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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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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軲轆聲,在漸漸沈寂的暮色裏顯得格外清晰。宋子雲閉著眼坐在攆轎之中靠在軟墊上萬般不舒服,腦中不停浮現那冷漠的背影,她氣鼓鼓地說道,“總不能也讓我堂堂長公主也翻墻去見他吧?”

喧鬧的街市上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可騎著馬的宋之還是一下就聽見簾子內宋子雲的話,他輕輕地靠在窗簾外說道,“殿下還是先行回府,卑職替殿下跑一趟楚府。”

“你去他也未必見你。”

宋之說道,“我是殿下的人,首輔大人定然會見。”

宋子雲心道就是因為是我的人,他才不會見。他這個人七竅玲瓏心,若是不想見一人,有的是法子。

她心情極度煩躁,不單單是因為楚墨珣生氣,她更氣的是自己因為楚墨珣的氣而牽動自己情緒。

越想越心煩,她隨手捏著一旁的金絲軟枕,眼前浮現楚墨珣冰冷的臉,一拳打在軟枕之上。

“再者卑職是先生舉薦給殿下的,還是能在先生面前有幾分薄面的。”

“先回府吧。”

在拐過一個巷子口時,攆轎慢了下來。

“馮二,這還沒到宋府,怎麽就停轎了?”

馮二還未開口,宋子雲便聽見一頓馬蹄聲,宋之的聲音由近及遠,只聽見他對遠處說道,“此乃長公主攆轎,何人膽敢阻擋?”

宋子雲還在思考如何能見到楚墨珣,只聽見一聲,“殿下。”

“怎麽了?”

宋之猶猶豫豫不知該如何開口,“殿下,柳大人在路旁等候。”

“柳大人?哪個柳……”宋子雲不想見什麽柳大人王大人,話脫口而出時,倏然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她撩開車簾一角。

暮色蒼茫,華燈初上。長街盡頭,柳昱堂獨自一人立在道旁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他身上仍是那件青色的官袍,在漸濃的夜色裏顯得有些單薄,清俊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融在街邊店鋪透出的昏黃光影裏,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

他顯然已等候多時,肩頭落了些許寒霜,卻站得筆直如松。看到馬車停下車窗掀開,他眼中瞬間亮起一點微光,隨即又迅速沈澱下去,化作一片沈靜的、帶著歉意的溫潤。

宋之道,“若殿下不想見柳大人,卑職吩咐馮二繞行便是。”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宋子雲沒有下車,只是隔著車窗看著他。

柳昱堂上前幾步,停在馬車丈許之外,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得冒犯,又能讓她看清自己眼中的誠摯。

宋子雲望著他等他開口,不曾想他這次沒有回避她的目光,而是雙唇微動,喊了一聲,“羽……南。”

春風一掃,卷起地上的樹葉發出窸窣的聲音,宋子雲以為自己聽錯了,瞪著一雙大眼睛。

“你……叫我什麽?”

柳昱堂忽地低下頭,“這幾日我總是做同樣一個夢,夢見殿下……”

“我實在沒什麽興趣聽你的夢。”

柳昱堂好似沒有聽見宋子雲這般拒絕的話,他甚至沒有勇氣看向宋子雲,目光悠然望向遠處,“夢見我與殿下失憶前最後一次見面,殿下讓我喚你小字,我並未應允,如今甚是後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柳大人最好也忘了吧。”

他目光坦然地迎上她帶著審視和倦意的眸子,那眼神清澈見底,沒有半分遲緒熾熱逼人,也沒有楚墨珣深沈難測,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今日臣在此處等殿下,只是想告訴殿下,過去種種,彥博後悔了,悔得腸青。”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抹極淡、極苦澀的笑意,“臣今日在文淵閣所言,句句肺腑,字字真心。然臣深知殿下心中所系並非臣這般……微末之人。”

暮風吹過,卷起他官袍的一角,更添幾分蕭索。

“臣此來別無他求。”他的聲音更輕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只想親口對殿下說一聲與殿下初見時,臣便已經心向往之,殿下如今處境困難,我願傾囊相助。”

這句話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捧出來,帶著冬日梅林的冷香和暮色的餘溫。

宋子雲心頭微微一顫看著他眉宇間那份清醒的自知與克制,像是一泓清泉,清澈見底,溫潤無聲,卻也有著泉水的執著與韌性。

春風帶著一聲冷笑吹入柳昱堂的耳朵,“柳昱堂,你這話讓我甚是惱火。姑且不論我處境困難是否輪不輪得到你來傾囊,你我之間從相識至今便不存在‘微末之人’這一說,我從未把你看作什麽微末之人,反倒是你一直站在山峰之巔用一種讀書人的清高藐視我,用柳府三代忠良為國捐軀的‘錚錚鐵骨’碾壓我的自尊,你對我的示好避之不及,對我的權勢視如蛇蠍,如今你站在此處等了我半日卻告訴我你初見我時便已心悅於我,你難道不覺可笑?”

纖纖玉手微微彎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窗牖雕花木欄上,柳昱堂望著這雙纖細秀麗的手,慢慢垂下眼簾,“臣知道,一切皆是臣的過錯。只要殿下肯給我一個機會,我只要一個機會,殿下。”

“我看你不知,不然你就不會跑去陛下面前說出如此荒唐的話。”宋子雲捏著蓋碗,雙唇貼著杯沿淺淺喝下一口,茶水劃過她濕潤的嘴唇,顯得雙唇飽滿晶瑩,惹得柳昱堂偏過頭去,“這世間道理哪有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你柳昱堂高高在上之時我便要做小伏低,如今我不樂意了,想來柳大人倒是來了興致,故而才去陛下面前求娶我。”

“怎麽這般看我?若是氣不過,柳大人大可一走了之,去陛下面前參我一本便是。”

“那日後的道理就殿下一人說了算,如何?”

宋子雲瞪大眼睛看著他。

若是從前,宋子雲要是這般說,柳昱堂早就擡腳走人,可如今他穩如泰山巋然不動,還溫柔地朝著她一作揖,“我今日既然等在此處,對殿下想說的話早就有心理準備,不論殿下說什麽,臣都不會退縮。更何況以我對殿下的了解,殿下這般急言令色就是想激怒我,讓我一走了之,我又豈能中了殿下的計呢?”

“你!”怎麽也和遲緒一般無賴。

宋子雲繼續端著長公主的架子,“今日之事你自己去陛下那解釋清楚,告訴陛下求娶一事是你一時犯了糊塗。”

“回稟殿下,臣不會去。今日在殿前答話句句皆出自肺腑,殿下賜給臣的玉,臣一直貼身戴著,”他眼中似有水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聲音卻依舊平穩,“是臣寒夜孤燈裏最明亮的一縷暖光,支撐臣走過無數個踽踽獨行的長夜。若是要退婚,豈不是欺君?”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態謙卑而恭敬,卻自有一股文人的風骨,“今日在此處等著殿下,一來告訴殿下,臣的心思,再者還想對殿下說一聲抱歉,今日禦前唐突,實非臣所願,原本我並不打算拿出這塊玉佩,只是那鎮北王……”他從懷中緩緩取出那塊碧透的鸞鳥玉佩,目光眷戀地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隨即決然地遞向車窗方向,“玉佩請殿下收回。我求娶殿下,自然應是殿下收臣的定情之物。再者此物貴重,不該留在臣這無福之人身邊。”

宋子雲吃驚不已,這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柳昱堂嗎?

她冷眸看著那靜靜躺在他掌心、在暮色中依舊流轉著溫潤光澤的玉佩,看著他捧著玉佩微微顫抖的指尖,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濃重的陰影,心不知為何撲通撲通跳得飛快,拒絕的話,忽然堵在了喉間。

不,他是在以退為進。宋子雲心底有個聲音在叫嚷,但她最終沒有伸手去接。

“本宮還是那句話,此玉既已贈你,便無收回之理。”

柳昱堂猛地擡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留著吧。”

她放下車簾。

“回府。”

馬車再次啟動,轆轆向前。

柳昱堂依舊保持著雙手捧玉的姿勢,僵立在暮色寒風中。他看著那輛華貴的馬車漸漸駛離,消失在長街的燈火闌珊處。

這才低頭目光呆滯地看向掌心那塊玉佩,仿佛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又像是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留著吧。”

三個字如同暮鼓晨鐘,在他耳邊反覆回響,明明在她眼裏毫無片刻的留戀,偏偏她又允許他保留這份無望的心意。

這到底是慈悲……還是更殘忍的溫柔?

他緩緩合攏手掌,將那塊溫潤的玉石緊緊攥在掌心,用力到指節泛白,仿佛要將它嵌入骨血之中。冰冷的玉硌得生疼,卻遠不及心口那處空洞傳來的、綿密的鈍痛。

暮色徹底籠罩下來,將他清瘦的身影吞噬。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風,卷起他青色的官袍下擺,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隔了許久,才聽見他似乎在對自己說,“既然許我留著,我便就是駙馬人選之一。”

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再緩緩吐出。眼底所有的波瀾,最終都歸於一片沈寂的死水。對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如同初見。

“臣告退。”

宋之輕輕問道,“殿下為何不借此收回那塊玉佩,好叫忠烈公知難而退?”

宋子雲長嘆一聲,“你瞧他那樣像是知難而退嗎?若是我真的收回,才真是坐實了定情之物一說。”

“可若是不收回來,柳大人難免心存幻想,若他像鎮北王那樣鬧到陛下面前,殿下豈不是為難?”

“他怎麽想我管不了,也不在乎。”

“若是他執意求娶殿下……”

“他一個翰林院編修,掀不起大風浪。我堂堂大淵長公主,豈是他能求娶的。”

宋之點點頭,“回府。”

宋子雲說道,“去楚府。”

“殿下不怕去了吃首輔大人的閉門羹?”

宋子雲輕輕笑道,“我已經想到法子了,想來還要感謝遲緒和柳昱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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