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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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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辰時晨光透過文淵閣的雕花窗欞,楚墨珣踩著滿地的碎影踏入殿中,玄色的官服下擺掃過金磚,織金暗紋在斑駁的陽光交錯間如海浪般湧動,腰間玉帶扣上嵌著的白玉隨沈穩的步伐慢慢流轉出晦澀不明的光影。

他身形高大慢慢走入殿中,影子被拉得好長,眉目間冷峻清冽,目光輕輕地落在正跪著的三朝老臣李承安身上,眼中泛出與宋良卿如出一轍的寒光。

李承安正俯身趴著,聽聞有腳步聲,壯著膽子捂嘴假借咳嗽之名看向來人,那一眼便撞上楚墨珣諱莫如深的眸子。

楚墨珣朝李承安噙著笑,這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如刀的寒風刮在臉上,嚇得李承安趕緊又低下頭。安靜的文淵閣內忽地聽見一聲瓷片碎裂的聲音,楚墨珣低頭見官靴踩到一片碎瓷,茶水如同絢爛璀璨的荷花一般撒在地上。

“來人,將地上的雜碎清理幹凈。”

說罷楚墨珣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承安,“別傷著陛下龍體。”

李承安已近古稀之年,今日求見陛下是走了一步險棋,若不是為了家中的不孝子,他也不必古稀之年還來冒這個險,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他趴在地上,蒼老的聲音在殿內回蕩,“老臣今日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勸陛下一句。”

宋良卿被氣得雙手直顫,他一雙眼睛看向楚墨珣,冰冷地問李承安,“朕已經說過了,李閣老的好意朕收到了,若是李閣老膽敢再說一句,別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年邁的李承安趴在地上,心中早就盤算清楚,天子與長公主感情深厚,今日鬥膽進言必定會惹怒天子,但宋良卿畢竟是少年天子,就算盛怒之下動了殺意,自己是三朝老臣,就連先帝也奈何不了他,更何況是這位少年天子。身側站立的這位首輔大人雖在朝堂鐵血手腕,但文人治國最怕擔罵名,楚墨珣不會為了一個死人得罪他這個三朝老臣。

待過幾日宋子雲的屍首被找到,天子還是得面對事實,那麽他今日所說之事便是當務之急,到時候覆用他乃至他的家族也並非不可能。

“陛下,君是君,臣是臣。臣此番前來是密奏聖上,還是請首輔大人出去。”

文淵閣內沈水香繚繞,只有君臣三人,安靜如斯,只有銅漏滴答聲時不時地打破這綿長的寂靜。

李承安始終跪趴在地上,好似楚墨珣不離開,他便不會妥協似地。氣氛如同滴水成冰一下子凝重起來,有了僵持之感,宋良卿畢竟年輕,最是架不住這種“耿直”老臣死諫的姿態。

“李閣老此番前來求見,可謂是大淵忠臣?”

開口的是楚墨珣,他高高在上站立在李承安面前,李承安挺起胸膛目露驕傲,“回首輔大人的話,臣自然是。”

“那忠臣之言,有何不能聽得?”

“這……”

楚墨珣朝宋良卿行君臣之禮,“陛下,臣想聽聽李閣老的密奏,望陛下準奏。”

宋良卿瞧著楚墨珣的臉,卻瞧不出首輔大人的心思,可他已然心涼大半,不必想也知道楚墨珣大抵是來勸阻自己。

這天下、這朝堂要聽他的,難道就連自己想救長姐也不行嗎?

難道有人伺機想要瓜分長姐的產業,自己也護不住嗎?

宋良卿想張嘴說長姐還未尋到,可說了又有何用?他心中徒然升起一股無力之感,攥緊的拳頭松了松,“準。”

楚墨珣執意留在此處,李承安心中更篤定,“臣以為如今長公主已然薨逝,殿下手下的皇家產業得盡快找人接手。”

“長姐沒有……”宋良卿幾乎是咬著牙才能往外蹦出這幾個字,就連薨這個字也說不出來。

“陛下,老臣知陛下與長公主感情甚篤,只可惜人死不能覆生,還請陛下節哀。”

李承安的話還未說完,宋良卿抓起案上硯臺就這麽朝著李承安甩了過去,墨汁潑灑出來,暈開的墨跡瞬間染黑桌上的折子,濺出去的墨點染在楚墨珣的官袍上。

可硯臺在宋良卿盛怒之下砸歪了,磕在地磚上摔得四分五裂,“朕說了長姐只是下落不明,還輪不到爾等瓜分長姐的產業。”

“陛下實在是誤會老臣了,老臣之心天地可鑒。老臣知陛下傷心難過,可皇家之事不可一日無主。”

楚墨珣抖了抖官袍,“不知李閣老指的是殿下的哪些產業?”

李承安擡手抹了抹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殿下的產業分布太廣,但為今最重要的是臨山礦山與江南絲綢織造局的差事。”

楚墨珣點點頭,“這兩項產業的確占了大淵賦稅的大頭,李閣老說得在理。”

李承安說道,“首輔大人說的是。正因這兩份產業對陛下來說極為重要,如此危難之時才更應該攥在陛下自己手裏。”

楚墨珣頻頻點頭,“李閣老以為應該找誰接替呢?”

宋良卿一拍桌子,雙目通紅,“楚墨珣!是不是你!”

少年天子指著跪在地上的李承安叫嚷道,“他是不是你授意的?你們意欲何為?是不是都要來逼朕?”

楚墨珣對宋良卿的怒意充耳不聞,神色淡然地只問李承安,“敢問李閣老,長公主這些產業該有誰來接替?”

李承安說道,“這自是陛下定奪,但……若首輔大人執意問老臣意見,臣舉薦李密和孫定然。”

宋良卿都被氣笑了,“你!你倆真是好!李閣老好一個舉賢不避親,這兩位一位是李氏旁支長孫,一位是你的門生故舊,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老臣糊塗,也是首輔大人問起,老臣一時間才想到兩人,”李承安面上慌亂,心中卻穩如泰山,“老臣並非心存私心,人選問題,可與首輔大人再作討論。”

“和首輔大人再作討論?”宋良卿心中冷笑,“看來你們在來文淵閣之前已經商量好了?”

李承安說道,“絕無此事。陛下明鑒。”

“長姐的事是朕的家事,不必李閣老操心。”宋良卿說道,“若是李閣老還顧念君臣情分,就此回去,朕就此事從未發生。”

“回陛下的話,皇家無家事,皆是國事。”

宋良卿雙眼微瞇,目光森然,“李閣老,你執意要如此,真不怕朕殺了你嗎?”

李承安那雙賊兮兮的眼睛下意識地看向楚墨珣,只要他不點頭,自己就算惹怒了陛下也能平安無事,“老臣是三朝老臣,就算陛下要殺了老臣,老臣也要直諫,若是陛下要治罪,老臣也甘願受死。”

“你!你張口閉口總拿你的三朝老臣說事,容朕告訴你,我朝自皇爺爺開國以來還沒有過免死金牌,所以你這三朝老臣在朕這裏還真不算什麽。”

“是,老臣在陛下這自然不算什麽,可首輔大人還站在這。”

是啊,楚墨珣還站在這。

宋良卿此刻雙目赤紅,如同受了傷的幼虎被困在原地瞪著眼前兩頭心懷各異的猛虎,能做的只有對著李承安撂狠話,但他心中卻清楚若是楚墨珣不點頭,他動不了李承安。

“陛下,老臣直言進諫,忠心日月可鑒,還請陛下明察,”李承安身板挺得筆直,“不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陛下執意要殺老臣,老臣自當以死諫君。”

楚墨珣說道,“陛下,李承安說得在理。”

“楚墨珣,你也讚同李承安的說法?”

“回陛下的話,是的。”

宋良卿木訥地舉起一只手顫抖地指著楚墨珣,“你也認為長姐已經……要急於瓜分她的……”

李承安臉色紅潤,嘴角擡起淺淺的笑意,只是蒼老的臉上滿是褶子,看不清他的喜悅,蒼老的聲音越發洪亮,“還望陛下準奏。”

整個文淵閣內回蕩起楚墨珣擲地有聲的話,他眨了眨無辜又疑惑的眼睛,語速平緩像是訴說旁人之事,“陛下說得哪裏話?莫不是日日操勞聽岔了李閣老的話。李閣老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陛下金口玉言要斬殺李閣老,李閣老自是得報君恩。”

宋良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說什麽?”

楚墨珣沒有重覆自己說過的話,朝宋良卿行君臣之禮,“來人,陛下下旨斬殺李氏一門,還不把李閣老拖出去下昭獄。”

“下昭獄?”李承安猛然擡起頭看向楚墨珣,可楚墨珣並未再看他,“不,陛下,老臣不是這個意思。”

宋良卿說道,“先生不是讓我放了李……”

楚墨珣嘆了口氣,“陛下日夜操勞國事,還真是累病了。”

那雙無辜又真誠的眼睛與宋良卿對視片刻,不知為何剛才還頹喪的宋良卿心中忽地就積蓄起一股力量,“是,是朕聽岔了。來人將李承安推出去。”

“使不得使不得,”清竹慌忙跑進殿中,撲通一聲跪在李承安身側,“陛下,李承安乃三朝老臣,陛下殺了恐寒了老臣們的心。首輔大人,老奴讓你進殿是勸勸陛下的,你怎麽也跟著起哄!”

李承安朝著宋良卿不停磕頭,“陛下,陛下,老臣知錯了,求陛下和首輔大人收回成命。”

可楚墨珣再也沒有給這個老頭說話的機會,“公公,在下的確是想救李閣老的,可李閣老是忠臣,他非要求死,陛下與在下也只得同意,總不能寒了三朝老臣的心吧。錦衣衛何在?”

“卑職在。”

“拖出去。”楚墨珣的眼睛掃過李承安的臉,又雲淡風輕地眺望遠方,“切記今夜子時之前李氏一門都得依著陛下的意思辦,爾等聽懂了嗎?”

李承安被拖出文淵閣,沒了他大聲呼救求饒的聲音,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氣氛有些尷尬,宋良卿看向楚墨珣慘白的臉,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清竹,先生大病初愈,看座。”

“是。”

楚墨珣也不推脫,坐在花枝木的圓凳上,接過清竹送上來的熱茶。宋良卿這才意識到自己手心都是汗,局促地拽起案上的帕子擦拭起來,“朕聽聞陸魏林昨夜搜山時,從老虎山附近的住家百姓家裏搜出許多長姐的用物,陸大人得了線索才能追蹤長姐的下落,若不是先生有先見之明事先封鎖消息,那些百姓為避免禍事怕是早就銷毀長姐的東西。”

楚墨珣並未開口,文淵閣內只有茶蓋與茶碗碰撞發出的清脆響聲,宋良卿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似地又說道,“朕還聽說錦衣衛連夜辦了老虎山所屬的府尹。”

楚墨珣說道,“在他管轄所屬地有這麽一夥惡徒,這府尹卻渾然不知,罪當誅九族。”

“是,先生說的是。”

“陛下若是無事,請容臣先告退,內閣的折子臣還未批完。”

宋良卿嘆了口氣,話到嘴邊又沈默下來。

“啟稟陛下,陸大人求見。”

清竹還未宣,只見陸魏林便沖進文淵閣,他腰間長劍甚至還來不及卸下來就跑來面聖,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啟稟陛下,首輔大人,臣不負隆恩,長公主吉人天相……找到了。”

“你說什麽!”宋良卿站起來飛奔到陸魏林面前,“陸魏林,這可開不得玩笑,你再說一遍,長姐是不是找到了。”

“是。”

“長姐,”酸澀的淚水在宋良卿雙目之中打轉,他強壓住內心深處的膽怯,雙唇顫抖地問道,“還活著嗎?”

陸魏林死死咬住牙關,吐出這個是之後便昏倒在大殿之上,宋良卿激動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楚墨珣,見他面色平靜如常,連手上端著的茶碗也紋絲未動,“先生,你聽見了嗎?陸魏林說長姐找到了,來人,快宣太醫。”

殿中亂成一團,宋良卿急需知道宋子雲的消息,一旁的清竹也咋咋呼呼地指揮一群奴才將陸魏林擡下去,可宋良卿說什麽也不肯讓他下去。

“快,把陸魏林擡到朕的龍榻之上。”

清竹急了,“陛下,這可是大不敬,使不得。”

“都這個時候了還談什麽規矩,清竹,快去請太醫。”

清竹又吵嚷著讓奴才去喊太醫,雜亂的人群之中,聽見一聲沈穩的聲音,“臣先去內閣批折子,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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