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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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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殿門一開,寒風撲面。

楚墨珣連告退的禮數都省了,廣袖一拂,擡腳就走。雪白的官袍在風中獵獵翻飛,背影清冷如孤鶴,腳步卻比平日快了三成。

他生氣了。

而且氣得不輕。

可他生氣關她宋子雲何事?

宋子雲來不及想明白這個問題,雙腿已經不聽使喚,提著裙擺就追了出去,一路小跑追到承德門,遠遠地看著楚墨珣的官轎,她急了。

“先生,你等等我。”

“先生……先生……”

“楚墨珣,楚墨珣你聽我說嘛。”

宋子雲的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她只覺自己像是一面滿是洞的古墻,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堵不過齊這些大大小小的洞口,只能任憑狂風吹亂她的心。

“你站住!”

可那人背影如刀,越走越快。

宋子雲腦海之中騰然冒出一個心思,他從未對她如此過。忽地想起某些模糊的片段,在楚府書房她借著酒勁悄悄倒在他懷裏……他也不過冷淡地瞥她一眼。

如此逾矩之事,她是斷然不會做的,尤其是對著楚墨珣那張冷得能讓人哆嗦的臉。

宋子雲此時來不及追溯她是何時對楚墨珣做過這等事,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輕輕搖搖頭……

“楚墨珣,我要你幫我。”

“幫你什麽?”

今日天氣甚好,暖陽鋪撒在青磚之上,光映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近乎鋒利的輪廓。雖然楚墨珣對宋子雲所作所為心知肚明,可他沒料到當這些“定情信物”擺在面前時他會如此震怒。

“那些不是……”宋子雲的話如同柳絮,風一吹就散了。

“不是定情信物?”楚墨珣的聲音像是混進了冰渣子,那雙向來沈靜如深潭的眸,此刻暗潮洶湧。

“你知道我有失憶癥,你給我點時間,我定能有個合理的解釋,所以現在你得幫我。”

“殿下是大淵的長公主殿下,豈能對我解釋一二?”

“楚墨珣,你一定要和我這樣說話嗎?”

“臣告退。”

宋子雲看著前面那疾步如風的高大身影,心中如堵著一塊山石一般喘不上氣,一巴掌拍在攆轎扶桿之上,目色一沈,“馮二。”

坐在攆轎旁的馮二一個支棱站起身來,“小的在。”

“給我追。”

“小的遵命。”

宋子雲提起裙擺,欲上馬車,宋之趕緊擋在她面前,“殿下請稍安勿躁。”

宋子雲越想越氣,指著早就不見蹤跡的方向,“你說他怎麽平時沒有這麽快的腳程?”

宋之接過攆轎上的鬥篷將其披在宋子雲身上,語速平緩低沈,“殿下莫急,您是長公主,滿朝官員都認得這攆轎尊貴,若是當街追首輔大人的轎子怕是又要遭人非議。”

宋子雲氣得腮幫子鼓鼓的,“他都不怕我這般追,我還怕他作甚。”

“羽南,羽南……”遲緒攔住宋子雲的去路,“今日殿上之事……”

“鎮北王向來爽氣,怎麽今日吞吞吐吐?”宋子雲如今沒心思見遲緒,她的目光依舊望向遠方飄忽不定,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今日本宮還有事,我們改日再聊。”

“羽南!”

遲緒拉住宋子雲的手腕,卻被宋之擋了回去,“殿下聖駕,不容爾等褻瀆。”

遲緒一雙深眸只盯著宋之身後的宋子雲,“羽南,借一步說話,要不了一盞茶的功夫。”

“我現在心思很亂,想來鎮北王也是如此,不如等你我二人都冷靜幾日,我自會與你說。”

見宋子雲的人還在此處,可心思早就飛向另一個方向,遲緒也惱了,“你若是今日離開,本王便從今日起坐在文淵閣,直到陛下答應你我婚事。”

“你這人怎麽這般胡攪蠻纏!”

“我只是想和你說幾句話而已。”遲緒親眼看著宋子雲追著楚墨珣一路,當楚墨珣頭也不回地走出承德門時,宋子雲那失魂落魄的目光悉數落入他眼裏。

“就幾句,好嗎?”

宋子雲朝宋之使了個眼色,宋之默默退下。

幽靜的承德門口並無多少閑雜人,如今早已不像早春時那般陰冷,春風卷起時總帶著些許陽光的溫暖,暖陽鋪灑在宋子雲臉上,莫名地帶著柔和。

“羽南可知你如今在朝廷中處境艱難?”

宋子雲沒有開口。

她如何不知自己現在的處境。宋良卿替她選親也不過是為了早日趕走她這個礙眼的長姐,想到自己殫精竭慮用生命護住的弟弟竟如此對自己,宋子雲倒還真想賭氣隨便挑個人嫁了遠離朝堂算了。

想起父王彌留之際的囑托,她若一走了之,如何能對得起泉下的父王母後?大淵是她偷偷溜出皇宮尋求楚墨珣的幫助才得以保全下來的,她必須守住,一絲一毫都不能逃,不能退。

“所以你嫁給我是當下最佳選擇,”遲緒側身攔住宋子雲的去路,聲音低沈,帶著北地風沙磨礪過的粗糲感,“羽南你看著我。”

宋子雲下意識地擡頭見這高大魁梧的男人,在他眼中看出了炙熱的火焰,幾乎要將她燃盡,這是宋子雲第一次直觀感受到遲緒的滾燙。

“自打你身體恢覆之後,你自己算算你多少次被朝中老臣彈劾?”

“這些年你遭遇了多少次刺殺,多少次彈劾?怕是你自己都數不清了吧。”

“這京城之中的彎彎繞繞太苦太難了,你不能讓這四方宮墻困住你。”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在她心上,“你該去看看真正的天地!”

“我遲緒許諾你,只要你嫁給我,做我的王妃,跟我回到北疆,疆域遼闊,只要是我鎮北王的地界,我可以許你天涯海角,任憑你肆意妄為,我可以給你最大限度的自由。”

聽他如此描繪,宋子雲眼前浮現出那滿山牛羊的美妙場景,春日冰河炸裂,草場一夜返青,無邊無際的綠浪能淹沒馬蹄,就連風裏都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夏日草原上開滿各色的野花,像天神打翻了調色盤。夜裏就躺在星河下面,篝火劈啪作響,她仰躺在草原之上一伸手便能摘下天上的星辰。

秋日邊關的落日,大得能吞掉整個戈壁,把城墻都染成血色。

冬日大雪封山,天地一片蒼茫。她駕著雪橇,在寂靜無聲的雪原上飛馳,聽北風像狼一樣嚎叫……

這些場景她只在書上讀過,既熟悉又陌生,她真心向往之,與遲緒那些年的書信往來之所以能堅持如此之久,除了要籠絡這位鎮北王之外,宋子雲內心也是極度向往那遼闊疆域的。

“羽南。”

遲緒瞧出宋子雲眼中的動容,他輕輕地喚了一聲。

“哪又怎樣?”宋子雲也只有那一瞬動搖,另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腦海。

是楚墨珣。

楚墨珣方才在雪中清冷孤絕的背影,他眼底那翻湧的暗潮,他壓抑著怒意嘶啞說出的那句“不是定情信物?”

那身影像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北疆的熱火。

心,重重地沈了下去。

遲緒眼中那簇熾熱燃燒的火焰,在看清她搖頭的瞬間猛地一滯,隨即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刺骨的冰冷所取代。

他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沈寂,“你騙了我,遲緒。你假借假名處心積慮接近我,為了籠絡秋闈學子唆使白暮非散播謠言,使得我險些失了主審官一職。遲緒,我不能信任一個曾經騙過我的人。”

“那是逼不得已,況且我後來不是也替你挽救回來了。”

“要不是楚墨珣許你軍餉……”

“楚墨珣,楚墨珣,你難道心裏只有他嗎?”

“這是兩碼事。”

“不,這就是一回事,羽南,你明明白白告訴我,你是不是心裏只有他?”

“是,我心裏只有他。他至少不會騙我。你滿意了嗎?”

遲緒難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如同置身火焰山口,滾燙的熱焰將他整個身子燃成灰燼,但他卻想伸手抓住宋子雲的手,將她一同拖入一同燃盡。

“宋羽南,你敢肯定他不會騙你?”

“至少他從未騙過我。”

遲緒後退一步,“這麽說來你是要拒絕我?為了楚墨珣?”

宋子雲瞧著盛怒的說道,“既然鎮北王想說的話說完了,告辭。”

遲緒沈默地看著那抹火紅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宮門之後,像一只被強行關回金絲籠的鳥,義無反顧地飛回了她甘願囚禁的牢籠。

“呵……”一聲低沈的冷笑終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了出來,帶著血腥味,“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羽南,你與我書信往來多年,我不信你對我沒有一絲情誼。”

他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風雪呼嘯著灌滿他的玄色大氅。

那雙狼一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宋子雲消失的方向,裏面翻湧的憤怒、不甘和痛楚漸漸沈澱下去,最終凝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刺骨的寒潭。

“老奴拜見鎮北王。”

遲緒聽得身後一聲尖銳的聲音,斂起自己眼中的狠厲與憤怒,轉身單手扶起清竹公公,“公公不必多禮,想來公公趕來此處,是陛下有事吩咐臣。”

清竹笑吟吟地看著遲緒,“鎮北王真是聰慧過人,老奴過來的確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有句話想問問鎮北王。”

“陛下請問。”

“鎮北王當真想娶長姐?”

遲緒目光一閃,“本王今日興師動眾地趕到文淵閣,難道陛下還要質疑我的真心嗎?”

“鎮北王稍安勿躁,陛下也是為了妥善行事,還請鎮北王不要見怪。”清竹笑了笑,蒼老的手掌輕輕拍了拍遲緒,示意讓他不要激動,“既是如此,陛下有句口諭傳給鎮北王。”

遲緒剛要雙腿跪地,卻被清竹一把扶住,“陛下說了讓鎮北王站著聽旨。”

“臣謝過陛下。”

清竹清了清嗓門,用宋良卿的口吻說道,“。鎮北王是我大淵的王爺,高大英武,與我長姐算是般配,但長姐是朕的親長姐,與朕朝夕相處,若是長姐遠嫁,朕是萬分舍不得。只是為了長姐的幸福和大淵國祚,鎮北王至少要讓朕看看鎮北王府有多少聘禮吧。”

這算哪門子口諭。

遲緒的眼珠子一轉,便猜出了宋良卿的意思,一雙狼一般的眸子忍不住朝清竹看去,清竹此刻也在看他。

“陛下還說,此事事關重大,鎮北王猶豫也是人之常情,還請鎮北王考慮清楚再來回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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