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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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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快,快把金箔紙給我藏起來。”

“你們這些個夥計手腳給我麻利點。”

柳昱堂每日上朝都會經過平順街,平日裏這條街上的紙紮鋪門可羅雀,今日倒是奇怪,天還未亮這條街上便燈火通明。

街上五家紙紮鋪子天未亮就卸了門板,永壽齋的掌櫃踩著圓木凳子將幾摞黃白之物塞到頂櫃中,黃澄澄的紙元寶隨意丟在地上,堆得比人還高出一個頭。

夥計們一個個蹲在門檻邊紮起紙燈籠,竹子編起的骨架上糊了一層薄薄的樹皮紙,在晨光中透出詭異的青色。

柳昱堂心中直犯嘀咕,這京城之中究竟是哪戶高門深宅出了喪事,許是這幾日他都因急差宿在翰林院沒得到消息。他在朝天門前剛下馬,正巧碰見王石開遠遠地湊了過來。

柳昱堂微微蹙眉,他雖不喜這位同僚,總有意避開,但迎面碰見總不能視而不見,他朝著王石開行了禮,王石開卻神秘地壓低聲音,“柳大人,你聽說了嗎?”

“聽說何事?”柳昱堂問道,“昨日首輔大人急需翰林院起草兩道詔書,我與兩位大人忙至辰時並未入宮,不知王大人口中說的事。”

王石開一副你錯過好戲的表情,“昨日陛下急瘋了,急召首輔進宮。”

“陛下每日皆召首輔大人進宮商討國事,這有何值得王大人這般大驚小怪?”

王石開詫異地看向柳昱堂,仿佛眼前之人不是他所認識的柳大人那般,“你還不知道?柳大人你真不知道?”

柳昱堂強壓心中不快搖搖頭。

王石開左右顧盼,見無人靠近才小聲地對他說道,“昨日宮裏傳出消息,公主已失蹤兩日,怕是……兇多吉少。”

柳昱堂微微皺眉,腦海中閃過一個膽大妄為的身影,可他很快就否定了那個身影,“公主殿下?哪位公主?”

王石開嘴角譏笑了幾聲,“柳大人你在裝什麽糊塗,咱們大淵還有幾個公主殿下啊?非要我點破,就是一顆真心系在你身上的那位長公主殿下。”

柳昱堂往後退了半步與王石開退開半步,“王大人,空穴來風之事切勿輕信,小心禍從口出。”

王石開說道,“怎麽就空穴來風?我可聽說公主府已經備下白幡,各家紙紮鋪子都得著風聲,就等著出門采買公公們的吩咐。”

柳昱堂腦海中閃過永壽齋掌櫃的那張臉還有店鋪內紙糊的那些詭異的紙人,他雙手一抖,忽地有一縷微風輕輕刮過他心頭,好似有什麽輕輕來過又好像不曾來過。柳昱堂微微搖了搖頭,將這微風吹散。

“王大人切莫胡言。”

“你不信?昨日在昭陽殿前,眾官員攔著首輔大人問清楚,要不是陛下身邊的清竹打圓場,楚大人也沒那麽容易脫身。”

柳昱堂不悅,“首輔大人日理萬機,爾等怎可如此為難大人?”

“這可是天大的冤枉,柳大人,我們翰林院可是全仰仗首輔大人,就算你借我一個膽,我也不敢為難當朝首輔,”王石開的聲音越說越小,“只是那些老臣許是瞧見些什麽苗頭,想要趁機瓜分長公主手上的權勢罷了。”

柳昱堂罵道,“此時落井下石不過是趨炎附勢之徒罷了。”

王石開一大早跑來與這位油鹽不進的狀元郎套近乎,不就是想知道長公主到底是何下落,他湊近問柳昱堂道,“柳大人,長公主真的……”

柳昱堂怔然一楞,眼前浮現出每日清晨一開門便能見到的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他從未想過這樣光彩照人的美人會再也見不到。

“柳大人當真一點消息都沒有?”

柳昱堂下意識地搖搖頭。

王石開嘆了口氣,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我還以為憑你和長公主的關系,你是第一個能得到消息之人。”

柳昱堂俊臉一沈,“我和長公主殿下沒有任何關系。”

王石開被他反覆說的臺詞搞得有些不耐煩,“是,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和殿下沒有關系。那你仔細想想長公主這幾日清晨可駕著攆轎來接你?”

“不曾。”

“那不就得了。”王石開說道,“日後你也不用說你和公主殿下無關系,反正她也不會再來騷擾你了。”

“長公主乃是皇家貴胄,我等與之是雲泥之別,王大人千萬不要胡言,”柳昱堂遠遠地瞧見楚墨珣高大的身影,連忙說道,“公主殿下身邊高手如雲,定能洪福齊天。”

王石開順著柳昱堂的目光看向楚墨珣,又悄悄說道,“我可聽說首輔大人昨日和陛下大吵了一架,就是為了長公主的事。”

柳昱堂蹙眉,不想再聽王石開的小道消息。

自打他父兄戰死沙場之後滿朝文武皆以為柳府再也不覆當年追隨先帝打江山時的榮光,他這個忠烈公也不過是先帝追封給他父親的殊榮而已,柳家從此只有他也一人爾。

若是正如王石開所言長公主出了事,陛下正是用人之際,群臣都虎視眈眈長公主手上的權柄,正是他為君分憂的好時機。

想至此處,柳昱堂邁開步子朝楚墨珣的方向走去。

“首輔大人,下官容稟。”

楚墨珣眼角餘光早就瞥見不遠處器宇軒昂的柳昱堂,當他四方闊步滿是躊躇地朝楚墨珣走來時,楚墨珣便已瞧出柳昱堂的心思。五年朝堂歷練,他能坐穩首輔位子,早就練就一雙火眼金睛,一眼便能瞧出這些年輕官員心中所想。

“柳大人何事?”

柳昱堂思忖再三,“首輔大人可是在為近幾日朝廷內外的風言風語所煩惱?”

楚墨珣嘴角輕扯,微微擡起笑著問道,“不知忠烈公指的是何風言風語?”

一拳打在棉花上,柳昱堂楞了片刻,“自是長公主殿下的流言蜚語。”

“殿下有何流言?”

楚墨珣一雙深眸如同一把鋒利的寶劍游刃有餘地劍指柳昱堂,“還請柳大人說與我聽。”

“首輔大人誤會了,下官並非打探朝廷機密,只是見近日朝廷多事,大人與陛下亦有勞心之倦色,故多此一問。”

“忠烈公費心了,”楚墨珣目色微斂,漸露一絲銳利,“忠烈公又是新晉狀元郎,想來對朝廷法度也是知曉一二的,誠然正如忠烈公所言,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忠烈公好不容易托長公主福在翰林院某得一職,更應該恪盡職守謹守本分,切勿聽信小人讒言。”

楚墨珣的語速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像是熱油烹食一般砸入柳昱堂心中,油花不留情面地濺得到處都是,柳昱堂的臉青一陣白一陣,“首輔大人說的是。”

“老師,老師,你可讓學生好找。”時黎一手提溜著官府,一手朝楚墨珣擺了擺,氣喘籲籲地說道,“快,聖上召你,快跟學生走。”

楚墨珣高大的身形並未動半分,眼睛冷冷地瞥向柳昱堂。柳昱堂剛被他短短只言片語說得無地自容,只得拱手說道,“下官告辭。”

楚墨珣問道,“陛下召我何事?”

“聖上並未說明,會不會是長公主殿下有消息了?”

楚墨珣心中一顫,很快又否認了這個猜測,若是宋子雲有消息,陸巍林必先通知他。

他嘴角不自覺地下沈,對時黎說道,“你隨我一起面聖。”

兩人朝著文淵閣走去,時黎時不時擡頭打量楚墨珣的臉色,他聽聞昨日自家老師與陛下在文淵閣大吵一架,對這次召見也是憂心忡忡,他擔憂地問楚墨珣,“老師猜測此番陛下召見是何故?”

楚墨珣看著柳昱堂遠去的背影,長嘆一聲,“怕是瞞不住了。”

倆人剛走至文淵閣門前,便見清竹面色蒼白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一見二人前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楚大人,你可算來了。”

時黎問道,“清竹公公何事如此慌張?”

清竹拉著楚墨珣的手臂就往文淵閣內堂走,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說道,“陛下……哎……剛才李承安求見陛下,觸怒龍顏。”

時黎說道,“李閣老?那位三朝老臣?他在家好好頤養天年,此時跑這來找什麽不痛快?”

清竹一拍大腿,“可不是!”

楚墨珣問道,“公公可知他求見陛下所為何事?”

清竹長長嘆了一口氣,眼色有些猶豫地望向楚墨珣,沈吟片刻才說道,“李閣老不知從哪得來長公主的消息,說是要規勸陛下眼光要放長遠,既然長公主……薨了,就應早做打算。”

時黎問道,“早做什麽打算?”

清竹一雙眼珠子往楚墨珣身上打轉,“長公主殿下手上可握著不少大淵的產業,這些都是陛下讓她代為管理的,如今殿下出事,陛下應趁此機會收回權利。”

眾人皆知楚墨珣一直反對宋子雲手握這些勢力,他認為公是公,私是私,不應混為一談。

時黎罵道,“這個老不死的想代陛下管理長公主的產業?”

清竹罵道,“這個老不死……時大人!是這樣的,這位李閣老也不知吃錯了什麽藥,還信誓旦旦地跪在閣中,說自己是為了陛下死諫。”

“死諫?”時黎面露譏諷之色,“誰不知這位李閣老家中只有一個敗家子,這些年已將他的家當都敗得七七八八,他此番入宮不是想趁此時在陛下面前博得一個忠君愛國的好名聲,好為李家謀個前程,誰料卻觸得陛下的逆鱗,活該。”

清竹握住時黎的手警告道,“誒喲餵,時大人,你可別在這個時候火上澆油了。”

清竹小心翼翼地將楚墨珣拉到一旁,“大人,李承安的事您不知情吧?”

這話一不小心被時黎聽了去,他義憤填膺地說道,“公公怎可這般懷疑老師?老師為了天下為了陛下如此這般殫精竭慮,你們一個個怎麽都……這般誤解老師。”

楚墨珣呵斥道,“不得胡言。”

“老奴說錯話,還請首輔大人切莫見怪,”清竹焦急地對楚墨珣投來求救的目光,瘦骨嶙峋的手指輕輕地拍打楚墨珣的手背,好聲寬慰道,“首輔大人,老奴知道你不容易,也知你苦心,但陛下年幼,有些事還得悉心教導。”

楚墨珣完全看不出喜怒,溫和地朝清竹行了個禮,十分恭謹地說道,“清竹公公不必如此,我等都是陛下的臣子,自是應該為陛下分憂。”

清竹見楚墨珣並未動怒,心中略微松快一些,“大人說的是。老奴有一事相求。”

“公公請講。”

“陛下剛才盛怒之下說要斬了李閣老,大人這回進閣可得勸住陛下,李承安畢竟是三朝老臣,若是不能勸陛下收回成命,那些禦史臺的官員將文淵閣的房頂也得掀翻了不可。”

楚墨珣瞧了一眼清竹,“公公別急,待本官進去看看。”

清竹見楚墨珣神情平靜自然,松了一口氣,“如此拜托首輔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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