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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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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散朝的銅鐘餘音未消,雪粒子撞碎在昭陽殿的蟠龍脊獸上,簌簌聲裏竟似摻了碎瓷響,宋子雲的蹙金雲頭靴已經踏上往西直門的青磚上,立冬過後京城便時不時有些小雪。

她每踩一步,膝蓋就會疼上一疼,她卻像是早已習慣似地享受這樣的疼痛。孔雀羅裙裾掃過漢白玉闌幹,驚起簷間積霰,金粉紛紛揚揚落進狐裘毛上,倒比這場新雪更早染白鬢角。

路經太液池殘荷處,冰面裂得四分五裂,把她的倒影咬得支離破碎,池內裏凍著半朵蔫了的垂絲海棠露出頭,忽有寒鴉踢落松枝雪,她仰面承接碎玉,忍不住閉上眼,再睜開眼時白雪落在肩頭,她欲拂忽見梅林深處玄狐大氅一角拂過冰裂紋地磚。

宋子雲肉眼可見般緊張起來,雙手一抖,腕間九鸞鐲撞上懷中鎏金手爐,迸出的銀霜炭火星子,正埋在深深的雪堆之中,偏殿殘存的日影斜切過二人之間,楚墨珣的半截影子疊在宋子雲影子之上。

“殿下安好。”楚墨珣執禮。

“楚先生安好。”

宋子雲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在此處見到楚墨珣,她並不意外,但她並不想在此敏感時候見到他,是誰都可以,就是楚墨珣不可,因為他是宋良卿的帝師,更是大淵的首輔,是他倆姐弟倆的救命恩人。

她冷眼瞧著遠在天邊近在咫尺的宮門,朝著楚墨珣也行了一禮。在這白雪紅墻之中,兩人走了一路沈默了一路。

宋子雲冷漠地問道,“西直門宮門出入的都是三品以下的官員,平日裏先生的馬車可不在此處,怎麽今日也往西直門出宮?”

深邃而冷漠的丹鳳眼在皚皚白雪之中卻有著莫名其妙的溫度,挺拔的身軀不緊不慢地走在宋子雲身側,雖年歲不大,神色俊朗,卻活脫脫一古板老師,“殿下平日裏馬車也不停在此處,為何今日也在此處?”

宋子雲目光炯炯望著楚墨珣,見他依舊一副處事不驚的模樣,難免心生怨氣,她單刀直入,“先生是在等我吧?”

“下官為何要在此處等殿下?”

宋子雲從錦袖之中掏出三四張薄錦,“先生要不要看看這上面寫的內容?”

楚墨珣道,“殿下私信,臣不敢擅動。”

宋子雲說道,“不敢?這些都是今年秋闈的學子名單,不過短短幾日,就有這麽多人給我塞名字,讓我著重看看這些學子的試卷,能讓這些人提前內定上榜。想必首輔大人在這西直門等我也是這般原因吧。”

楚墨珣生得漂亮又動人,尤其那雙丹鳳眼,深邃又內斂,看人時總帶著絲絲笑意,此刻他便用這般顏色看著宋子雲,宋子雲被他瞧得心虛又耳熱。明明是他做得不對,怎麽被看得心中發虛的是自己。

宋子雲暗罵自己沒用,楚墨珣卻從袖中抽出一本窄窄的奏折,“請殿下過目。”

好你個楚墨珣,竟然還敢把私相授受的學子名冊記錄在奏折裏。

宋子雲接過打開一看,楚墨珣道,“這是南方賑災糧款的發放奏折,因為事出緊急,戶部急著要下撥款項,拿著筆墨在此處等著我簽字。”

宋子雲這才註意到楚墨珣白皙的指腹上沾著星星點點的墨,那雙細致的手骨節分明,好像也如它的主人那般從容。

完了!

宋子雲恨不能找一個地縫鉆進去。好在楚墨珣並未介意,眉眼之間依舊笑吟吟,“臣聽聞前幾日殿下在府上對學子們發表了一番說辭,振聾發聵,這幾日街頭巷尾都傳遍了,學子們對殿下無不心存感激,心懷敬佩。”

剛才的理直氣壯蕩然無存,如今留在宋子雲心裏的只有對帝師的畏懼,宋子雲指腹局促地捏著裙角,“哪有的事,楚先生莫要笑話我。”

“能一言震懾一屆學子,下官佩服。”

“我只是看不慣這些大家族趾高氣揚的樣子。我聽聞楚先生之前曾有過一篇策論是關於向這些大家族征收稅款一事,如今此事進行得如何了?”

楚墨珣說道,“還未推進,畢竟之前朝中有人不支持我的這份奏折。”

“是誰?誰敢不支持?豈有此理,此等利國利民之事,竟然還有人敢反對?楚先生盡管告訴我,我來想辦法。”

“是殿下你。”

氣氛忽然凝結成冰。

宋子雲倒吸一口涼氣,像是犯錯的學生垂下腦袋懊惱地嘀咕了一句,“對不起。”

楚墨珣剛想開口說些什麽,擡頭望見宋景旭正探頭望向他倆,身側的宋子雲腳步一頓,楚墨珣郎朗開口道,“看來殿下真正要躲的人終究還是沒有躲過。”

宋子雲也瞧見了宋景旭,她仰起頭看向身側之人,冰裂紋地磚忽地晃起光斑,宋子雲有些恍然,轉身剎那,珍珠耳墜將陽光劈成兩半,一半映著她臉頰上將褪未褪的胭脂暈,一半烙在他腰間白玉玉佩之上。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楚先生先回吧,本宮去會會他。”

楚墨珣說道,“殿下聰慧,定能辦好此次秋闈。”

“我真的能辦好嗎?”

楚墨珣自然比宋子雲高出許多,他擋住了太陽,宋子雲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羽南,還受得住嗎?”

好似一陣低沈的嗓音輕輕掃過她耳尖,什麽受得住受不住?堂堂首輔怎麽說話說半句?是面對大家族刁難指責還受得住嗎?還是面對朝中猜疑還受得住嗎?

宋子雲緊張的心中莫名驚起一灘鷗鷺,難不成楚墨珣今日在西直門等她是為了這句話?

梅枝積雪簌簌而落,宋子雲低頭思索,一陣冷風掃過滾燙的臉頰,他在問她能承受得住這諸多壓力嗎?

自打先帝走後,沒有人問過她還受得住嗎?

宋子雲耳畔像是能滴出血,不知該如何作答,好在宋景旭見到宋子雲,趕緊迎了上去。

“長姐!”宋景旭又見楚墨珣,面露尷尬地作揖,“楚先生。”

楚墨珣點了點頭,對宋子雲說道,“臣告退。”

宋景旭見楚墨珣走了挽起宋子雲的胳膊撒嬌道,“長姐是不是還在生我氣?”

馮二見宋景旭攔住宋子雲的去路,拋下韁繩三步並兩步地跑到他面前,魁梧的身板擋在宋子雲面前,“你是何人,敢這般無禮殿下?”

宋子雲拍了拍馮二的肩膀,“馮二,還不趕緊行禮。這是秦王,是我的弟弟。”

馮二哦了一聲,神色依舊不敢放松警惕,雙膝慢慢跪下,“拜見秦王。”

宋景旭單手攙扶起馮二,“長姐換了新的馬夫?”

宋子雲道,“是,瞧著機靈就召回了府。”

宋景旭隨手取下手中的玉扳指遞給馮二,“既然是長姐的人,又何須跪我呢?本王出來的急也沒帶什麽物件,就把這個賞賜給你,算是給你的見面禮,你可得好生駕好長姐的攆轎。”

馮二目色一沈,連看也不看這玉扳指,趴在地上磕頭,“替長公主駕車是我馮二的福分,也是我分內之事,不需要秦王殿下的賞賜。”

說完便爬起身來回到攆轎前。

賞賜也沒送出去,宋景旭臉上好一陣尷尬,宋子雲臉上卻冷若冰霜,“秦王別見怪,這府上的人真是越發沒了規矩,等回府我就罰他。”

宋景旭說道,“是我說錯話,也不怪那車夫。只要長姐不怪罪我便好。”

宋子雲隨手招呼自家攆轎,“你我是一家人,本宮哪來這麽大的氣性。”

“長姐此話當真?”

“長姐何時騙過你?”

“既是如此,今日本王解了禁足才出來,長姐陪我一起回府去吧。”

宋子雲擡手捏著宋景旭的手,“秦王你多大的人了,還要長姐護著你回府?”

宋景旭臉上懊惱又冤枉的表情與宋良卿如出一轍,“母妃得知我犯了錯,禁足一月一直讓我在府上抄書。”

“何止如此,秦王為了這事還被太妃責罰,每日都要罰跪倆個時辰,還吃了太妃的打。”

“什麽?”宋子雲望著宋景旭身邊的小廝,“你說什麽!太妃打你了?”

宋景旭呵斥道,“大膽,本王在和長姐說話,哪有你說話的份。”

宋子雲是認識這小廝的,“謹如,你別看秦王,和我如實說來。”

謹如跪在地上,“小的求求殿下,陪我家王爺回府一敘吧,這幾日你日日躲著王爺,太妃又是生氣又是懊惱,王爺每日便要回去受罰。”

宋景旭撩起長袖,白皙的手臂上露出青一道紫一道的痕跡,宋子雲這才察覺冬日季節,宋景旭只著一件單衣。

宋子雲心疼地問道,“太妃為何如此打你?”

“是本王做錯了事,冤枉了首輔大人,害得陛下與首輔大人之間出現了嫌隙,也不怪母妃責罰。”

宋子雲微微皺眉,“你還小,難免會做錯事,再說是朝廷的事,本宮已經罰過你,太妃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

宋子雲對身後馮二說道,“你派一人拿我手牌回府上拿些藥膏送到秦王府,務必要交到太妃手上。”

馮二二話不說立刻上馬飛奔回府。

宋景旭道,“母妃說長姐罰的是朝廷的罰,她罰的是母親的罰。”

她拉起秦王的手,“也不是我躲著你,實在是這幾日事情太多無暇顧及,你今日且放心回府,有我的藥膏在,太妃不敢再罰你,明日我一定登門和太妃好好說說。”

“長姐不能騙我。”

“自然不會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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