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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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鐘鼓聲響起,早朝結束。

群臣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宋子雲停留在原地,看著空落落的昭陽殿長長地嘆了口氣,一縷寒風吹起宋子雲額前碎發,“看來又要起風了。”

幾位年輕官員聚在一起低語交談,時不時發出幾聲壓抑的笑。柳昱堂聽不見他們在交談什麽,只覺他們臉上的笑容充滿嘲諷,他眼角瞥見那一抹長裙,加快腳步離開。

宋子雲心有溝壑,望向柳昱堂匆忙離開的腳步,眼底一片不耐的神情,她一步一步走出大殿,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在喚。

“長公主……殿下……請留步。”

“是哪位大人在喊本宮?”

林謙?這幾年宋子雲漸漸養成了對朝中大臣情況過目不忘的本事,可俏臉上卻是迷迷糊糊天真爛漫地眨了眨眼睛。

“啟稟長公主殿下,在下翰林院林謙。”

宋子雲微微皺眉,似乎許久才想起來,“原來是林大人,”為了宋良卿的帝位,宋子雲對朝中大小官員向來禮賢下士,她對林謙笑得如沐春風,“本宮近日體弱,記憶力還真是不怎麽夠用。”

林謙卻絲毫不在意,“殿下貴人事多,不記得下官也是人之常情。”

“林大人喚本宮還有何事?”

林謙毫無官儀提起官袍跑得氣喘籲籲,局促地轉了轉小眼珠子,給宋子雲行了個禮,他低頭時嗅到她身上若隱若現的香味,那是一種混著龍涎香和玉蘭香的氣息,如身處幽幽小徑之中隨手撥弄開竹葉之後忽然出現的清泉,清幽淡雅又透著些許朦朧神秘。

“在下……在下是為了今日朝上之事。”

宋子雲瞧著這頂官帽跪拜在自己面前,自打弟弟登基稱帝,她早已養成揣摩百官心思的習慣,“林大人有何見解?”

官帽有些歪斜頗滑稽,林謙卻渾然不覺,只顧一味吞吞吐吐。

這些讀書人真是麻煩,說話藏著掖著,宋子雲正對剛才朝上之事心情煩悶,眼底掠過一絲不耐,並未開口而是靜靜等林謙繼續往下說。

林謙彎著身子沒等到美人兒的話,又瞧不見公主殿下的表情,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今日在朝上,殿下為柳大人據理力爭,他倒好,當眾駁斥殿下,拒了聖恩。”

鮮潤的嘴唇依舊未開口,林謙吃不準宋子雲的脾氣,稍稍擡起身子,眼角想要打量她的臉色,目光慢慢上移流連在她的手上,指甲上蔻丹襯得她十指潔白如玉,林謙的喉結滾了滾繼續上移,總算瞧見她那張妖艷的臉。

可那張臉上察覺不出任何情緒。林謙心中一驚,依著他官場經驗,即便是入仕幾年官場老油條也做不到她這般寵辱不驚。長公主真如外界傳言一般是個只喜俊男子的草包公主?

“臣著實氣不過,臣替殿下打抱不平。”

林謙總算是聽見一陣輕笑,龍涎香時濃時淡,惹得他心中一陣悸動,“哦?林大人以為如何?”

“殿下是君,卑職是臣。臣以為殿下關心臣子是殿下心胸寬容,但為人臣不能以此挾君,辜負聖恩。”

宋子雲點點頭,“林大人言之有理。”

林謙受了鼓舞,官靴靴尖朝著前頭又挪了半寸,“柳大人沽名釣譽,殿下不必為他介懷,卑職擔心殿下身嬌體弱,切勿為了這等佞臣傷了身子。”

“本宮本心情不佳,聽了林大人寬慰的話,心裏郁結散了不少。”

宋子雲也往前跨了半步,玉蘭香隨著長裙隨風飄揚,林謙完全沈溺在這芬芳誘人的氣息中,“殿下若是日後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盡管吩咐。臣定當竭盡所能在所不辭。”

“真的?林大人若是這麽說,本宮可要當真了。”

“殿下自然要當真。林某對殿下絕無二心。”

宋子雲說道,“目下本宮就有一事有求於林大人。”

“聽憑殿下吩咐。”

宋子雲柳眉微蹙,湊近林謙,林謙的耳廓瞬間掛上一層紅暈,剛才被他驚嘆的纖纖手指捂住尖尖的鼻尖,一字一字說道,“請林大人明日去城東找薛神醫。”

“怎麽?殿下身體抱恙?何不立馬去請太醫,微臣願代勞。”

“不是本宮,是林大人你。”

“我?”

“林大人你有口疾你自己不知嗎?”

林謙擡起頭看向宋子雲微微蹙起的眉頭,眼梢翹起,眼中神色似關切似擔憂,只是那軟嫩的小手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嘴角。

“殿下說什麽?”

“本宮說你有口膩。”宋子雲嫌棄地覷了一眼。

林謙如同一盆涼水澆灌而下,一雙腿如同泥山轟然倒塌,勉強才強撐住自己的身子,“臣……臣不……不知……”

“哦,”宋子雲惋惜地撅著嘴,“那林大人可得抓點緊去找神醫醫治,林大人也知本朝選拔官員分身、言、書、判四項,首當其沖就是‘身’這一項,陛下此刻還不知林大人這疾,若是再不治,可就瞞不住了。”

林謙能感覺到自己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後背一片冰涼,只有宋子雲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殿下恕罪。”

“本宮是為了你好,還望林大人不要介懷,心中怨恨本宮。”

林謙不敢擡頭,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下官不敢這麽想……下官……下官這就去薛神醫那。”

宋子雲冷漠地瞧著林謙倉狂而逃的背影。

“回府。”

窗外秋風蕭瑟,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被林謙拌住大半個時辰,回到長公主府宋子雲已是饑腸轆轆,可真當香桃、甜翠端上午膳時,她瞧了瞧這滿桌珍饈,舉起玉箸又胃口寡淡索然無味。

香桃給宋子雲布菜沒幾樣,她便放下玉箸,“殿下你好歹吃口,這銀寶樓的香酥鴨可是您最喜歡的,要不嘗嘗這銀絲月牙,這可是掌櫃的新菜。”

甜翠瞪了香桃一眼,“你這丫頭怎麽竟讓殿下吃這些油膩之物。”

“我自然得緊著殿下愛吃的。”

甜翠無奈地搖搖頭,她畢竟跟著宋子雲最久,瞧自家主子氣色不好,燃起上好的沈香,讓垂立在門兩旁的丫鬟紛紛退下,生怕驚擾了主子的思緒,又忙不疊地給宋子雲遞上一杯新茶。

“殿下可別忘了太醫囑咐您三餐定時,您若今日又少食,陛下怪罪下來,我等可擔待不起。”

宋子雲對甜翠笑道,“你這丫頭真是越來越膽大,竟拿陛下壓我。”

甜翠也跟著笑起來,“殿下一直不進食,奴婢有何辦法,自然只能出下策。”

香桃說道,“都怪這林大人不好,在宮門口拖著殿下聊了這麽長時辰。”

“殿下不妨先嘗嘗這羹,”甜翠端起一瓷碗,乖巧地看著宋子雲,“燕窩補氣血,太醫可吩咐奴婢要日日呈來,眼看著就要立冬,殿下就當是遵醫囑吃良藥,可好?”

宋子雲淺淺地笑了一聲,執起玉勺在碗中輕輕攪動。湯匙碰撞碗壁發出清脆的聲響,卻讓她想起今日上朝之事。她的手微微一顫,幾滴羹湯濺在桌布上,暈開一片暗色的痕跡。

"撤了吧。"她放下玉勺,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香桃還想再勸幾句,被甜翠拉住手臂,輕輕地搖搖頭,香桃只能嘆了口氣端起燕窩,一聲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長姐可還在用膳否?”

秦王推門而入一股腦地坐在宋子雲身側,這是宋子雲特意吩咐的,她就這麽兩個弟弟,宋良卿貴為君王,得行君臣之禮,而宋景旭也是她弟弟,若在人後只有他倆人,也不必行禮。

“我就猜長姐今日沒有胃口。”宋景旭瞧著甜翠和香桃朝自己施禮,擺了擺手朝二人說道,“煩請二位姑姑將本王吃食端進來。”

宋景旭雖比宋良卿年長幾歲,但一看就是小孩心性,他端起燕窩碗嫌棄地說道,“這些個太醫還是老花樣,體虛就讓人吃燕窩,我聽我母妃說幾十年都是這套老詞。寡淡無味的讓長姐如何吃得下。”

宋子雲瞧著他憤憤不平的模樣忍俊不禁,“太醫院都是老人,弟弟在我這說說也就罷了,外頭可不能亂說。要是讓這些禦史大夫聽見回頭又得參你一本。”

宋景旭摸了摸鼻子自知失言,委屈地垮下小臉,“弟弟豈會不知,弟弟也就來長姐這裏痛快幾分。”

甜翠與香桃提進來兩個食盒,這食盒蓋才打開一條縫,菜肴香氣便撲撒出來。宋子雲鼻尖微動,一股夾雜著辣椒辛辣味的濃郁香氣瞬間攪翻了她口中的寡淡無味。

“是辣椒?”

宋子雲話一出口又輕輕搖頭,“不對,辣椒只是一味,這麽濃烈的香氣怕是還加了其他香料,似有清淡的藥香。”

“長姐真厲害!”

甜翠端出兩大碗,兩碗之中皆是紅油,一碗之中薄如蟬翼的魚片若隱若現藏在其中,碗中央撒上翠綠的蔥花和一串串金燦燦的是宋子雲從未見過的小果實,像一幅活生生的山水畫一般呈現在宋子雲面前。

“這是魚片,我倒是見過,只是這一串串如墨玉似地是何物?”

宋景旭但笑不語,“此物名為花椒,只有蜀地才有,是香料,更是藥材,蜀地常年濕潤,哪裏的人將這物磨成粉入藥。”

“這物倒是新奇。”

另一碗中更是奇怪,宋子雲只瞧著這玉盆裏滿是紅油,不見菜色,只有零星的蒜末子飄在紅油之上,隱隱地有一縷白霧慢慢飄起。

香桃驚嘆,“這莫不是仙界之物吧,殿下您看這麽香還透著仙氣呢。”

宋景旭哈哈大笑,“本王是凡人,豈能有仙物?姑姑莫要拿我玩笑了。”

宋子雲問,“是何菜肴有這般濃郁之氣?”

宋景旭頗為得意地點點頭,親自提宋子雲布菜,玉箸往碗底一探,滿滿當當的菜肴揭竿而起,紅油之中皆是宋子雲沒見過的食材。

宋子雲問道,“這是什麽菜肴?我還從未見過。”

宋景旭噗嗤笑起來,“長姐平日裏吃的都是禦廚烹煮出來的東西,他們這些老人豈會讓你見這些,我就說這些人沒意思透了。”

宋子雲夾起一塊形似豆乳塊的暗紅色之物,“奇了怪了,在盆中之時也沒冒熱氣,夾出來倒覺燙了。”

“長姐小心燙。這也是蜀地的吃食,那地方常年陰冷潮濕,需得食用這些方可祛濕。”

“這是何物?”宋子雲又問。

宋景旭調皮地朝著她笑,“長姐先吃,吃了弟弟再說。”

見宋子雲身側的兩位姑姑神色猶疑,宋景旭坦然笑道,“長姐該不會連弟弟端來的食物也有所忌諱吧?”

“弟弟說得哪裏話。”宋子雲但笑不語,拿起玉箸輕挑起一塊毫不猶豫地嘗了一口,“燙……”

宋景旭揶揄道,“長姐老說陛下與我皆是孩子心性,怎麽到了自己這也不聽勸,都說了小心燙。”

站立在旁的甜翠與香桃沒忍住笑出了聲,甜翠趕緊捂住嘴,宋景旭說道,“姑姑想笑便笑,這裏又無外人。”

甜翠朝宋景旭施禮,明眸中閃過一絲感激,“多謝殿下來與我家主子解悶。”

“姑姑這般說就見外了。長姐是陛下的長姐,更是我的長姐。”

宋子雲說道,“這話說得對,秦王長大了。”

宋景旭說道,“長姐,這味道如何?”

“燙歸燙,吃起來還真是好味。”宋子雲辣得臉色通紅。額頭上滲出又細又密的汗珠,卻舍不得放下玉箸,宋景旭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碟中,宋子雲小心地放在嘴邊吹了吹,魚肉鮮嫩入口即化,隨之而來的是又麻又辣之感,嗆得她連連咳嗽。

“殿下慢點。”香桃立刻敬了一杯茶過來。

宋子雲端著香茶漱了漱口,“果然好吃,弟弟有心了。”

宋景旭得意地說道,“這是寶秀街上一家新鋪子,這魚肉沒啥稀罕,只是火候得拿捏精準,需得熱油澆熟這魚片,若是少一分燙魚肉生腥,若是多一分燙,這魚肉就老了,也失了口感。”

宋子雲又問,“那這另一盆紅油裏的又是何物?”

“這物是豬腹內之物。”

宋子雲玉箸一頓,一片薄魚肉跌入瓷碟,香桃趕緊捂起鼻子嫌棄地看了一眼,“那豈不是豬下水?此等腌臜之物,殿下怎麽能吃?”

宋景旭臉色驟然一變,起身朝宋子雲雙膝跪地,雙唇打顫地說道,“長姐……長公主恕罪,臣弟不知長姐不吃此物,只覺殿下這幾日心情不佳所以才想法子逗樂殿下。”

宋子雲扶起宋景旭,“這是蜀地名菜。當地百姓吃不起豬肉只能靠這下水過活,既然百姓吃得,為何本宮就吃不得?”

甜翠見宋子雲臉色有變,立刻怒斥香桃,“你這是越來越不像話,主子與殿下說話,哪容得下你插嘴。”

香桃自知有錯,跪趴在地上。

“自行出去領罰罷。”甜翠撤了這兩道菜,又給宋子雲姐弟換上上好的猴魁,才屏退左右。房中只有他們姐弟倆,宋子雲兩指捏著茶蓋反覆搓茶,猴魁葉根根立起,在反覆攪動之下越發濃郁起來,“多虧了弟弟,我難得有了好胃口。”

“長姐應該多吃些,別總這麽操勞,陛下的基業還需你掌舵。”

雖然宋景旭只是一句體己話,可宋子雲還是忍不住幽幽地說道,“朝中有楚先生,又何須我掌舵。”

話一出口宋子雲意識到自己不該流露出這情緒,趕緊收斂神色,觀察宋景旭表情,好在他並未在意。

“長姐可是在為今日朝上之事煩惱?”

宋子雲長長嘆出一口氣。

“長姐莫惱。現下只有你我二人,弟弟說句心裏話,楚墨珣真是過分。長姐是大淵的長公主殿下,想要任命誰為翰林院院士,他一個外人如何能從中作梗。”

宋子雲不語,宋景旭瞧不出她臉色是何心思,又立刻說道,“是弟弟失言了。”

宋子雲擡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流入喉間,將剛才辛辣之味沖得幹凈,“自家姐弟,有什麽失言不失言的。”

宋景旭說道,“弟弟有句話就算不當講也想說給長姐聽。”

“這是我們宋家的江山,姐姐何必受制於人!只要陛下允了,這事就算成了。”

宋子雲說道,“先生不是那樣的人,他對我們宋家有恩,更是陛下的帝師,這話莫要再說了。”

“是,長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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