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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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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長公主殿下駕到!”

暮色四合,首輔大人府邸的朱紅大門打開一條縫,楚之略微尷尬地探出他蒼老的腦袋,心平氣和地準備打發宋子雲離開,卻見一抹紅色的身影躲在暗處,一聲聲淒婉的哭聲傳入他耳中。

楚之心下一驚,大門的一條縫被推開,他邁著年邁的步子擔憂地看向宋子雲,“殿下怎麽了?是誰欺負了殿下?”

宋子雲雙手蒙著眼,只是哭,“楚之,他們欺負我……”

楚之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朝身後家丁使了個眼色,“快,快去請大人。”

門內的家丁面露難色不能離開,還好心好意地嘀咕了一聲,“管家,大人吩咐……”

“都什麽時候了,還顧忌這些。殿下這般傷心,肯定是遇上難事了,你快去請先生,就說是我說的。”

楚府朱色大門在宋子雲身後沈重地合攏,將長街隱約的喧鬧隔絕在外。她裹著厚厚的狐裘,像只受驚又狡猾的兔子,一雙靈動的眸子閃著淚花,眼底還殘存幾滴淚痕。

再見楚墨珣時,宋子雲嘴角揚起一抹得逞的笑,見高大的身影轉身便走,她慌忙抹幹淚痕熟門熟路地穿過庭院回廊,跟在他身後。

“楚墨珣,你等等我。”

書房內燈火通明,楚墨珣端坐書案後,提筆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側影在燭光下拉得清冷而疏離。

“楚大人,”探出半個腦袋,大半個身子藏在門後,宋子雲一路小跑跟著楚墨珣,甚至還有些小喘,“這麽晚了還在忙嗎?”

他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又恢覆如常,頭也未擡。

他依舊垂眸,筆走龍蛇,仿佛進來的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風。那身雪白的常服襯得他愈發清冷如玉,拒人千裏。

宋子雲來之前挺怕這面容冷清動不動就教育人的首輔,不知為何來了他的書房,便不再害怕他,她幾步沖到書案前,雙手“啪”地一聲撐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微微俯身,擋住了他案頭的光線,一雙還帶著被寒風吹過痕跡的眸子直直盯著他低垂的眼睫。

“餵!楚大人,”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裏沒了平日的威儀,反而揉進一種帶著點委屈的嬌嗔,“我跟你說話呢!”

楚墨珣擱下筆,擡眸。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平靜無波,只淡淡掃了她一眼,語氣疏離,“殿下深夜駕臨寒舍,有何貴幹?若無要事,臣尚有公務。”

“有!當然有!天大的事!”趙明璃立刻打斷他,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上桌沿,那張明艷的臉龐在燭光下帶著幾分驚魂未定和刻意放大的委屈。

她伸出纖纖玉指,指向府門外的方向,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控訴的顫抖,“你家門口清靜了,我家門口可遭了殃。”

楚墨珣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沒接話,只靜靜看著她表演。

“那個遲緒,”趙明璃皺起秀氣的鼻子,做出一個兇神惡煞的表情,“仗著自己是鎮北王,帶著他那幫子親衛,騎著高頭大馬,像門神一樣堵在我公主府大門口。黑壓壓一片,刀都亮著寒光,嚇得我的車夫都不敢靠近!他還說要護送我去北疆賞雪。誰稀罕去他那冰天雪地啊!”她模仿著遲緒粗糲的嗓音,惟妙惟肖,卻添了幾分滑稽的嬌憨。

楚墨珣端起手邊的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依舊沈默。

宋子雲品不出他的喜怒,“還有那個柳昱堂。”

她聲音又拔高了一點,帶著更濃的委屈,“柳昱堂,就你掌管翰林院的一個小小編修,他倒好,抱著他那把破琴,在我府門外那棵老槐樹底下坐著,彈鳳求凰一彈就是一宿,彈得那叫一個淒淒慘慘戚戚。引得半條街的人都圍著看熱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他怎麽著了呢!既然是你的下屬,先生你得給我評評理,你說我堂堂長公主豈能下嫁對吧。”

宋子雲身子又往前傾,幾乎要越過書案,一雙美目可憐兮兮地望著沈硯那張清冷無波的臉,雖然這張俊臉還是依舊這般,可宋子雲卻察覺周遭的氣氛稍稍松快了下來。

“楚先生不會見死不救吧。”

“就殿下那個車夫還會怕柳昱堂這樣一位謙謙君子?”

“那……柳昱堂是朝廷命官,打不得碰不得,若是打廢了,楚大人豈不要找我理論?”

她微微撅起嘴,帶著點耍賴的意味,聲音軟得像浸了蜜糖,“我這不實在沒地方躲了嘛。整個京城,也就你這首輔大人的府邸還算清靜他們總不敢堵到你這兒來吧?”

宋子雲眨巴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撲扇,帶著十足的討好和示弱,心卻咚咚咚直跳,真怕楚墨珣白天那般脾氣把她趕出去。

但楚墨珣並未說話,宋子雲默默地咽了口口水,打量楚墨珣的臉色,“所以,楚先生,你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唄。”

楚墨珣端著茶盞,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白,他垂眸看著杯中沈浮的茶葉,長長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緒,目光落在宋子雲無意識絞著狐裘毛邊的手指。

“若是連楚大人也不願意收留我,我只能去城郊的旅社借宿一晚,可我是擔心如今刺殺我的匪盜還未悉數歸案。”宋子雲長嘆一聲,“難道要我風餐露宿?”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楚之領著下人端著幾疊吃食走進書房。

楚之朝宋子雲露出一個善意的笑,但見楚墨珣冷峻雙眸,又忽地低下頭去,“殿下還未用膳,小的命廚房做了些簡單的吃食,還請殿下稍用點,別餓壞了。”

“都是我愛吃的,伯伯用心了。”

楚之說道,“殿下不用和我客氣,哦對了,殿下的廂房我已命人收拾妥當,其實也不用怎麽收拾……”

“噓!”宋子雲的臉色一下子煞白,眼角偷瞄楚墨珣。宋之自知說漏了嘴,腳底抹油趕緊帶著下人魚貫而出。

暖閣內只餘燭火嗶剝的輕響。

“想來殿下早就知道自己不用風餐露宿了。”楚墨珣擡眼看向停留在門外的身影,“殿下真是好手段,就連我府上的管家也對你唯命是從。”

“先生為何這般看我?我怎敢對先生家中的人用手段,若是楚先生還生氣,那我走……便是了……”

宋子雲垂下腦袋懊惱地轉身離去。

楚墨珣走到桌前正襟危坐,“殿下不曾用飯便要走,傳出去豈不是又要說我楚府苛待皇室,殿下是還嫌朝野內外對我的議論不夠嗎?”

“先生說得有理,在我心裏先生是我宋家的恩人,我豈能讓別人苛責先生?”

這是宋子雲一句發自肺腑的討好,可楚墨珣心一沈,恩人恩人,她總是把我想成恩人。

修長的手指慢慢攥緊,楚墨珣的眉毛猝不及防地蹙了蹙。宋子雲一個轉身坐在他身旁,嘴角還噙著笑,“我早就餓了,我給先生倒酒。”

“豈敢擾煩殿下倒酒。”

楚墨珣想把面前的酒杯抽走,宋子雲卻比他快了一步,替他斟滿酒杯,“先生勞累一天,還是喝點酒解解乏。”

暖閣內的炭火燒得正旺,燒得宋子雲小臉紅撲撲的,明明之前來書房時也沒見楚墨珣怎地怕冷,今日怎麽這般熱火朝天。

不過好在書房溫暖,倒讓她的雙膝寒癥減輕了許多。桌上放了好幾樣精致的小菜,一旁還放了一小碟辣子,可菜肴風格倒是一改楚府的清淡風格。

宋子雲喜滋滋地看著這濃油赤醬,胃口自然也好了許多,看著楚墨珣慢條斯理地用膳,一舉一動都透著浸入骨子裏的優雅與克制。燭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少了幾分處理公務時的冷峻,多了一絲居家的柔和,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依舊平靜無波。

宋子雲就著楚墨珣這般的秀色可餐,仰著脖子一飲而盡,一杯接一杯,酒入喉嚨止不住的辛辣,她心中卻是止不住地高興。

席間無話,只有她忍不住問幾句,楚墨珣時而點頭時而說上兩句。不多時大半壺酒就進了宋子雲的肚子。

酒是好東西,壯人膽。

宋子雲醉眼朦朧,心中柔軟一片,原本見著楚墨珣冷眉一挑便不敢大聲喘氣的怯懦都被酒氣一吹,風吹雲散去。

楚墨珣真是不善酒力,才喝了幾杯薄酒,眼尾燙紅,嘴唇濕潤,淡漠的眸子中不知不覺浮現一絲默默地柔情。宋子雲瞧不得他這循規蹈矩的模樣就想逗他,沒想到酒後的楚墨珣如此乖巧,幾次勸酒他雖然不情不願倒也沒有駁她面子。

氣氛難得的寧靜融洽。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輕輕叩響。

“大人。”楚之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碟新切好的水靈靈的雪梨,恭敬地將果碟放在小幾一角,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正吃得滿足的宋子雲,與她相視一笑。

楚墨珣放下銀箸,拿起一旁的素白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嘴角,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他沒有看楚之,目光落在面前空碗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在暖閣裏,“楚之,今日我是如何交代的?”

楚之收回目光,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頭垂得更低,“大人交代,無大人親令,或持大人手書拜帖者,不得擅開中門,亦不得擅放外人入府。”

“府門規矩,可還記得?”楚墨珣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老奴記得。”

“嗯。”楚墨珣說道,“今日殿下駕臨,你既未得我親令,亦未見殿下手書拜帖,更未先行通傳於我。”

他頓了頓,終於擡起眼眸,那目光平靜卻如淵似海,帶著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緩緩落在楚之身上,“你便擅自開了中門,迎殿下入府,更是一路放行直至書房之外,可是如此?”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炭火嗶剝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宋子雲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看看那張清冷無波的臉,又看看大氣不敢出的楚之,楚之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老奴知罪!”他聲音發顫,不敢再說下去。

楚墨珣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首輔府邸,非是市集,想來便來,想闖便闖?若今日來的不是殿下,而是心懷叵測之人,你也這般擅作主張嗎?”

每一句質問都如同重錘,砸得楚之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只是不斷磕頭:“老奴該死!請大人責罰!”

“楚墨珣,這不關楚之的事,是我不好,你堂堂首輔要罰就罰我。”

“殿下,”楚墨珣打斷她,目光終於轉向她,那眼神平靜得讓她心頭一緊,“此乃臣府中內務,自有規矩章程。殿下安心用膳便是。”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剛才還溫潤如玉的乖巧蕩然無存。

他重新看向匍匐在地的楚之,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淡,卻字字如冰,“念你侍奉多年,罰沒三個月月例。下去吧。”

“謝大人責罰。”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燭火搖曳,映照著楚墨珣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

宋子雲心頭那股得意和暖意瞬間被一盆冰水澆透,只剩下刺骨的涼意和一種說不出的憋悶。

她張了張嘴,想說“是我硬闖的,你罰他做什麽”,“他也是一片好心,你罰得太重了”,可話到嘴邊,看著楚墨珣那副規矩大於天的冷漠樣子,又生生咽了回去,一股委屈夾雜著莫名的怒火湧上心頭。

她猛地拿起銀箸,狠狠戳向碟子裏一塊無辜的雪梨,仿佛把它當成了某人的化身,用力得銀箸尖兒都微微彎曲。

“首輔大人,”她聲音悶悶的,酒意漸濃,帶著顯而易見的賭氣和嘲諷,“治家真是好生嚴明啊!本宮今日算是見識了,什麽叫‘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本宮比庶民還厲害點,畢竟庶民擅闖,怕是要被打斷腿丟出去吧?”

楚墨珣仿佛沒聽出她話裏的刺,重新拿起自己的銀箸,夾起一根清炒的筍絲,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只淡淡回了一句,“殿下言重了。規矩立了,便是要守的。否則何以立身?何以治府?”

宋子雲忽地起身,身後的椅子與青磚發出摩擦的聲音,“說什麽治家不嚴,罰什麽楚之,說到底楚大人不就是在敲打我?”

“臣不敢。”

“楚墨珣,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裏惹你不高興了?”

宋子雲走近他,俯身看著他。

“殿下此言差矣。以往殿下駕臨,或為公事,或得臣首肯。今日殿下不請自來,擅闖府邸,視臣府規矩如無物,更兼……”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更兼引得鎮北王兵圍公主府,狀元郎琴訴長街,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殿下覺得,臣這府邸,還敢輕易讓您進來嗎?”

這都是我騙你的。

宋子雲險些便要脫口而出,可眼睜睜看著楚墨珣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咬著下嘴唇硬生生地忍了下來,“你!楚墨珣,你少拿這些大道理搪塞我,說到底你就是氣遲緒、柳昱堂今日在殿上求娶我,可這都是他們的錯,與我何幹,你幹嘛把這氣撒在我身上?”

“是,我是生氣,”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楚墨珣苦苦維持的理智閘門。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帶來強大的壓迫感,他繞過書案,一步步逼近宋子雲,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眸此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聲音壓抑著嘶啞的爆發,“不過我生氣的不是他們上殿求娶你。”

瞳眸微縮,語氣透著一股森然的危險。

“羽南,你可知我氣的是什麽嗎?”

他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他冷靜地如同一只正在狩獵的獵豹,宋子雲眼見楚墨珣離自己越來越近,近到能看見他眼中的瘋狂,她忽然有些後悔激怒他,好像自己是那只已經被獵豹擒住的小白兔,下意識地想逃,一步一步後退,直到脊背砰地撞上了冰冷的書架。

“嗯?羽南,你這般聰慧,不妨猜猜看,我在氣什麽。”楚墨珣仿佛手中有一根無形的線,有的放矢收放自如,讓宋子雲乖乖跟著他的情緒,忽地他雙手猛地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書架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灼熱的氣息夾雜著些許酒氣噴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毀滅般的絕望,“我恨的是你。”

“恨我?”宋子雲萬沒想到自己等來的是這樣的答案,被他禁錮在雙臂之中,感受到他灼熱的氣息幾乎將自己點燃,她震驚得忘了呼吸。

看著楚墨珣那雙滿是哀怨的眼睛,宋子雲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早已脹滿的酸澀,“你恨我,我就走。”

“我恨你和遲緒通了兩年的書信,我恨你竟然能將心愛的玉佩輕易送給柳昱堂。”

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破碎的痛楚,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眼中是赤紅的血絲和不顧一切的瘋狂,“我是嫉妒,嫉妒得快瘋了!看到遲緒那莽夫敢在禦前跪地求娶,敢許諾你天高地闊!看到柳昱堂捧著玉佩情深似海,看到他們都能光明正大地把心意捧到你面前!而我呢?我什麽都沒有,我豈能不恨!”

宋子雲的心如擂鼓,方才還因酒氣而壯起的脾氣偃旗息鼓,只糯糯地說道,“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

楚墨珣冷笑,這句話在過去五年內他對宋子雲說過無數次,沒想到這四個字由她說出來猶如百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既麻又疼。

這或許就是報應。

“是,我是喝醉了。我早就該醉了。”

宋子雲還未意識到發生何事,便被鐵箍似地臂膀橫腰抱住,忽覺眼前一黑,她的雙唇上蒙上一絲苦澀的酒味,濕潤的雙唇被霸道強制的氣息包裹住,不過一瞬的淺嘗輒止,下一瞬便是狂熱的吮吸。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宋子雲像是沈醉在百花叢中,有無數花葉撓她的手心腳心,讓她欲罷不能又無法拒絕。楚墨珣如同一團烈火簇擁她壓制她,令她動彈不得,想要將她連帶自己一同燒成灰燼。

宋子雲雙腿軟綿,不過一瞬便再也無力站立,一手撐住臺面,稍一分心,嘴角只是遺漏了些許呻吟,換來的便是更強硬的攻城略地。

“唔……”

宋子雲慢慢閉上眼睛,雙手環住楚墨珣的脖子,一片片煙花在她腦海中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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