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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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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經過院首這幾日悉心調養,雖皮外傷還有些疼痛,但宋子雲自覺身子已大好,這一日香桃搬出她最鐘愛的紫檀透雕卷草紋的貴妃榻,讓她躺在她平日裏最喜歡的梅花樹下曬曬太陽吹吹秋風。

宋子雲身著月華裙躺在秋陽之下閉目養神,燦爛的陽光鋪灑在榻上,裙擺泛起陣陣黃燦燦的珠光,整個人便有了些精氣神。只是晨起的參湯苦澀難喝,她捏著鼻子喝下時湯濺在孔雀翎繡紋之上使得蒙上一層灰漬。

許是剛剛喝過苦藥微微發汗,宋子雲在暖洋洋的太陽之下怡然自得地輕輕搖著團扇,卻被甜翠抓個正著。

“殿下!”

這嗔怪的喊聲讓宋子雲趕緊將團扇往身後一藏,可終究晚了一步,沒逃過甜翠的火眼金睛,“殿下,院首說過發汗時不可著涼,如今已是深秋,殿下如何還用團扇?這究竟是誰給殿下準備的?”

宋子雲指尖按壓太陽穴佯裝頭疼,甜翠又不忍責怪,只得無奈地將軟和的毛毯鋪在她身上。

跟在身後的香桃眼疾手快將艾草枕墊放在宋子雲腰後,順勢抽出那把團扇,沒想到一轉身被甜翠逮個正著,面對甜翠的怒視,香桃吐了吐舌頭退了下去。

宋子雲遲疑的目色落在花園的一角,那裏擺放著昨日秦王送來的花盆上,一共五六盆,大多是妖艷的顏色,乍一看的確美艷絕色嬌艷欲滴,尤其是花葉蒙上一層清晨的露珠,妖艷之中更讓人憐愛。

可宋子雲的目光久久凝視在那一株猩紅的花瓣上,這一滴一滴的露珠晶瑩剔透停留在花葉上,怎麽看都好似泛著詭異的青色。

或許就連宋子雲自己也不知年少的她有著同齡人少有的敏銳,只是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技藝被她遺忘在記憶裏,如今她失去了這五年的記憶,那份敏銳倒是越發顯現出來。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宋子雲看著自己的一雙纖纖玉手,明明與記憶裏的一模一樣,但她猶如敏銳的狼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氣味。

“拜見長公主殿下。”

宋子雲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院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花,笑瞇瞇地說道,“這花嬌艷,確實好看。”

“好看嗎?”宋子雲雙眼流轉看向院首,又回到了這幾株嬌花上,“嗯,經院首這麽一提醒確實好看。只不過朱顏似血,美人藏針。”

院首消瘦蒼老的臉一僵,原本溫和噙著笑的嘴角慢慢下沈,“什麽都瞞不過殿下。”

“院首你也不是早就看出來了嗎?”

院首朝前一拜,恭敬地對宋子雲說道,“啟稟殿下,老朽平日裏也養些草藥,故而對這花有些了解。此花漂亮是漂亮,但此花甚是難養,喜陽光不喜潮濕,故老朽想命人把這幾盆花搬到後院暫且養一段時日再搬回前院。”

“後院?那本宮豈不是欣賞不了這些花了?”宋子雲存心刁難院首。

院首好似知道宋子雲會有這麽一說,也不惱,“那只是暫時的,待殿下康覆可時常去後院欣賞。”

“本宮愚鈍,敢問院首,秦王送來的是什麽花?”

“啟稟殿下,此花叫虞美人,以花葉寬大艷麗著稱。”

“院首,”宋子雲眉眼彎沈新月,暗色的瞳仁裏漾起蜜水般的柔光,“你還記得你是何時見本宮第一面的?”

院首看著那雙熟悉的眸子,憶起當年之事,“老朽當然記得,那一年先帝還在攻打韓城,圍城十個月久攻不克,夫人……先皇後遣人來告訴先帝,殿下出生了,先帝高興壞了,當天夜裏韓城打開城門投降先帝。先帝不損一兵一卒便得了韓城,連夜帶著老朽班師回朝。先帝抱著殿下對老朽說殿下是大淵的福星,那是老朽第一眼見到殿下。”

“這麽說來院首算得上是看著本宮長大的。”

“說句僭越的話,確實如此。”

宋子雲眼底流露出的暖意如遇寒風般寸寸凍結,長睫垂下時在這張魅惑人心的臉頰上投下刀鋒般陰影,“本宮再問您一遍,秦王送來的是什麽花?”

快到古稀之年的院首已在太醫院當職四十年,在院首之位上也待了十多年,伺候過兩任帝王,可宋子雲這一眼還是讓他有些心顫。

不一會院首的話像是被刀拉著劃過喉嚨一般艱難地說出來,“老朽不知長公主是何意。”

宋子雲並未看院首,陽光透過梅花樹上的枝幹零零點點地灑在她臉上,她眼底柔光殆盡,斑駁又的陽光與淬成冰渣的目色融合在一起,陰森又難以捉摸,“本宮聽聞虞美人和罌粟花葉極為相似,若不是花農,普通人很難分辨。虞美人美艷,可罌粟卻有迷惑人心的本事,尤其是像本宮這樣剛剛大病初愈之人,容易纏綿病榻,不知是真是假?”

院首瞳孔驟縮看著宋子雲,那雙年輕富有靈動的眸子是記憶裏的眸子,但……又好像不是。

“院首為何這般看本宮?”

院首才覺自己正視殿下,默默低下頭,“老朽依稀記得五年前的殿下也是這般伶俐,只是現下的殿下好似更通透一些。”

“院首還沒有回答本宮的問題呢。”

“殿下明察秋毫,是老朽愚鈍了。”

“只是有一事本宮想不明白,請院首賜教。”

“殿下請問。”

“院首既然是為了護著本宮,何必這麽費心思將這幾株……虞美人搬到後院,直接告訴本宮豈不是更方便?豈不是更能讓本宮明了?”

院首長嘆一聲,看向天邊那一抹朝陽,“殿下向來看重手足之情,老朽還是盼望殿下能快樂些。”

“本宮感謝院首,”宋子雲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也麻煩院首替我謝謝楚先生。”

蒼老渾濁的眼睛昏花地看了看宋子雲,院首無奈地搖搖頭,“此事並不歸大人管,一切皆是老朽自己的主意。”

宋子雲忽然明白了些什麽,“是不是本宮這五年來虧待院首了?”

被這麽一問,院首一手下意識地撫上長須,後退半步,“殿下是君,老朽是臣,能為殿下效力是臣的福分,何來虧待一說?”

宋子雲有些尷尬,心裏思忖半天還是想為自己開脫一二,“院首知道本宮害怕吃藥,倒並不是有意遠離院首的。”

院首又恢覆往常那樂呵呵地笑,“是,老朽知道。”

“依著院首之見,這是太妃和秦王送的虞美人,敢問院首該如何處置。”

“自是悄無聲息地命人拿到後院去最為穩妥。”

“院首說的言之有理,”宋子雲說道,“來人,將這幾盆花拿出去丟了。”

香桃問道,“這花……殿下……”

“本宮不喜歡就拿出去丟了,有何問題?”

香桃為難地站在原地駐足不前,求救似地看向院首,直到見院首難以察覺地微微點頭,這才敢指揮家丁搬走那幾盆花。

院首說道,“殿下還真是長大了。”

宋子雲與院首一君一臣,一站一躺,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參見長公主殿下。”

三位大人走進院中,其中兩位跪在地上,另一位甚是扭捏,是被一人拽了一下官服才不情不願地跪在地上。

宋子雲扭頭望見著三人,那個遲疑扭捏不敢直面宋子雲之人長得甚是俊俏,是一位如同懷揣日月般謙謙君子,在三人中尤其紮眼,又甚是眼熟,只可惜宋子雲搜刮肚腸也記不起這位公子是何人。

宋子雲忍不住多瞧了幾眼。王石開見宋子雲的目光落在柳昱堂身上,手肘撞了撞柳昱堂,暧昧地說道,“我拉你過來見公主見對了吧,看殿下那眼神她定然是思念你的。”

柳昱堂厭惡地看了一眼王石開,“是你們倆想給長公主送禮,為何偏偏架著我一起來?”

“長公主想見的是你,我等來給殿下送禮自然得拉著你,柳大人你才是長公主最想見到的禮物。”

柳昱堂不屑地看向王石開,上前一步,“既然爾等今日都在,我便把話對長公主說開,好讓你們也做個見證,不要一天到晚在翰林院傳些胡言亂語。”

林謙一把拉住柳昱堂,他依稀記得當日他想要討好宋子雲時她那冷峻高傲的目光,直至今日還記憶猶新。林謙雖有些不自量力,但他不傻,他隱約覺得宋子雲並非那些老臣口中的草包公主,若是今日讓這不懂變通的柳昱堂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他和王石開必然受牽連。

“你瘋了嗎?長公主這才康覆,陛下才過了幾日安生日子,你若是忠臣,豈能此刻說?”

王石開業說道,“柳大人,長公主殿下才蘇醒,我等今日來探病是臣對君,不能胡作非為。”

宋子雲心思細膩,一眼便看出柳昱堂不情不願,她目光輕輕撇向香桃,“不是說送禮的都在前廳,怎麽帶來此處了?”

香桃被宋子雲這麽一說,圓溜溜的眼珠轉了好幾下,認認真真地看著宋子雲那張冷峻的臉,在確認宋子雲沒有開玩笑時才開口,“殿下你莫不是忘了你曾立下規矩,柳大人來公主府可不用稟報直接入府前殿。”

“本宮立的規矩?”

宋子雲看向甜翠,甜翠葉乖巧地點點頭,“這是長公主府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門房管事一見是柳大人,立馬會放進來。”

宋子雲的腦袋又開始陣陣疼痛,她按壓太陽穴漫不經心低問道,“柳大人,是哪個柳大人?”

院首這老頭白眉一揚,看好戲似地說道,“自然是那位先帝親封的忠烈公。”

宋子雲這才想起這俊朗男子叫柳昱堂,是父王當年舊故的遺子,“原來是忠烈公,那自然得有些特權。”

她露出一個笑顏,“快快起來吧,此等前來是何事?”

柳昱堂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撣了撣官服故作矜持地解釋道,“是王大人和林大人拉著卑職來,並非卑職所願,請長公主殿下不要誤會。”

“誤會?”宋子雲聽得是雲裏霧裏,可她畢竟是君,自然得有君的氣度,“本宮與忠烈公並非深交舊故,豈會有誤會一說。”

林謙瞪了一眼柳昱堂,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長公主欽慕你,柳大人還是適可而止,不要真真惹惱了殿下。”

“我本就與長公主沒有關系,也不在意她欽慕之人到底是不是我。只是……我等是陛下的臣子,理應報效朝廷,現如今卻爭先恐後來給殿下送禮,如此攀炎附勢是非君子所為。”

院中忽地冷風吹來,吹起宋子雲縷縷青絲,紅艷的嘴唇輕輕發出一陣笑,柳昱堂消瘦的後背挺得筆直,眼角餘光想要瞪一眼林謙時目光正好撞上了宋子雲,那一眼他有些呆住。

宋子雲的臉光潔如新雪,那雙眼睛生得極妙,眼尾微微上揚,本該是淩厲的弧度,偏生睫毛濃密如鴉羽,垂眸時便成了溫柔的簾,青絲如瀑只用一根簡單的發簪盤起。

只是……她瘦了,雙肩險些撐不起這月華裙。

“忠烈公說的在理。”

林謙連忙打圓場,“啟稟殿下,我等三人得知殿下昏迷不醒,心中不安,故而前來探望。這是我等帶來的一些薄禮,還請殿下笑納。”

“好意本宮心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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