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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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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清風襲來,一望無際的銀河如珍珠灑落在墨玉似地夜色中,整個長公主府的下人們為了宋子雲的婚事忙碌一天,對於長公主大婚,陛下既然發話不準鋪張浪費,宋子雲倒是沒什麽要求,那些下人們大都是在應付接二連三的楚府人罷了。

宋子雲不知楚墨珣哪裏來這麽多人可以這樣一次一次不厭其煩地來她長公主府,甚至只為婚禮上的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便能前後派三四人來溝通,氣得她只得派宋之去楚府當面溝通。

想起白日自己面紅耳赤又不想對著楚府下人發脾氣的模樣,宋子雲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直罵楚墨珣,“罪魁禍首倒是躲在楚府享清閑。”

可香桃卻說,“楚先生這哪裏是躲清閑,是想讓殿下去楚府找他。”

“為何要本宮找他?”

“楚先生面似冷淡,心裏肯定怕殿下反悔,想讓殿下自己個去找他。”

“我反悔?”

真的是這樣嗎?堂堂首輔,大淵的少年狀元郎,從小風雲際會聰慧過人,他也會如此……不自信?

寢殿內只留了一盞角落裏的長明燈,散發著幽微朦朧的光暈。窗外風聲漸緊,吹得窗欞偶爾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昨日柳昱堂大鬧文淵閣,宋子雲心中卻異常平靜,仿佛他就像是異想天開的小醜一般,直至現在她還感受到昨日閣內那只炙熱的大手還緊緊貼在自己後背上給自己傳送力量。

屋頂上的瓦片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隨即是落葉被踩碎的聲音,忽地那聲響消失了片刻,仿佛只是錯覺。

夜深人靜之中忽然出現這樣詭異的聲音著實讓她心中一驚。

可能是野貓。宋子雲想。

但緊接著寢殿通往露臺的那扇梨花木雕花門門栓處傳來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哢噠”一聲輕響。原本放松下來的宋子雲又緊張起來,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門。

就在她猶豫的剎那,那扇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隙。一道高大挺拔裹挾著夜風寒氣的黑色身影,如同敏捷的獵豹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隨即反手輕輕將門掩上。

動作幹凈利落,帶著一種熟悉的敏銳與沈穩。

室內光線昏暗,宋子雲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隨即湧上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妙感情,她似乎已經看清了那人的輪廓。

宋子雲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呼吸,壓下方才的驚懼,甚至還有一絲閑心看向梳妝臺面前的銅鏡審視自己的儀表,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嗔怪,對著那背對著她的黑影壓低聲音道,“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可是出了什麽要緊事?”

她的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不同於平日的柔軟與熟稔。

那黑影聞言,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這句話狠狠刺中!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昏暗的室內陰影籠罩在高大的身軀之上仿佛披著鬼魅的鬥篷讓宋子雲毛骨悚然起來。

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和室內昏黃的長明燈光,她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不是楚墨珣那張冷峻沈靜的面容!

而是一張憔悴不堪卻燃燒著熊熊怒火痛苦與瘋狂的臉。那雙曾經明亮銳利的眼眸,此刻赤紅如血,裏面翻湧著被背叛的滔天恨意和一種近乎毀滅的絕望!

是遲緒。

宋子雲瞳孔驟然收縮,倒吸一口涼氣,身體猛地向後一縮,“怎麽是你?你怎麽能夜闖我府?”

遲緒早就料到宋子雲的神色,但當他真的見到宋子雲這副震驚又害怕的目光時,心中又是一痛。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崩潰的邊緣,周身散發出的戾氣和痛苦幾乎要將這方小小的空間撕裂!

“你想喊人?”遲緒冷笑,“你想喊人盡管喊,最好喊得人盡皆知。讓所有人看看即將成婚的長公主半夜私會男人。”

宋子雲猛然想起自己把宋之派去楚府,張大的嘴巴瞬間緊緊閉上,不行她不能喊,見遲緒這副恨不能吃了她的模樣,若是她喊了人,保不齊長公主府下人們的小命難保。

“怎麽不喊了?”

“遲緒你想幹什麽?這裏可是長公主府,由不得你胡來。”

“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顧及你府上的人?”

宋子雲瞪大眼睛,強裝鎮定,“你不過是仗著宋之不在才敢如此放肆。”

遲緒譏諷道,“你以為你那個護衛能打得過我?別說他不在,就算是在這,他也阻止不了我。”

宋子雲死死咬住下嘴唇,“夜闖長公主府,等同謀反,遲緒,你還是速速離開,本宮看在你我昔日情分上不追究。”

“謀反?情分?好,”遲緒眼中露出一絲野獸般的狠厲,“那我今日便來擄走長公主,做實這謀反一說。”

“遲緒!”

遲緒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瘋狂,“剛才你聽見響動並未喊人,可見你在等人,可惜等的人沒來是不是?”

“宋子雲,見是我,很失望是不是?!你以為是誰?楚墨珣嗎?那個即將成為你駙馬的首輔大人嗎?”

“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遲緒模仿著她剛才的語氣,那語調裏的細微柔軟此刻聽在他耳中無異於最惡毒的嘲諷,讓他心如刀絞面目扭曲,“宋子雲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拒絕了我就是因為楚墨珣對嗎?”

宋子雲非常了解這人,剛強不屈寧折不彎,此刻不能激怒他,“遲緒,這事與楚墨珣無關,關於我的婚事自是陛下定奪。”

“時至今日你還在騙我,”遲緒近在咫尺,那雙眼兇惡地看她,一雙大手幾乎要將她纖細的雙肩捏碎,“你這個女人長得這般漂亮明艷,嘴裏卻沒有一句實話。”

被捏得生疼的明明是宋子雲,可她卻咬著下嘴唇不肯喊疼,遲緒見她強忍疼痛卻不肯低頭,心口卻密密麻麻刺疼起來,他的聲音因痛苦而顫抖,眼中竟泛起了水光,卻被他強行逼了回去,只剩下駭人的血紅。

“我為了你,連祖宗基業都能不要,連五十萬大軍都能拱手奉上,你卻不稀罕,轉身就要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宋子雲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對我……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心?”

宋子雲看著他痛苦扭曲的面容,聽著他嘶啞的控訴,心中亦是百味雜陳,“遲緒,不要把你自己說得如此卑微,也不要把我說得如此不堪。我沒有逼你放棄兵權,我也沒有逼你娶我,更沒有讓你隱瞞身份接近我,我在你與宋良卿眼裏不過是可以利用的籌碼罷了。”

“說來說去你不過就是記恨我騙過你。”

“是,我無法接受欺騙,遲緒,試問你隱瞞身份接近我時哪怕有一瞬想要對我吐露實情?”宋子雲逼近他,眼裏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種咄咄逼人,“我討厭背叛我的人。”

遲緒松開了她,“背叛?我從未想過背叛你。”

“想沒想過都不重要了,結果已經造成。”

遲緒冷笑,“我不信楚墨珣從未騙過你?”

“他沒有。”

“你這般信他,保準他一輩子不騙你?”

就在這時,殿外遠處傳來隱約的燈籠光暈,兩人動作同時一僵!

遲緒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掙紮和決絕,他也不知今日為何夜半闖長公主府,只是當他聽見宋子雲要嫁給楚墨珣之後一股波濤洶湧的怒意噴湧出心胸,他只覺今日不見到宋子雲問個清楚,自己的五臟六腑怕不是都要冒煙了。

“你快走吧,今日我就當沒見過你,以後我們也沒有必要再見面了。”

遲緒猛地松開手,用那雙燃燒著痛苦與毀滅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看宋子雲最後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你會後悔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如同來時一般,迅捷如同鬼魅推開露臺的門,瞬間融入濃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她緩緩擡起顫抖的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口,如今已經春天,她卻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襲來。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剛才的凜冽寒意與瘋狂氣息仿佛還凝滯在寢殿的空氣中久久未能散去。

宋子雲只覺雙肩上灼灼發燙,隱隱泛著的酸疼如同烙印般提醒著方才充滿絕望與威脅的對峙。她呼吸尚未完全平覆,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紊亂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肩傷,帶來隱隱的刺痛。

殿內那盞長明燈的光暈似乎都變得搖曳不定,將她的影子拉長又扭曲地投在墻壁上,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她試圖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但腦中卻一片混亂,只剩下那雙赤紅如血、充滿毀滅意味的眼睛。

就在她心神不寧,甚至下意識地攥緊衣襟,試圖抵禦那無形的寒意時,她落入了一個久違的溫暖懷抱。

“羽南。”楚墨珣埋在宋子雲肩上,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宋子雲後背一僵,目光掃視殿內剛才被遲緒拳頭砸過的桌案上,茶杯位置有些歪斜,剛才由於激動隨意灑落的書還有她自己衣衫微皺,發髻可能也有些松散,最重要的是她雖著外衫,可雙肩上剛才被遲緒捏住的地方怕是有紅痕,不知會不會露出馬腳。

“你怎麽來了?”

“並無甚十萬火急之事。”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只是方才處理完公務,想起白日裏禮部呈上的大婚流程草案,其中幾處細節關乎殿下儀制,臣覺需與殿下商議定奪,以免明日朝會議論時多有掣肘。見殿下寢殿燈還亮著,便冒昧前來。”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可指摘。可這姿勢……宋子雲不敢茍同。

“聽你的聲音似乎有些疲累。”

“這幾日多的是人來內閣,我也要將手中事務交接出去,確實有些疲累。”

“疲累就該回府安置,至於大婚時日尚早,如何急得一天也等不得呢?”

“我可能就是一日也等不得了。”楚墨珣的話似結了冰的湖面聽不出波瀾,卻能隱約感受到湖面之下的暗流湧動,“這一日我想了好久。”

宋子雲噗嗤笑了起來,“不過才短短幾日,哪裏是好久?近思大抵是真的勞累了。”

窗外月色朦朧,春風穿過庭院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催眠的夜曲。房內炭火溫暖,空氣裏除了書墨香,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身上清冽又柔和的氣息。

楚墨珣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並未作答,只是靜靜地靠在她肩上,連日積壓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勢不可擋。他的眼皮越來越沈,按在眉心的手指緩緩滑落,呼吸逐漸變得均勻而綿長,那總是挺得筆直得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動的脊背微微放松下來。

“近思,近思?”

宋子雲頭微微偏向一側,冷峻的側臉在跳躍的燭光下竟顯得有幾分罕見的柔和。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輕輕闔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指尖輕輕點在楚墨緒的眉間,宋子羽想要撫平這道皺眉,他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活著竟是如此老成。

楚墨珣似乎是累極,即使是在睡夢中,眉宇間依舊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與凝重,但那時常顯得過於薄情的唇線卻放松了下來。

他睡著了。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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