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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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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邊疆苦寒,砂礫裹著碎雪,在玄鐵甲胄上撞出細密的響,鎮北王府的將士們個個不畏嚴寒值班輪守,按時按點換崗。

遲緒在中殿飲酒作樂,西域葡萄酒潑灑在他的虎皮之上,凝成了一道道蜿蜒似血痕的汙跡,盤中擺放著皆是瓜果,他深邃銳利的目光時不時地看向臺下領舞的歌姬,可更多的時候停留在那鮮嫩多汁的水蜜桃上。

滿堂歌舞,遲緒身側的丫鬟卻見他單單瞅著水蜜桃,臉上卻無喜悅之色,心中惴惴不安,“鎮北王可是覺得這桃不新鮮?”

“是奴婢的錯,原本以為王不愛吃水蜜桃,也沒有多備下一些新鮮的。”

丫鬟默默地跪下閉上眼睛,等待這位鎮北王狂風暴雨般的怒氣,誰料遲緒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待明年多備一些。”

丫鬟如釋重負地睜開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親兵掀開門簾,一只需兩個丫鬟才能提著的幼鹿被擡進中殿,剛炙烤過的肉香迎面而來,遲緒的目光望著那頭已經被烤焦的鹿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酈明指著中間這頭烤鹿恭維道,“這可是大將軍打的鹿?”

遲緒點點頭,神色淡漠,“原本這頭幼鹿不該死,我打的是一頭母鹿,這頭小鹿見自己母親被箭射中,停留在它身側久久不肯離去,這才被我逮住機會。那母鹿原本是為了保護這幼崽,沒想到這幼崽舍棄不了母鹿,實在過於愚蠢。”

淮北看著那被烤得香氣四溢的幼鹿,目色在燭光映襯下時明時暗,“弱肉強食優勝劣汰,無可厚非。洛凡,你這性子可擔大才。”

“舅舅就會誇我。”

酈明擡起酒杯應承道,“淮北將軍此言不虛,鎮北王的見識與手腕的確是人中上佳,不然我等也不會追隨將軍至此。”

淮北湊近壓低聲音對遲緒說道,“我聽聞那日宋子雲挑郎中,一聽是你派去的丘處道士,她便挑進了府,可見她對你還是有些心思的。”

遲緒割鹿肉的刀一頓,酒氣有些上頭,紅暈爬滿他堅毅的臉,想著每次他送去長公主府的珍寶禮物,宋子雲便會寫一封情書由官驛寄到鎮北府,辭藻婉約,情真意切……

遲緒飲下一杯烈酒,滾燙的燒灼感順流而下,攪得他體內一陣悸動,這一次她又會寫什麽給自己呢?

案頭羊脂玉鎮紙下壓著未拆的狼毫筆,筆尖朱砂早已凝成冰棱,他只當是小女人的愛慕,也從未回過信,這一次他也想寫點什麽給這位大淵第一美人長公主殿下。

戌時三刻,忽有馬蹄聲破開風沙。

酈民笑吟吟地說道,“想來是宋子雲的使者到了,在門外下馬呢。”

不多時門口的親兵掀開門簾大聲說道,“啟稟鎮北王,朝廷使者到!”

一人向遲緒舉杯,“鎮北王,我們是不是該有王妃了?”



座的一眾謀士皆笑道,“鎮北王,就連我等都看出長公主心悅你,你何時進宮求陛下下旨賜婚?總不好讓一女子開口求娶吧。”

“我聽聞長公主殿下如今桃李年華,正是求娶的好年華。”

遲緒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諸位莫要笑本王,殿下乃是大淵長公主,本王豈能攀扯?”

“鎮北王此言差矣,我等聽聞這位長公主漂亮又多情,雖然配我們鎮北王稍稍差了一些,可畢竟是大淵的長公主,要執意嫁給我們的王,我們也勉強接受。”

淮北說道,“爾等休要胡言。八字還沒有一撇呢,吾家侄兒心有四海,豈能被這一女子收了心去。”

“舅舅說得對,不過一女子,豈能拌住我等腳步呢,來,喝酒。”

丫鬟正站在遲緒身側,小心翼翼地給他斟酒,捂著嘴偷笑道,“奴婢看見使者帶了大包小包好幾箱的東西,想來長公主特別看重將軍。”

說罷這謹慎的小丫頭還在觀察遲緒的表情,見他臉上並無怒意才松了一口氣。

遲緒臉上並無喜色,只是嘴角擡了擡,“將這半頭鹿賞給門外的小兵,你也下去吧。”

禮部的使者踏入中殿,肩頭積雪簌簌墜在柔軟的地毯之上,高亢的聲音響徹中殿,“陛下聖諭,請鎮北王接旨。”

遲緒心中疑惑,面上並未顯露,“臣接旨。”

“鎮北王心系朝廷,尋得如此良才伴長公主左右,朕特此代長姐謝過鎮北王。賜玄鐵蟠龍劍一柄,賜青玉夔紋璧一雙,黃金萬兩。欽此。”

眾人皆跪在地上聽完旨意,紛紛面面相覷,鎮北王眼中劍鞘新淬的冷光漫過使者的眉骨,看得使者心中直發虛。

公公輕輕咳嗽了一聲,“鎮北王為何如此看老奴?”

“臣一時沒反應過來,臣領旨謝恩。”

殿外殘雪依舊,蒼茫天地之間潑下一層又一層的雪砂,恍惚間遲緒只覺自己呼出的白霧都要結成鐵蒺藜,可門簾掀起時能聽見親兵們酒酣耳熱的笑聲,看來那半只鹿非常受士兵們的歡迎。

淮北見遲緒表情過於嚴肅,連忙賠笑道,“公公一路走來辛苦了,這些銀子請笑納。”

禮部的公公笑了笑,索性也不退卻,朝著遲緒行了一禮,“如此多謝鎮北王。”

淮北又問道,“長公主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什麽話帶給鎮北王?”

公公疑惑地搖了搖頭,“老奴出門時沒見著殿下。不過聽太醫院的太醫說殿下身子好多了。”

淮北看了看遲緒,又問公公,“還需要鎮北王府做些什麽?還請公公帶話給殿下,說我們鎮北王府必然有求必應。”

公公心知肚明如今大淵要討好的不是陛下,而是長公主,得了銀子,他自然會辦事,他朝遲緒笑了笑拱手道,“老奴一定將話帶到。”

淮北道,“如此多謝公公,請公公暫且在別院歇息幾日再走不遲。”

“這可不行,老奴還得回去覆命,就此告辭。”

遲緒望著這滿殿的賞賜,心中不知在想什麽,淮北對遲緒說道,“這位長公主殿下莫非是忘了你?”

酈民卻笑了起來,“下官以為長公主此番沒有書信交由鎮北王,反倒是心中有鎮北王。”

遲緒劍眉一挑,眉骨上那淡淡的刀疤也跟著波動,“此話怎講?”

酈民舉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鎮北王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小女人的心思你未必懂。此次陛下公開下詔召集有才之士給長公主診病,我們鎮北王府是立了大功,陛下自然是要嘉獎,宋子雲總不好駁陛下面子,可小女人的情書豈能和朝廷賞賜一起過來呢?”

此言一出眾人皆笑,淮北哈哈一笑,“酈先生的意思是長公主害羞了?”

“正是!”

遲緒也跟著擡起嘴角,“民叔,我等在商量軍機大事,你怎麽總往一女子身上扯。”

淮北笑道,“侄兒莫鬧,如今長公主也是我等的軍機大事,必要時候楚墨珣和宋子雲皆是我們要拿下的。”

遲緒說道,“這是自然。”

酈民說道,“我相信不出三日宋子雲的情書便會寄到鎮北王手中。”

可等了十多天遲緒沒有等到宋子雲的情書,卻等到了朝廷的密報。宋良卿將今年的秋闈考試交給了宋子雲。

遲緒拿著這小張信劄看了半晌,淮北說道,“宋子雲真是不簡單。以往春闈秋闈都是她和楚墨珣爭得最激烈的時候,可今年宋良卿卻如此輕松地給了她?”

酈民道,“皇家最是看中科考,一來可以為朝廷招募賢才,二來誰是主考官,那屆學子便是他的門生,正是結黨營私的好機會。”

淮北一拍大腿問道,“今年楚墨珣怎麽就拱手讓人了呢?”

一時間三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酈民思忖片刻拈起一縷胡須,大笑起來。

淮北心思深重,不耐地問道,“酈先生有何可笑?”

“我笑楚墨珣好手段。這位首輔大人並不是拱手讓人而是靜靜地看著宋子雲出紕漏。”

淮北問,“此話怎講?”

“秋闈主考官是肥缺,這事你我皆知道,朝廷裏的禦史大夫也都知道,這麽多雙眼睛盯著的位子,沒有這麽好糊弄,宋子雲又得了失憶癥,若是出了紕漏,亦或是他暗中使絆子,咱們這位楚先生的門生便會緊咬住不放,到時候宋子雲不死也會脫成皮,而我等只需靜觀其變坐收漁翁之利。”

淮北點點頭,“先生說得有理。”

更漏裏的細沙流盡了,燭芯啪地一聲爆開一朵燈花,將遲緒的影子釘在墻上,他半張臉浸在陰影裏,眉骨那道箭疤被跳動的燭火映得忽明忽暗。

酈民擡頭撇見一言不發的遲緒,“鎮北王又何想法?”

案頭冷透的茶湯表面凝了層薄冰,倒映出遲緒緊抿的唇線,窗外忽有夜梟厲嘯,驚得他腕間青筋一跳。

遲緒將這茶湯倒盡,“我想親自去一趟京城。”

“為何?”

“宋子雲如今操辦科舉之事,她必定會借此機會籠絡新一屆學子,我等也該去京城走動走動。”

“可藩王無詔不可入京,洛凡,你還是不要冒這個險,不然被這些禦史大夫知道了,非參你一本不可。”

“可是……”

“我知你心思,不妨待這次科舉開始,我們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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