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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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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次日清晨宋景旭再次現身,身後跟著兩名手捧空白詔書與筆墨的宦官,他急不可耐地與宋子雲一同去見這位昔日的陛下。

站在殿外宋景旭臉上依舊帶著那溫柔的笑容,和顏悅色地囑咐道,“長姐,陛下年紀小,還需你這個做長姐的好好勸慰一番,本王就在此處等候長姐的好消息。”

宋子雲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掙紮,“秦王與本宮想到一塊去了,放心,本宮與陛下從小一起長大,定當不辱使命。”

宋子雲終於見到了宋良卿。

“誰讓你們進來的,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殿門一推開,宋子雲便迎來了一只瓷碗,要不是躲閃得快,她險些被宋良卿砸中。

這幾日不斷有人提著筆墨進殿,一會唱紅臉一會唱白臉,就差握著他的手寫下退位詔書了。宋良卿雖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一開始態度極其強硬,可他畢竟身受重傷,躺在床上看著太陽日出東方又墜入西方,心思難免渙散,心裏隱隱察覺自己已是強弩之末,說不定某日便會妥協寫下這遺臭千年的退位詔書。

宋子雲的驚呼聲讓宋良卿猛然一楞,隨即又眼前一亮,“長姐!”

宋子雲猛然上前幾步,身後的小太監立馬擋住她的視線。

“陛下!”

宋良卿仿佛瘦了一大圈,原本還有些稚氣的臉龐此刻寫滿了驚懼與無助,像一只受驚的幼獸獨自蜷縮在寬大的龍床上。

“長姐,幾日不見你瘦了。”

宋良卿的一條腿斷了,只能躺在床榻之上,這是他與宋子雲吵架之後第一次見,他想要撲過去抱抱宋子雲,想要告訴長姐他知道錯了,他很想她,卻被兩名宦官冰冷的眼神逼退,只能可憐巴巴地望著宋子雲。

“長姐,你可好?”宋良卿不想在這些傲慢的太監面前哭,可眼淚不爭氣地滴了下來,“我……”

宋子雲的心像被針紮般疼痛,強忍著酸楚走上前,依照禮數微微欠身,宋良卿說道,“長姐,你為何還來看我?如今我只是傀儡,就快不是大淵的皇帝了。”

“陛下切勿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長姐有傷,不必行禮。你的傷好些了嗎?”

“無礙。”宋子雲目光快速而深刻地與他對視了一眼,只那一眼便讓宋良卿想起了五年前那個夜晚,他們姐弟兩被高廉的黨羽逼得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忽地他意識到了什麽,一雙凹陷的眸子瞪大,扯著嗓子沖殿外喊道,“宋景旭,我知道你在殿外,你讓長姐來做什麽?你逼她做什麽?”

宋子雲連看也沒多看一眼身後的宋景旭,語氣變得低沈,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沙啞,“陛下,長姐今日來是有一事想與陛下商議。”

宋良卿收斂起那殺人的目光,楞楞地扭頭看向宋子雲,“長姐,你說。”

宋子雲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緩緩道,“陛下,如今朝中大半已在秦王掌控之中。皇城禁軍,亦多聽其號令。我們姐弟二人已是甕中之鱉。”

宋子雲話說一半,宋良卿的臉如同被雷擊中,久久不能動彈,他怔怔地望著宋子雲,臉色慘白,嘴唇顫抖,這幾日日日有人來游說他,可他不敢相信今日來的會是宋子雲。

宋子雲揚起高高的頭顱,掙紮地從那張特制的椅子上爬起來,一步一步,她走得很慢,聲音也不大,卻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硬抗下去,只怕玉石俱焚。陛下年輕,尚有錦繡年華,長姐實在不忍見陛下遭遇不測。”

“宋子雲!”宋良卿大喝一聲,“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宋景旭制止道,“宋良卿你好大膽,竟敢直呼長姐名諱。”

宋子雲擡起手制止宋景旭,“這是我們姐弟之間的事,你給我閉嘴。”

她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話鋒卻在不經意間陡然一轉,語氣雖輕,卻重若千鈞,“然陛下是大淵的天子,是先帝欽定的江山之主,這龍椅,這社稷,是祖宗基業,是萬民所系!萬不能因一時之險,便輕言放棄。”

宋子雲只覺腿上一涼,似乎傷口又裂開一道口子,強烈的疼痛感卻支撐起她沈重的身姿,她掙脫了小太監的鉗制,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宋良卿冰涼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裏,她的目光灼灼,直視著宋良卿驚慌失措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陛下可還記得父皇教誨?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我宋家人可以站著死,絕不跪著生!今日若寫下這退位詔書,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宋子雲!”

宋景旭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推開宋子雲,她一個踉蹌跌在地上。

宋良卿雙腿被木板固定住,他渾身劇震,雙手抓著黃綢,想要翻身拉宋子雲一把,可宋子雲並未看他,而是看向站在一旁幾乎要吃人的宋景旭。

“陛下,刀斧加身,不過一死,但天子氣節不可丟,皇室尊嚴,不可墮!你若還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若還認我這個皇姐,這詔書,絕不能寫!”

“閉嘴!來人!”宋景旭勃然大怒,厲聲喝道,“把這毒婦給我帶下去。”

“陛下,你放心,我會找人來救你,我宋子雲就算是死也要護住你!”

宋子雲被宋景旭的人拖了下去,她慢慢閉上眼睛,長廊內傳來宋良卿的喊叫聲,她眼中帶笑,“長姐放心,朕哪怕是死也不會寫。”

拖回寢宮的宋子雲發髻散亂,傷口再次迸裂,宋景旭帶著一股戾氣,揪著她的衣襟,宋子雲轉過身,神色淡漠地看著他,並未因他的怒氣而顯露怯意,她的那雙艷麗的雙眸因為激昂的情緒變得閃閃發亮。

她雖受了傷虛弱得無法動彈,但眼眸是那般明亮,是那般無所畏懼,好像是把炙熱的火焰燒傷宋景旭。

宋子雲問,“怎麽,秦王也想殺了本宮嗎?來啊,現在就動手。”

她在他的註視下慢慢閉上眼睛,視死如歸的模樣逼得宋景旭不得不松手,他氣得牙齒打顫,“我都不該相信你。”

“是呢,”宋子雲被關回了昨天的那所偏殿,“秦王怎麽能相信我呢?不如就此殺了我。”

宋景旭痛恨這樣的宋子雲,好像她永遠高高地站在山頂,而自己只能俯趴在她腳下。他如今手握重兵,再也不是個看嫡長子臉色的庶子,宋景旭露出一個笑容,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好!好一個寧死不屈的長公主!”

他要擊垮她,他要毀了這高山仰止一般的人物。

“殺了你?你以為我不敢嗎?”宋景旭咬著牙,口氣如同天上的雲彩一樣輕薄,“當初就應該錯有錯著,讓你死在老虎山。”

燭火搖曳,映照著宋子雲蒼白而疲憊的臉,可宋景旭的話像是一陣寒風讓她猛然清醒過來,“什麽!你說什麽!”

宋景旭踱步到她面前,目光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她,帶著一種近乎變態的得意,“事到如今你已無利用價值,本王不妨告訴你,害得你受重傷失憶跌落懸崖是我幹的。那場刺殺從頭到尾都是本王精心準備的局!你或宋良卿隨便一人掉入陷阱都是萬劫不覆……”

宋景旭很滿意她震驚的表情,繼續慢悠悠地說道,仿佛在欣賞一件完美的作品,“本王的目的本是一石二鳥。若是能殺了宋良卿自然最好,若是你成了他的替罪羊,那些人自然會留你這個活口,順勢便將罪名扣在楚墨珣的頭上,除掉他這個礙手礙腳的權臣。無論你是否失憶,這根刺總有一天會發作!你看,現在不是應驗了嗎?”

“原來是你。”

“你以為是楚墨珣吧,所以才從楚府搬出來。”

他攤開手,笑容猖狂而惡毒,“你恢覆記憶之後第一時間就認定楚墨珣是兇手,因為推下懸崖的痛太刻骨銘心了,本王甚至不用親自出手,就讓你們這對原本可能聯手對抗本王的璧人自相殘殺!精彩嗎?我的好長姐?”

宋子雲只覺得渾身冰涼,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凍結。她踉蹌後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站穩,耳邊嗡嗡作響,宋景旭那惡毒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將她一直以來堅信的真相割得支離破碎。

她想起他那日百口莫辯的痛苦,想起他眼中深沈的絕望,“我早該想到是你這個亂臣賊子,我要殺了你。”

“不好意思長姐,讓你和楚墨珣之間產生了嫌隙。”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瞬間淹沒了她,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那日她擲向他的那些絕情話語,此刻都化作了無數根鋼針反噬回來,將她紮得千瘡百孔。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痛苦與憤怒。

“為什麽?”宋景旭冷笑,“當然是為了這江山,楚墨珣能力太強,有他在,本王如何能輕易掌控朝局?而你,宋子雲你太聰明,太有威望,有你輔佐宋良卿,本王何時才能出頭?只有讓你們互相猜忌,彼此爭鬥,本王才能漁翁得利!”

他看著宋子雲搖搖欲墜、面無人色的模樣,心中充滿了快意, “現在,你知道真相又如何?你已經把他推開了,狠狠地傷了他的心。你以為他還會像五年前那樣救你嗎?就算他肯,你們之間,還能回到過去嗎?”

宋景旭的每一個字都像雷霆萬擊砸在宋子雲的心上。她閉上眼,淚水無法控制地滑落。

宋景旭看著她的淚水,志得意滿地大笑起來,轉身離去,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燭淚無聲滴落。原本精神奕奕的宋子雲瞬間失去所有力氣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埋入膝間,肩膀微微聳動。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加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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