰都沒說話。

什麽樣的人,會和徐立波和馮舒結仇?

這個問題把他們難住了,這也不奇怪,對於江潮,對於李大海,對於趙青陽,徐立波和馮舒身上是有“濾鏡”的——恩人,那是一個相當神聖的詞匯,他們可以是救人性命的菩薩,雪中送炭的善人,行俠仗義的俠客,世上一切的好都可以用到恩人身上去,徐立波和馮舒就是如此。

這樣好的人,世道奪走了他們的女兒已經是天大的不公了,現如今竟然還有人將他們害死了,三個人的眼睛裏都蹦出火來,甚至連只剩一張紙殼子的趙青陽都皺眉了,說出一句於他而言可以說是雷霆之怒的話:“不能放過他。”

“說得對,不能他媽放過這個兔崽子!敢動徐老師和馮老師,老子不把他他媽找出來,李字倒過來寫!”

李大海的鼻涕眼淚吸回去,剩下的就只有滿腔的怒火——這怒火熊熊燃燒著,一股真氣走遍李大海的全身,瞬間,他渾身上下滿是用不完的力氣,兩只金魚眼瞪得老大,一如當年李小梅走了之後,李大海恨不得將那些兇手當場生吞活剝。

“關鍵是,我們該從什麽地方開始找。”

江潮的語氣硬了,臉和後背都硬著,渾身上下都是刺,此時此刻,他是江隊長,而面前的兩個人則都是他的專案組成員。

一個普通家庭,半年內,女兒失蹤,父母兩人出了一場蹊蹺的車禍雙雙死亡,這本來就是件很小概率的事件。

江潮腦袋裏的神經一撞一碰,很疼。

他說:“這事兒大概率,和徐卉有點關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