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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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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接下來的幾日對宋子雲而言毫無任何知覺,傷口不疼了,眼淚也不流了,她好似浸泡在悔恨與絕望的苦酒之中不可自拔。

宋景旭的話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耳邊回響。她一直自命不凡,可事實上她卻是最無用的,她教導不好宋良卿,又愚蠢至極輕信小人,用最鋒利的言語刺穿愛人的心。

如今身陷囹圂,弟弟朝不保夕,愛人離她遠去,真是暢快的報應。

她平躺在青磚之上,雙眸呆滯地看向房梁,如同快要熄滅的火苗那般幾乎看不到任何生機。

明明是春意盎然的季節,如果說形勢危急的五年前她還有一絲尚未泯滅的希望之火,那麽今日她甚至開始想,若就此了結,是否也算一種解脫。

進宮前想要看一眼宋良卿,在確保他安全的情況下再想其他辦法,可如今她睜著眼望著空洞的黑暗,意識昏沈,漸漸閉上眼。

夜色深沈,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宮苑寂靜得可怕,只有巡夜侍衛規律而冰冷的腳步聲,提醒著這裏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忽地一陣涼風掃過窗臺,宋子雲並未在意,又聽見一陣金屬輕輕碰撞的聲音,像是夜鳥被驚飛撲棱起翅膀。

那聲音聽起來極遠極輕,很快便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大,宋子雲漸漸聽見兵刃交擊的銳響,又隱約間夾雜著些許壓抑的怒吼與短促的慘嚎。

是喊殺聲?

宋子雲捂著嘴巴豎起耳朵,宮殿內安靜如同一座墳墓,清晰地聽見殿外的聲音。

難道宋景旭要對宋良卿動手了?

她心頭一緊,掙紮著起身,但她迅速冷靜下來微微搖頭,不可能是宋良卿,如果宋景旭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果宋良卿,一定是悄無聲息害怕別人發現。可殿門外的聲音由遠及近,如同驟然掀起的風暴,瞬間撕裂了皇宮死寂的夜幕。

“有刺客!”

“攔住他們!”

“來人護駕!”

“保護秦王殿下!”

“護駕?殿下在後宮好好躺著,你們護得哪門子的駕?”

“錦衣衛辦事,擋者格殺!”

錦衣衛!

宋子雲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她猛地從榻上坐起,因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卻顧不得許多,踉蹌著撲到窗邊,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外面火光驟然亮起,映照出交錯廝殺的人影,像是黑暗森林裏點起的星星火把,雖然晦暗不明卻帶給人希望。一把把繡春刀在火光下閃爍著寒光,如同暗夜中湧出的鬼魅,勢如破竹地撕開叛軍的防線。

是他?

會不會是他?

不會的。

宋子雲輕輕搖了搖頭,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他不會來了。

外面的戰鬥異常激烈,宋子雲嗅到焦胡的氣味,火光沖天,似乎將整個黑夜點燃。殿外充斥著混亂又嘈雜的聲音。怒吼聲、兵刃碰撞聲、垂死哀嚎聲不絕於耳,火光漸漸將半個天空都映成了詭異的紅色。

不知過了多久,宋子雲只覺比五年前那場等待還要漫長,殿外的廝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帶著鐵血秩序的寂靜。

“砰”的一聲,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宋子雲渾身一抖,一道熟悉的身影,逆著門外沖天的火光,出現在門口。

楚墨珣!

他依舊穿著那身紫色的官袍,袍角染滿了暗紅的血跡,衣襟有些淩亂,甚至臉頰上也濺上了幾滴血珠,身後的火光肆意妄為,他雙手上雖然沒有任何兵器,周身卻彌漫著未曾散去令人膽寒的殺伐之氣,如同披荊斬棘的騎士渾身上下鍍上一層盡管。

幾日不見他似乎更加清瘦,下頜線條繃得極緊,但那雙向來沈靜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著幽暗的火焰,裏面翻湧著擔憂急切的光芒。

四目相對。仿佛一切都安靜了,宋子雲耳邊聽不見任何喊殺聲叫罵聲,春風吹來,他的目光如同五年前一樣瞬間精準地捕捉到那個淚流滿面的身影。

楚墨珣大步流星地跨入殿內,幾乎是沖到她的面前,雙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上下仔細地打量她,聲音因為劇烈的奔跑和廝殺而沙啞不堪,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你怎麽樣?受傷沒有?他有沒有對你……”

他的話沒能說完。

宋子雲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裏,雙臂用盡全身力氣勾住他的脖子,楚墨珣幾乎失去平衡倒在她身上,又顧忌她的傷,單手撐著墻壁。冰冷的嘴唇貼著他炙熱的雙唇,對方像是被什麽怔住,只遲疑了一瞬又熱切地貼了上來。

他比她更思念。

宋子雲只覺珍貴之物失而覆得,似乎只有熱烈的親吻才能向他證明自己的愛意,向自己證明她手中緊緊握著的事愛人的手。

忽地她嗅到一絲血腥味,猛然清醒過來,她還來不及害羞忍不住拉開距離仔細查看,“你受傷了?”

宋子雲的手指從他臉上觸摸,認真地想要摸到每一處,就在她的手越來越過分之時,楚墨珣開口道,“不是我的血。”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冤枉你,近思,我……”她語無倫次,只有緊緊抱住他,感受著他真實的存在和胸膛下有力的心跳,才能確信這不是又一個絕望的夢境。

“別說了,我從未怪過你。”

楚墨珣充滿殺氣的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柔軟了下來,閉上眼將下巴抵在她散發著淡淡藥香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收攏手臂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沒事了……”他低聲呢喃,重覆著,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沒事了……我來了。”

“宋景旭控制了京城之中所有人馬,你是如何找到救兵的?”宋子雲拽住他的衣袍,緊張地問道,“這裏可是皇城,你單靠陸魏林可沖不進來,你別想騙我,我要你一五一十告訴我。”

楚墨珣但笑不語,擡手挽起她耳邊一縷發絲,可宋子雲卻焦急得無所適從,內心深處依舊不敢想象這是如何艱難的事,“你別笑,快點告訴我。”

“殿下真是料事如神,對京城了如指掌,京城已無可隱藏的兵馬,我又不是神兵天降又如何能調來這麽多兵?”

“別賣關子。”

“這還得謝謝陸魏林,”楚墨珣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秦王控制皇城時,我無法調動正規禁軍。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他想了個法子,連夜提審了所有刑期在斬監候以上的重犯,悍勇亡命的強盜匪寇,走私鹽鐵的亡命之徒……攏共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宋子雲聽得脊背發涼。昭獄她是去過的,牢房裏那些渾身散發著絕望和戾氣的死囚,眼中迸發出如同野獸般的光芒。那是一群被從地獄門口拉回來的惡鬼。

“他們……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亦是亡命之徒。”楚墨珣眼神冰冷,“我讓人打開了武庫,將最鋒利的刀劍、最堅固的甲胄給了他們。告訴他們,叛軍身上有金銀,宮中有財寶,殺敵即可取之。”

“那萬一他們不受陸魏林節制怎麽辦,你豈不是有危險?你向來求穩妥,這次還真是兇險。”

宋子雲雙手緊緊拽著他的袖口,哭花的臉上滿臉愁容,他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你莫要急,聽我把話說完才數落我可好?我讓錦衣衛混編其中,督戰隊押後,退後者,格殺勿論。”

宋子雲瞪了他一眼,眉頭漸漸松開。

皇宮內的廝殺聲已漸漸稀落,取而代之的是錦衣衛迅速控制各處的腳步聲與喝令聲。火光映照下,昔日繁華的宮苑處處可見狼藉與血跡,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硝煙味。

可宋子雲再也顧不上這麽多,她只知道她現在緊緊貼著楚墨珣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聲。

這時有個不合時宜的咳嗽聲輕輕地在他倆背後響起,宋子雲身形一僵,忙低頭躲進楚墨珣懷裏。

“先生,外面的叛軍已經悉數剿滅,陛下那也受了驚嚇,先生還是得先出去主持大局。”

楚墨珣的身子剛剛轉過來,又被宋子雲牢牢抱住腰,“別走。”

“我已派人去請院首來,你乖乖等他來把脈,陛下那裏有我,你且安心。”

腰上的手並未松動,宋子雲明知此時楚墨珣應該去處理大事,可她就是不願意放手。

楚墨珣也不催就這般安靜地等著懷裏的人兒擡起頭來,可窗外火光未熄,零星的反抗仍在繼續,他們隱約之間都聽見了一個瘋狂的叫囂聲。

“先生。”

陸魏林又催了一聲。

“楚墨珣,你不得好死!”

宋景旭被兩名高大的錦衣衛死死反剪雙臂押解著,踉蹌地倒在青石禦道上。他發冠脫落,頭發淩亂地披散著,那身象征親王尊位的蟒袍被撕裂了好幾處,沾滿了塵土和不知是自己還是別人的血汙,狼狽不堪。但他依舊竭力挺直著脊背,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滔天的憤怒與不甘,那雙陰鷙的眼睛赤紅如血,掃視著周圍正在清掃戰場的勝利者們,充滿了鄙夷和怨毒。

“楚墨珣,”宋景旭滿臉血汙,被陸魏林捆成了粽子摔在地上,他大聲喊道,“你看似聰明,其實愚蠢至極。”

“楚墨珣,為了一個女人,竟敢擅闖宮禁,屠殺禁軍,你這是謀逆!是死罪!你以為救了她,她就會對你感恩戴德嗎?你以為你和宋子雲成婚就能坐穩首輔之位?你想得美,宋良卿生性多疑,他根本不能容忍你這個首輔大人,到時候你的結局會比我好不到哪裏去。”

“你現在是被這個女人給蒙住了眼,殊不知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今日她能信你,明日就能因為別的猜忌再次將你棄如敝履,你等著!本王在九泉之下看著你!看你將來如何被她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宋景旭淒厲的聲音在黑夜之中猶如魔咒,讓宋子雲聽得心驚膽戰,“你們扶我出去,我去和他理論。”

楚墨珣眼中毫無波動,黑瞳中被些許閃爍的火光反襯得從容不迫,“不必,你好好歇息,我自會料理。”

忽然他倆聽見一聲年輕稚嫩的聲音,“兄長,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江山社稷,非是一家一姓之私物,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你為一己私欲,構陷忠良禍亂宮闈,甚至不惜弒君殺親,早已失盡人心,談何能者?今日之敗,非天不助你,實乃你多行不義,自取滅亡。”

宋良卿聲音清晰而堅定如同玉磬輕鳴,平靜得可怕,似乎前不久還焦躁得朝宋子雲發脾氣的幼弟已不覆存在,“至於我與楚先生之間不勞王叔費心。真心與假意,朕自會分辨。倒是兄長還是好好想想,到了九泉之下,該如何向列祖列宗,向被你辜負的先帝,懺悔你的罪孽。”

宋景旭被這番話噎得面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還想再罵,卻被身後的錦衣衛用巧勁一壓,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你們以為高枕無憂了?沒這麽容易得事,我要死也要把你們統統拉下馬。”

宋良卿道,“把一幹人等拖下去入昭獄,朕要他活著供出其他黨羽,這一次朕要斬草除根,不能再給他傷害長姐的機會。”

宋景旭啐了一口,“你休要在我面前當個賢君聖主,你宋良卿不是這樣的帝王。”

“是與不是自有公論,無需兄長操心,”宋良卿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或許這是她們兄弟倆的最後一眼,“朕恩準太妃去昭獄見兄長最後一面。”

或許是想起自己的母妃,宋景旭眼中才閃過一絲柔情,可很快這一絲柔情被暴怒給吞噬,“不必了,母妃並不知我的所作所為,成王敗寇我今日敗了,但我無悔,自然……也無須見她一面。”

宋良卿冷冷道,“朕不是為了成全你的孝心,而是為了太妃的愛子之心。”

說罷他連看也不看宋景旭,任憑他被錦衣衛拖了下去。

陸魏林問道,“啟稟陛下,這幾日朝中謠言滿天飛,還請陛下下旨讓錦衣衛徹查此事。”

宋良卿雙唇緊抿,好一會才說道,“朕病了這麽多時日,謠言四起也是人之常情,傳令下去但凡朝中大員不涉秦王餘黨之嫌皆可放寬心,無論這幾日他們出於何原因投靠秦王,朕都不計較。”

宋良卿朝著殿內的楚墨珣作揖問道,“朕這樣處理,不知楚先生還有何其他意見?”

楚墨珣說道,“陛下思慮周全,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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