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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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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文淵殿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如同寒冬臘月般滴水成冰。

清竹年邁,今日並未跟著宋良卿一起出宮,他特意囑咐那些小的們伺候宋良卿。今日是中秋佳節又恰逢宋子雲康覆,宋良卿出宮時興致很高,清竹已有多日未曾休息,目送陛下出宮之後和幾位司禮監公公一起嘗了點小酒便躺下歇息。

這幾個時辰清竹睡得很踏實,直到宋良卿回宮。一般宋良卿若是回宮自會有人向他稟報,但奇怪的是陛下一回宮便來到文淵閣,伺候陛下的那幾個小太監個個像是受了驚的兔子都站在文淵閣門口不敢隨意走動。

沒有人通報清竹,還是宋良卿嚷嚷喊清竹過來泡茶,清竹踏進文淵閣,見奏章撒了一地,再見宋良卿那張一覽無餘的怒臉,他便覺得不太對勁。

宋良卿面色鐵青地坐在龍椅之上,一言不發,柳昱堂站在他身側,宋子雲坐在一旁直打哈欠,而楚墨珣站立在殿中,清竹剛想搬一張楠木椅子給首輔大人,卻被一個機靈的小太監拉住了手腕。清竹朝著那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立刻心領神會,連忙輕輕地搖搖頭。

宋景旭目不斜視提袍走進殿中,手中拿著一個托盤,恭恭敬敬地呈放在宋良卿面前,說道,“陛下,這些皆是查出的證物。”

宋子雲瞥了一眼這托盤上被燒得焦黑已辨不清是何物的東西,宋良卿則眼尖地一眼就瞧出了錦衣衛的腰牌,他大聲質問楚墨珣,“首輔大人是否要一同上前來看看這些證物?”

“回陛下的話,臣不看。”

宋良卿又問,“首輔大人難道就不想說些什麽?”

“回陛下的話,臣無話可說。”

宋良卿又問了楚墨珣幾個關於幕後主使的問題,楚墨珣均以沈默相對。氣得宋良卿直拍桌子。

“當朝首輔竟對如此大事避而不談?”

宋良卿眼見楚墨珣一副引頸受戳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兄長,你派人好好審問陸魏林,朕與長姐、首輔就在此處等著,不審出個子醜寅卯來,誰都別想走。”

宋子雲慵懶地打了個哈欠,一雙嬌羞的美眸眨了眨,靈動濃密的睫毛跟著眼皮一起垂下,暖光之下顯得並沒有多少怒意,“審,陛下說要審就必須審。”

宋景旭道,“遵旨。”

文淵閣內的氣氛怪異極了,少年天子怒不可遏,秦王戰戰兢兢唯唯諾諾,可真正關鍵的當事人宋子雲和楚墨珣倒真跟沒事人似地。

宋子雲忽地開口,“既然要審,本宮也想問問秦王?”

宋景旭還未開口回覆,宋良卿先問道,“長姐要問兄長問什麽?”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宋子雲端起茶碗,碗蓋沿著茶碗沿撇去茶葉,“本宮就問幾句。”

宋景旭站得筆直,“長姐請問。”

宋子雲抿了一口茶,熱茶滾燙熨入肚中,暖胃又提神,“煩請清竹公公給柳大人磨墨。”

柳昱堂沒料到宋子雲會突然發問,擡眸瞬間習慣性地不悅,但卻未見宋子雲的目光,“長公主殿下想要下官寫什麽?”

宋子雲的眸子溫柔如水看向宋景旭時好似對這位臣弟充滿關愛與感激,“秦王為了本宮的事真是煞費苦心。”

宋景旭素來是知道宋子雲的性子,可沒這麽好糊弄,做好被她盤問的準備,沒想到善解人意的長姐卻如此感激他。

“長姐說得哪裏話,為長姐查明真相是臣弟該做的。”

宋子雲咦了一聲,雙手熱絡地握住宋景旭,“秦王說得輕松,本宮豈會不知?查明殺手之事本就難,再加上是本宮的事,追查幕後主使更是難上加難,秦王受了許多委屈吧?”

宋景旭說道,“臣弟不敢專功,是陛下命臣查明真相,陛下給了臣特赦專權。”

宋良卿點點頭,臉色好看了一些,“長姐不必掛心,你的事就是朕的事,是朕吩咐兄長查辦,誰膽敢阻攔就是抗旨。”

宋子雲望著宋良卿,探究的眸中無意識地流露出一絲溫情,“陛下真是長大了。”

“你是朕的長姐,朕不能失去你。”

“是啊,陛下不能失去本宮,本宮何曾想要離開陛下呢?”宋子雲剛才還動容的目光裏閃過某種果決,她冷冷地問道,“可本宮記得這件事是交由錦衣衛查辦的,難不成是本宮記錯了?”

聰慧如柳昱堂這才明白宋子雲想要他記錄口供,這是獄卒和錦衣衛幹的事,卻讓他這麽一個翰林院出身的官員來幹。

柳昱堂心中不快,又礙於皇命不敢表露,明眸偷偷觀察宋子雲,可這位長公主的註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忽地筆尖之力頓住,墨跡虛化了他漂亮的小楷。

宋子雲食指按壓太陽穴,“本宮記得是那日你倆來我府上探望我時說起這事,本宮意思調查一事還是交給陸魏林對吧……瞧本宮這腦子……那日秦王在場的。”

宋景旭沒料到宋子雲會記起這一茬,“是,長姐記得沒錯。”

“那為何又由秦王接手?”

宋景旭後背繃直,目光一再向上瞟向宋良卿。

宋良卿喊了一聲,“長姐。”不停地給她使眼色,示意她當著出楚墨珣的面揭過這一頁,可宋子雲大抵是真的喝多了,瞇縫著眼睛只等答案。

宋景旭瞧了一眼宋良卿的臉色面色和悅地咳嗽了一聲,“長姐,臣可沒有僭越。”

宋子雲露出笑容,但笑意不及眼底,冷眸失了柔情,“瞧把你給急得,本宮沒這個意思。”

“長姐,”宋良卿心中納悶,平日裏的長姐多數偏幫他,今日大抵是酒喝多了,“錦衣衛遲遲不呈上調查結果,朕等不及了。前幾日兄長找朕提議辦中秋晚宴時朕便把這事交給他,並不是兄長特意為之。”

宋子雲像是酒醉還未醒似地重覆道,“哦,秦王要給本宮辦晚宴,本宮怎麽記得是陛下嚷嚷著要給我辦的呢?”

宋景旭臉色一變,宋子雲迷迷糊糊地又擺了擺手,“你倆真是本宮的好弟弟,為了討本宮開心竟如此大費周章。”

宋景旭的臉色又稍作緩和,宋子雲淺淺喝了一口醒酒湯,“這不重要,秦王可還記得是哪一日進宮向陛下提起辦中秋宴會嗎?”

宋景旭覺得這個問題得細細琢磨才能回答,沒想到宋良卿脫口而出,“長姐真是喝醉了,是五日前,那日朕還派公公去長姐府上傳過口信呢。”

“哦對,我想起來了。”宋子雲扭頭問一直靜立未開口的楚墨珣,“楚先生,關於本宮墜崖之事錦衣衛查了多久?”

原本打算一直靜默到底的楚墨珣忽地開口,“回殿下,少則十日,多則半月。”

“這麽看來錦衣衛確實辦事不利,這半月都未查明的事,秦王的人查了五日就查清楚了?”宋子雲伸出食指指楚墨珣道,“你瞧瞧錦衣衛都幹了什麽事。”

原本眾人都以為楚墨珣會依舊保持沈默,沒料到他竟說道,“殿下教訓的是,錦衣衛失職理應重罰。”

宋子雲眼角餘光瞅向宋良卿,問道,“陛下你說是不是?”

宋良卿雖然年少,但不蠢,他立刻明白了宋子雲話中意思,錦衣衛是大淵最得力的鷹犬,若是錦衣衛查無所獲,便真就是查無所獲。

宋良卿嘴硬說道,“這說明兄長把事放在心上,沒有私心。”

那一席金雲朱砂長裙款款站立而起,月白的百鳥鞋立在殿中,欠了欠身柔聲道,“陛下明鑒,本宮也以為首輔大人存著私心。然者,刺殺當朝長公主是一件很簡單容易完成的任務嗎?”

殿內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人能明白宋子雲為何問這個問題,除了楚墨珣,“非也。皇室成員由錦衣衛貼身保護,一天三崗輪換,輪換人員當日才知曉。要在錦衣衛眼皮子底下瞞過所有人悄無聲息地刺殺皇室成員比登天還難。”

宋子雲冷聲說道,“楚墨珣,不要因為你這麽說,本宮就會饒了錦衣衛。”

“是,願殿下責罰。”

宋子雲扭頭站在自家人身邊溫柔地說道,“本宮姑且相信秦王的調查,確系首輔大人幕後主使。”

宋景旭此刻已感受到這把溫柔刀慢慢架在自己脖子上,他趕緊說道,“陛下明鑒,長公主明鑒,臣並未說首輔大人是幕後……”

“哦對,瞧本宮這腦子,下次宮宴也不能喝這麽多了,秦王的證據表明是錦衣衛陸巍林是幕後主使嘛。”宋子雲萬般歉意地看向宋景旭,“若真是陸巍林真有這熊心豹子膽,他為何要動用朝廷的錦衣衛呢?若是稍有差池,這可是誅九族的罪啊。”

柳昱堂的筆頓在紙上,一滴墨跡滴在剛才書寫的蠅頭小楷上暈染成一個墨點,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那女子,一整個晚上的宴會,她臉上的妝早就脫了幹凈,只剩下那張清麗淡雅的臉。柳昱堂忽然覺得他從未認真看過她。

在宋子雲未出事前,柳昱堂曾見識過她懲戒一位手腳不幹凈的宮女,手段狠辣又行事果決當機立斷,任憑那宮女如何求饒,她就是不肯輕饒,嚇得宮中太監宮女人人自危。

他瞧見宋子雲那樣明艷的怒意,覺得她沒有體恤民心的秉性,發自內心地不喜歡這樣的女子。可今日,他見識到了另一面的宋子雲,亦或是真正的宋子雲。

不過寥寥數語,便直擊要害。

宋良卿怒氣沖沖地看向跪在地上那人,還是宋景旭快一步反應過來,一把將剛才稟報的小兵拖入殿內,“是何人指示你汙蔑首輔大人?還不快如實說來!”

那人眼看著剛才還占上風的情勢單憑長公主幾句雲淡風輕的話便急轉直下,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趴在地上連連求饒。

“快說,說了朕饒你不死。”

“小人……回陛下的話,沒有人指示。”

宋子雲滿臉嫌惡地看著跪在地上之人,“拖下去杖斃,成全了他這份忠心。”

宋良卿急道,“長姐,此人不能殺,殺了就不知何人汙蔑錦衣衛。”

“何人?”宋子雲笑如牡丹初綻,卻總在貝齒將露未露時抿住,像把將出鞘又收回的軟劍,“陛下,民間有句俗語,蒼蠅不叮無縫蛋,若是陛下對首輔大人沒有猜忌,又有何人敢汙蔑首輔?”

這句話如同一塊大石堵在宋良卿嘴上一樣,宋子雲雙目如刀剜在那人身上,“拖下去吧,今日不死在文淵閣,他也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柳昱堂腦中如驚雷閃過,忽地明白宋子雲那日為何要嚴懲那手腳不幹凈的宮女了。

楚墨珣平靜地說道,“既然臣的嫌疑已洗清,那臣便告退。”

“站住。”宋子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怒斥楚墨珣,“本宮讓你走了嗎?”

宋景旭也是怔怔地看著宋子雲,瞬間覺得那個刁蠻任性的長公主又回來了似地,他心中一顫,趴在地上苦苦哀求,“陛下,陛下,請陛下賜臣死罪,是臣失職。”

宋良卿見宋子雲眉目清冷,眼中已有了五分怒意,才意識到這次長姐是真的生氣了,他連忙站在宋景旭身前,“這事不能怪兄長,兄長也是關心則亂。”

宋子雲冷冷說道,“秦王確實有罪。監管不力,被小人利用,罰半年俸祿,禁足一月。”

“謝……謝長姐。”

宋良卿尷尬地打破說道,“既然都說清楚了,那……便……”

“便什麽?”宋子雲冷冷地走到楚墨珣面前,理了理自己的情緒,“楚先生,五年前陛下贈與你的羊脂玉你可曾戴在身上?”

“臣日日都戴在身上。”

“給我。”

宋子雲伸手問楚墨珣要玉佩,宋良卿心慌起來,面色慘白地問道,“長姐,你這是作甚?”

宋子雲捏著這塊溫潤的羊脂玉,笑容凝在嘴角,“宋良卿,你還記得這玉佩是你親自交給首輔的?你可還記得你當時說了什麽?你說感激楚先生舍身相救,你作為帝王許諾君臣永不疑,若有半分猜忌,玉碎人亡。”

宋良卿遲疑地點了點頭。

宋子雲眼神如刀,決絕如冰峰握住楚墨珣遞過來的玉佩狠狠地砸在地上,那塊羊脂玉佩瞬間碎得四分五裂。

“不,長姐!”

宋子雲眸中溫柔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陰冷與放肆,她質問楚墨珣,“當日我失蹤之時你要封鎖消息,陛下不允,你為何不摔?那日你要去內閣批覆奏折之時,陛下朝你當眾怒意橫生冷言冷語之時你為何不摔?陸巍林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終於在找到我之後昏死過去,今日秦王的人卻在昭獄折磨他,當朝皇帝為了這些莫須有如此苛待功臣,你又為何不摔?楚墨珣,你還是不是大淵的忠臣?”

楚墨珣怔怔地望著宋子雲滿目赤紅,那條朱砂長裙如同炙熱的火焰一般燃燒著,他心中如波濤翻滾,喉結滑動,張嘴時喉嚨幹澀沙啞輕輕地喚了一聲,“羽南。”

“你若摔了砸了,君臣何止猜忌於此。”

話音剛落,兩行熱淚順著清冷的臉流下來,是一幅絕美的畫。宋子雲的一字一句如同鐘鼓一聲一聲咚咚咚地敲在柳昱堂心房上,敲得他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宋良卿雙膝跪在地上,淚默默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還想像小時候那樣撒嬌伸手拉了拉宋子雲的裙擺,以往只要他這麽做,宋子雲便會原諒他,可今日卻被她輕輕拂去,“長姐,對不起。”

“你該道歉的不是我。”

宋良卿走到楚墨珣面前,像孩提時那般行師徒之禮,“楚先生,我錯了。”

楚墨珣看著宋良卿,聲音卻向著宋子雲溫和地說道,“陛下還小,凡事得悉心教。”

宋子雲不理會,繼續道,“還有呢?”

宋良卿低頭如犯錯的孩童,“我立刻下旨將陸魏林放出來,他下了昭獄,身上必然有傷,朕……我著太醫去診治一下。”

宋子雲雙唇緊抿,“還有,把我的宋之還給我,我的人輪不到你來審問。”

“長姐,宋之他在你出事時離開,他有重大嫌疑。”

“有何重大嫌疑?”

“他說不清楚他去了哪?單單說是長姐你派出去,卻又不肯說是何任務。”

“他忠於我,為我死守秘密,他有何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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