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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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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辰時剛過,陽光鋪灑進臥房,浣溪紗窗漏下千絲萬縷的金絲正纏在赤狐尾尖,這小獸不過才來了幾日便越發肆無忌憚,一躍而起跳上宋子雲的紫檀木書案上,連帶著踢翻此界學子名錄,後腿爪子還不著調地踩進了香桃剛剛研磨過的墨汁,濺得香桃一袖管的黑色斑點。

“好個偷墨的賊。”

香桃指著這為非作歹的小狐貍一頓臭罵,驚得赤狐耳尖顫如風中秋棠。

“它才多大,你別嚇著它。”

宋子雲輕輕地將它抱在懷裏,這狐貍一見宋子雲這雙手立刻順從地倒進她懷裏發出嚶嚶嚶的怪叫,叫得宋子雲心中一片柔軟。

“殿下,你可別被它騙了。它平日裏兇得很,瞧你護著又裝出一副柔順的模樣。”

赤狐許是聽懂了香桃的意思,在宋子雲的臂彎裏露出半個腦袋嘶啞咧嘴,宋子雲扯下一塊紗帕悉心地替它擦去後腿的墨汁。

“自從這小東西被送來府上,我才真的理解紂王為何會寵溺妲己了。”

宋子雲溫柔地抓著後腿擦了幾下,赤狐也失了興趣,一個翻身叼走了案頭的白玉螭紋玉佩,嘴裏發出銀鈴碎響,宋子雲也不惱,任由那抹赤影在毛毯上踏出朵朵墨梅。

香桃看見了連忙制止道,“小祖宗,這是長公主的玉佩,可不允許你這廝胡亂玩耍。”

赤狐弓起後背露出尖牙朝著香桃發出嘶嘶聲,宋之見了關切地說道,“殿下,不如還是讓卑職把這赤狐的牙齒給拔了。”

宋子雲低頭擦拭手背上的墨汁,“為何?”

“卑職擔心這畜生會傷了您。”

丹劃過狐尾帶起蓬松如焰的毛發,小家夥忽仰頭輕輕嗅宋子雲腕間的白玉手鐲,喉間卻又發出幼獸般的嗚咽。

忽地長廊那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嚇得它竄上燭臺,宋子雲被它這慫樣給逗樂了,“你看它後腿上的新疤,想必來之前也吃了不少苦。”

宋之自然知道宋子雲的意思,“這赤狐剛送來時瑟瑟發抖,還是殿下幾日悉心照料才有了起色,可是……”

宋子雲嘴角噙著笑,“本宮的狐不需要拔牙,本宮喜歡它張牙舞爪。”

宋之道,“畢竟是畜生,若是傷了您,卑職身為您的貼身護衛可如何是好。”

“那本宮便要馴服它。”宋子雲擡眼看向宋之,誰料宋之也正看向她,見她忽地看向自己這才避開目光,宋子雲見宋之臉上被曬得通紅通紅,溫和道,“我知道你擔心我,但它是不會傷害我的。”

“啟稟殿下,學子們都在前院候著呢。”

赤狐玩鬧了一個上午,也是玩累了,正躺在宋子雲的膝上小憩。宋子斜倚紫檀嵌百寶榻雲並不起身,而是俯身隨手拿起案邊的絲絳慢慢垂下放在赤狐鼻尖。

宋子雲慢條斯理地問,“都來了些什麽人?”

赤狐鼻子微動輕輕嗅出主人的氣息,前爪敏銳地抓住絲絳放在牙尖啃咬起來。

宋之看了看名錄說道,“都是長公主平日交好的門族,有瑯琊王氏一族中的幾位玄孫,為首是王家的嫡長孫王炫,陳郡謝氏幾個晚輩,其中包括謝庭還有崔門的……”

赤狐正玩得興起,不管不顧地跳上宋子雲的腿上抱著絲絳嬉戲,香桃見宋子雲不著急,好似沒聽見宋之的話,提醒道,“殿下,時候不早了,是不是該出去見見這些學子?”

宋子雲連起身的意思也沒有,手上還是不停逗弄赤狐,“小家夥還沒玩夠呢,待它玩夠了再出去也不遲。”

香桃喃喃道,“殿下變得不一樣了。”

“本宮哪裏不一樣?”

宋子雲的目光雖然還是停留在赤狐身上,可話卻問了過來,香桃咬了咬下嘴唇,直言道,“往年秋闈春闈之時殿下總是最先召見這些門族,對他們賠笑臉加賞賜,生怕得罪他們。如今卻……”

宋子雲發間九鳳銜珠冠垂下的東珠,正對著陛下新賞賜的《寒林策馬圖》屏風,將宋子雲面容映襯得越發明亮耀眼,她擡起眼皮,鴉羽似地睫毛翹上剛好的弧度,她的話聲音不高卻如同冬日裏的穿堂風讓人瑟瑟發抖。

“本宮以前很討好他們嗎?”

香桃忽覺自己說錯話連忙搖頭否認,“殿下是君,哪裏會討好他們呢,不過是殿下禮賢下士,不與他們計較。”

宋子雲嘴角浮起淺淺的笑,“這是清梧娘娘教你的?”

香桃臉紅了,只能老實承認,“是甜翠……清梧娘娘離開前教我的。”

宋子雲的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種一語道破的銳利,“她還教你什麽了?”

“她說殿下與以前不同了,更厲害更睿智,讓我跟著您謹言慎行,說話辦事都要過腦子,千萬不能沖動行事。”

“你就會哄我。”

香桃站在她身後替她整理發髻,“奴婢才沒有。三年一屆科考,陛下把今年的科考事宜交由殿下,就是想讓殿下大病初愈後盡快接手朝中權利。這樣的心思就連我一個丫鬟都瞧得出來。”

“你這丫頭剛剛說要謹言慎行,怎麽又不會說話了?”宋子雲瞧著銅鏡裏的香桃道,“我是替陛下辦事,只要問心無愧便好。”

香桃疑惑地看向宋子雲,想起三年前的殿下可並非如此,那時她意氣奮發勢要替陛下籠絡新一屆學子來抗衡楚墨珣,可如今卻……

此時前院的管家又來催促,“殿下,今年科考學子已在前殿等候多時,此次秋闈的主考官柳大人也到大殿。”

宋子雲不說話,拿起朱釵對著銅鏡比劃,香桃對宋之叫嚷道,“殿下目下還沒工夫理他們,宋大哥,你讓這些學子等著。”

宋之恭敬答道,“卑職遵命。”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的時辰,宋子雲才姍姍來遲走入大殿。丹鳳門內忽植百株金桂,香霧漫過九曲回廊,恰籠住魚貫而入的青衫學子。

“長公主殿下駕到!”

宋子雲還沒坐定,聚集在長公主府大殿之中的人群便騷動起來,宋子雲不予理會,依舊我行我素地坐在上手位。

率先開口的是瑯琊王氏王炫,他站在殿前,離宋子雲最近,冷笑一聲說道,“長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昔日聖祖爺以文治武功治天下,廣納賢才,這就是殿下待學子之道嗎?”

王炫一說話,他身後那些王氏一族便有了底氣,紛紛應和他。

“是啊,堂堂長公主不禮賢下士,還讓我等學子等這麽久。”

“和學子見面這麽不懂禮儀,真是太過分了。”

“長公主如此不尊重我等學子,還想讓我等報效朝廷?回去我就將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伯父,待他上朝時參一本。”

“近日我叔父每每下朝歸家也總和我說起朝中之事,說殿下奢靡做派,僭越職權越發過分,我等本是不信,今日得見,還真是如此。”

柳昱堂面色難看,輕輕咳嗽了一聲,一雙明眸看向宋子雲,“各位稍安勿躁,殿下遲來必定有她的理由。”

謝庭倒是比王炫冷靜不少,可這張嘴就好像是淬了毒似地,“柳大人是上一屆狀元郎,是我等學子的表率,更是此次秋闈的主考官。柳大人是不是該為我等學子說話?難不成就由著長公主這般無禮苛待我等?”

宋子雲撣了撣身上剛才與赤狐玩耍時留下的朵朵梅花,壓根沒看柳昱堂,“是本宮來遲了,你們這群學子責怪忠烈公所為何?難不成也學著你們家裏的那些長輩在朝堂上似地,柿子也要撿軟的捏?”

“殿下放肆!我等雖是學子,縱使再有錯處,與家中長輩何幹?”

宋子雲解開懷中暖爐擱在案前,“不管家中長輩的事,爾等為何總是提起他們?你們這些門族內的玄孫是不是不提自己的姓氏就不會走路吃飯?”

“你!”

柳昱堂眼見無法收場,尷尬地擋在宋子雲身前,“各位稍安勿躁,今日諸位是聆聽主審官的教誨,若是有何不滿,大可等秋闈之後再說。”

“此等無禮之輩,我等如何聽從?”

“《周禮》有雲,婦人不預政。長公主既在其位,是不是也該學習一下如何尊重學子?”

此言一出,滿座學子皆發出哄堂嘲笑聲。

宋子雲廣袖拂過青玉案,已執起案前未飲的定窯茶盞,將殘茶潑向青銅水鐘。

“廣納賢才?尊重學子?本宮問你們,爾等可是賢才?可配得上這十年寒窗的學子名聲?”

眾人哄笑似凝在喉間,滿堂皆安靜下來。

宋子雲不懼怕這些學子的眼神,擡眼望去,內殿只站著寥寥幾十人,身著昂貴的狐皮大氅,無不昂首挺胸眼高於頂,這些人大都是她認識的或是曾在門族聚會上見過一面。這些學子如同狡詐的狐貍在試探她的底線,又如同生猛的老虎仿佛她稍一動作就能將她生吞活剝。

“既是賢才,為何你們站在內殿,而那些學子站在殿外等候?”宋子雲指著門外那些衣著樸素目光暗淡的人群,“難不成他們就沒有資格進內殿?”

宋子雲看向柳昱堂,“若是我沒猜錯,這幾日柳府門口也有大批這樣高貴的學子遞送拜帖吧?柳大人覺得心中滋味如何?”

柳昱堂眉頭緊蹙,這幾日柳府門口馬車往來不絕,同僚都道他好福氣,這樣的肥缺竟輪到他頭上,只有他自己心中鄙夷,又苦於沒有相知之人倒一倒苦水。

如今竟是她頭一個問自己滋味如何?柳昱堂苦笑。

宋子雲問,“難道爾等手上一點真本事也沒有,只能靠這旁門左道來求取功名的嗎?”

王炫立刻說道,“我等為天下學子之表率,自然需要來見一見主審與主考官。”

“表率?”宋子雲兩道柳眉微微挑起,一雙慧眼如看到爛泥汙穢一般,“你竟然能說自己是天下學子表率?若不是靠著你瑯琊王氏一族,你如何能進這內殿?”

柳昱堂目光一閃,眼中似乎有星星點點的明亮炸開。

“秋闈先例,學子科考前必來主審家中聽其訓話。”宋子雲冷漠地看著這些貴族門閥之後,“你們今日來本宮府上是聽本宮訓話,本宮不過讓你們等上一等,便這般諸多怨言。他日一朝為臣,是不是也要讓陛下看你們的臉色?”

王炫謝庭見宋子雲一改往日如沐春風般態度,那張白皙稚嫩的臉上甚至有了一絲殺伐決斷,他們縱然再不服氣也得低頭認錯。

“我等不敢。”

“不敢?是你王炫不敢,還是你們王氏一族不敢?今日叫爾等前來便是告訴你們,本宮乃是大淵長公主,不是你們本家那些將你們驕縱得無法無天的家姐嬸娘,本宮讓你們等,你們就得等,哪怕等上三天三夜,你們心中也不得有怨恨。”

話音墜在青玉磚上,驚得鎏金狻猊爐裏沈水香灰一顫。謝靈是最先品出宋子雲變了的人,他慢慢踱步到王炫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袖,王炫這才不情不願地說道,“我等不敢心存怨恨。”

宋子雲繼續說道,“心思都用在筆墨上,千萬別想著旁的地方,若是路走歪了,本宮可不饒你們。聽明白了嗎?”

“我等聽明白了。”

宋子雲站起身來,雙膝忽地一抽,鉆心地疼,可她卻沒有伸手去夠案上的暖爐,她緩緩走到門邊,宋之剛想將虎皮大氅披上,卻被她擡手拒絕。

她從容地跨出大殿,剛剛下了一夜的雪霰子已轉作密密麻麻的細雨,門外站著那些輪不到站進內殿的學子,他們正穿著單衣站在殿外佝僂著背瑟瑟發抖,細雨已經打濕他們的衣襟。

關於內殿裏說了何事,他們並不知情,只是隱約聽見一些。但宋子雲忽然走出殿來,這些寒門學子還是有些吃驚,其中有些人甚至不知該如何行禮。

縱使沒有見過世面,他們也知道不該在此時瑟縮著身子,只能硬撐著直起後背,可雙唇還是瑟瑟發抖。

宋子雲問,“京城下了幾天的雪,天氣很冷吧?”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有一位大膽的寒門學子點了點頭,率先回答道,“回殿下的話,京城很冷。”

宋子雲指著內殿王炫謝庭等站立的方向,那些人亦看向她。那是一道由人群組成的人墻,中間只有淺淺的窄窄的一道路,她問道,“內殿之中有暖爐有茶水,你們向往內殿嗎?”

眾人不知她何意,都不敢作答。

宋子雲朗聲說道,“若是向往便要好好考。長安米貴,居大不易。這條道路看似短,實則難,但那裏的人不是一成不變的,倘若爾等能沖破這層層阻礙,來年也能站立在內殿。屆時本宮許諾你們,那裏便是你們的天下,本宮將是你們最大的後盾。”

雪停了,冰封的白雲後暖陽漸漸露出頭,金燦燦的絲線映在白雪上莫名的刺眼。

“我等定當竭盡所能求取功名,定不負長公主期許。”

“好,本宮在那裏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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