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伏在貴妃椅上小憩,忽聽得窗外雨聲,她推開窗牖,秋雨如絲如煙灑落在湖面上,平靜的小湖上泛起陣陣漣漪。這湖雖然是人工建造,倒也不是雅致。

“下雨了。”

這是京郊的一隅偏僻之所,名喚“沈香樓”,是一所依山而建的幾所小樓,是京城達官貴人風流名士時常駐足之所。

沈香樓雖是山間小徑蜿蜒而上,五步一景,可掌櫃的卻是高雅之人,分四季變換而特立景致,如今是晚秋,最好的景便是桂花樹下那間雅居,輕輕探出手去,眼前便有嫩黃的桂花飄落在掌心。可宋子雲不愛桂花,偏偏喜愛另一頭的那片竹林,清幽雅致,心中便多了幾分寧靜。

竹林深處陳放著一架古瑟。

柔美的手指骨節雪白圓潤飽滿,指腹輕輕架著側臉,宋子雲薄耳微動,竹林深處琴弦之上漸有回音,穿過層層青竹游蕩在她耳畔。

忽地幾片竹葉掉落,一片竹葉恰落在彈瑟之人的肩頭,卻絲毫沒有影響手指撥弄琴弦。琴瑟聲如同陳釀一般從竹林深處源源不斷地飄入宋子雲的耳,又如同烈酒入喉,沈香肆意,讓她沈浸在雨聲琴聲風聲中。

五年前的那天也是下著這般密密麻麻的雨,父王忽得重病,彌留之際狗賊高廉圖窮匕見,挾持宋良卿逼迫先帝寫下詔書讓其攝政,幸而她聰慧過人敏銳識破高廉計謀,拿著父王遺詔偷偷翻出宮墻。

可那日翻出宮墻之後,如柳絲一般的細雨打濕她被風吹亂的發絲,她才覺這世間天大地大,她一個從未參與過政事養尊處優的姑娘該找何人幫忙?

宋子雲立於天地之間,站在比她人還高聳的紅墻之外,她才明了自己這個長公主一無是處。依著她的性子,恨不能一頭撞死在這紅墻之上,好讓史官記下亂臣賊子的罪狀。

可父王還在等她的消息,弟弟還在賊人手中,她手握詔書是大淵最後的希望。

她不知該往哪走,卻又不得不走。

一把清灰的油紙傘替她遮住風雨,那一席熟悉又陌生的玄色官服出現在她模糊的視線裏,那個男人高大偉岸,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生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深邃而冷冽,仿佛一瞥之間,周圍的一切都能凍結成霜。

雨水浸染她的眼眶,她幾乎看不清來人。

這是她第一次見楚墨珣,或許是第二次。

宋子雲後來才憶起第一次見他時站在父王身邊匆匆一撇,她只知這位清冷英俊的少年郎是父王身邊的人。

她站在雨中垂目見官靴浸染在水坑之中久未挪動,玄色官服衣角已被沾染了泥水,是匆匆而來又好似在等人。

宋子雲想避開他,楚墨珣先認出了她,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朝她施禮,讓人如此狼狽的雨飄然在他身上不顯狼狽,倒有了幾分翩翩雅士之味。

宋子雲懷裏揣著遺詔,焦急膽怯的目光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中,不知為何沈溺在其中,對他和盤托出宮中發生的事,將自己用生命守護的遺詔拿給他。

楚墨珣聽完她的話沈默良久,宋子雲渙散的意識漸漸清醒,見他面無表情又遲疑不作聲,後悔自己過於天真,就這麽輕信於這個陌生男人。為官者如何敢於與當朝高大人為敵呢?

可楚墨珣開口了,平靜地如同談論今日天氣,“請公主暫且回宮,我去去就來。”

去去就來?

這是什麽托詞?

宋子雲以為他要舍棄自己,拉著他的官袍不讓他走,楚墨珣卻很耐心地拍了拍她的腦袋,手背輕輕拂去她臉上的雨水。

那雙冰冷的眸子溫柔得能掐出水,瞬間安撫住她惶恐脆弱的心。

“此地不宜久留,長公主殿下請先回宮避禍,我去去就來。請長公主相信臣,臣一定不負陛下聖旨。”

宋子雲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那個男人的背影好像撐起了大淵的天。她一路小跑回了皇宮,半路上就被高廉的黨羽捉住,她與宋良卿被關在了一起。

不過是聽了楚墨珣的一句話,宋子雲抱著才十歲的弟弟,忍住淚水強裝鎮定地告訴他會有人來救他倆。他倆不知躲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著,忽聽見眾人腳步聲,其中高廉的聲音最為響亮,她趴在門上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這些混亂的聲音中夾雜著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這個聲音從容不迫游刃有餘,就像在宮墻外對她說請長公主相信臣一樣熱烈滾燙。

又不知過了多久,楚墨珣帶著人推開寢宮大門,他跪在宋子雲和宋良卿面前,“陛下受驚了,臣等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那日楚墨珣明明能赴高廉後塵狹天子以令諸侯,可眾人見他恭敬虔誠地跪在宋良卿面前,高呼陛下。眾大臣看他臉色也紛紛跪下。

楚墨珣臉上平靜沈穩,“先帝駕崩,還請陛下保重龍體,切勿過於傷心難過。”

宋良卿傻楞楞地站在那還不知所雲,是宋子雲先反應過來,她赤著腳將楚墨珣扶起來,雙手緊緊捏著他玄色官袍,在確認過是他之後這才伏在他懷裏哭了起來。

“殿下受驚了,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宋子雲想起她撲騰在楚墨珣懷裏大哭的場景,即便過去五年想起來依舊雙頰緋紅滾燙,那時她淋了雨走了一路,“早知道他這麽快來救我,我就該洗把臉換件衣衫。那時我一定好醜。”

指尖輕輕在茶盞口游走,滾燙的茶水熨紅白嫩的皮膚,宋子雲不覺疼,紅潤的嘴唇一張一合輕輕地問,“都說權利是好東西,容易腐蝕人心,五年了,你的心是不是也變了?”

竹林深處的琴聲停了下來,宋子雲的思緒也漸漸回來。

宋子雲擡起手擦幹眼角的濕潤,嘴角露出笑,“看來彥博已然奏畢。”

甜翠說道,“柳大人的琴瑟真是出色,古樸典雅又不失清冷之感。”

宋子雲點點頭,“彥博的琴瑟的確有古樸之韻,總讓本宮想起舊事。”

甜翠掩嘴笑道,“奴這就去請柳大人過來。”

不多時,柳昱堂推門而入。

“微臣給長公主請安。”

“彥博,快來嘗嘗‘白水芙蓉’,這可是極考驗廚子刀工的一道菜。”

香桃端著點心推門而入,見柳昱堂站立在門口,又瞧了瞧宋子雲的臉色,才敢開口道,“柳大人,這可是長公主為了你提前半個月來沈香樓預定的。”

宋子雲俏媚的眼一擡,嗔怪一聲,“要你多什麽嘴。”

香桃雖跟著宋子雲的日子最短,但小丫頭機靈,漸漸學會觀察主子的脾氣,宋子雲臉上不見真喜怒,有時臉上怒氣驟然,倒不見得又多氣。

香桃笑道,“是,殿下對忠烈公的好明眼人都瞧得出,才不需要奴婢多言呢。奴婢這就退下。”

宋子雲對著柳昱堂說道,“都是被我慣壞了,彥博莫怪。”

“殿下向來賞罰分明管教有方,身邊的人更是知書達理,進退有度,並無對微臣冒犯。”

宋子雲說道,“還不趕緊起來和本宮一道喝茶。”

柳昱堂趴在地上不敢起身,“長公主容稟,君臣有別,微臣實在不敢與殿下同席而坐。”

宋子雲雙手扶起柳昱堂,他雪白的臉上瞬間蒙上一層紅暈,連連退了幾步,“殿下,萬萬不可。”

宋子雲陰冷的眸光裏多了幾分柔和,“彥博,你是不是生本宮的氣了。”

“微臣不敢。”

柳昱堂的確長得俊美秀氣,如同一塊白玉溫潤又柔和,他雙手交疊行君臣之禮,骨節泛白手指細長,讓人忍不住親近。

“彥博,本宮要賞你一樣東西,你看了肯定會喜歡的。”

柳昱堂眉目流轉落在宋子雲白皙的側臉上,目光才剛剛碰上這明媚的臉龐便又低眉順眼,不敢看來人,“殿下已賞微臣許多東西,微臣實在不敢再要。”

“你先看看再說。”

宋子雲緩緩展開卷軸,古畫中一片竹林,竹葉婆娑,隨清風靈動飄舞,竹林深處,一位白衣男子負手而立,衣袂飄飄,而那位女子背對男子,仿佛隨時會從畫中走出。

柳昱堂探頭而看,雖不敢直視宋子雲,但還是被這栩栩如生的畫作所吸引。

“這是前朝顧老先生的畫作《話淒涼》,”柳昱堂喃喃道,“是他思念妻子時提筆所畫。”

“本宮偶爾聽得你喜顧老先生的畫作。”

柳昱堂低下頭不敢直視宋子雲,“微臣喜好長公主如何得知?”

宋子雲道,“若是有心,總能打聽得到。”

柳昱堂的臉如同熟透了的果實,顧左右而言他,“此作是顧老先生著作中的上乘之作,殿下果然好眼光。”

“本宮要賜給你,你可喜歡?”

“萬萬不可。”柳昱堂這下不敢看畫作,更不敢看宋子雲的臉。

“本宮早就派人去尋,這才尋得一副真跡,你若是不肯收,豈不是辜負本宮一片心意?”

柳昱堂掙脫宋子雲的纖纖玉手,推開大門,“殿下心意貴重,微臣實在受之有愧,還請殿下收回成命。”

見柳昱堂逃了出去,宋子雲剛剛還笑得明媚的臉便沈了下來,宋之瞥見桌上那幅畫,便道,“殿下,畫奴才收起來。是不是還是照舊給鎮北王送去?”

以往宋子雲得了什麽好物件總會分批賞出去,旁人只覺草包長公主不懂欣賞名貴之物,一味拿來賞給自己喜歡的臣子,只有宋之似乎註意到了些什麽。

宋子雲滿意地瞧了一眼宋之,“你何出此言?”

宋之擡眼看宋子雲,深知這位主子的心性,恭敬地說道,“殿下心思,奴才不敢妄言。”

宋子雲擺擺手道,“本宮恕你無罪。”

“回稟殿下,私以為殿下倒並不是多麽在意柳大人,大淵國土廣闊,何愁少一個柳大人,走了柳大人還會有王大人李大人。”

宋子雲微微皺眉,“哦?本宮不在意他,又何必費心巴力地討好他,朝野之上那些文武大官都說本宮是愛慘了忠烈公呢。”

宋之是個武將,他嗤之以鼻,也心直口快,“這些大官小瞧了殿下,總以為殿下是女子,見一個愛一個,沈迷於情愛之中不可自拔,其實殿下看重的是翰林院院士之職,至於是王大人坐還是柳大人,只要是殿下的人就好。”

“哦?”

宋子雲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宋子猛然嚇出一聲冷汗,他伏地而跪,“殿下息怒。宋之說錯話了,自去領罰。”

宋子雲雙眼慢慢垂下,半睜的眼睛俯瞰趴在地上的宋之,並未像往日那樣柔和地開口讓他平身,而是冷冷地說道,“十年寒窗的學子們都沒窺得的心思,倒是被你瞧出來了。”

宋之磕頭如搗蒜,“殿下恕罪。”

“宋之,你可知為何這副《話淒涼》不能送給鎮北王嗎?”

宋之不明白為何宋子雲會突然又說回這幅畫,“奴才不知。”

“送禮講究投其所好,如同馭人,對付什麽樣的人要用什麽樣的辦法。鎮北王乃是武將,對這些細軟也不在意不在乎,若是送了也白送,豈不浪費我的心思。”

宋之擡起頭看向宋子雲,主子的眼神變了,似眉目溫柔又似有些不同,那目光好像有些信任他。

“宋之,你聽明白了嗎?”

“奴才明白了。”

宋子雲滿意地笑了起來,宋之第一次見宋子雲這樣的笑,宋子雲道,“我倒是聽聞翰林院和禦史臺又來了幾位年輕的官員,我要細細琢磨一番。往後長公主府上送禮的事就交由你了,宋之。”

“奴才定不負長公主信任。”

香桃鼓著腮幫子推門而入,打破宋子雲和宋之的談話,宋子雲端起苦茶一飲而盡,斂起剛才的神情,嘴角又泛起溫柔的笑,“你又在和誰置氣,氣得兩頰如同鼴鼠一般?”

香桃默不作聲,甜翠笑著打圓場,“還不是為了柳大人。”

宋子雲知道香桃的脾氣,年輕氣盛眼裏還不容沙子,所以每次去找柳昱堂都帶著這丫頭,讓陳伯沒少受氣,她倒是能在一旁看戲。

“柳大人又怎麽了?”

香桃說道,“剛下樓奴婢聽見柳大人在和其他同僚說……”

宋子雲見這張小臉憋得通紅,“說何事?”

“說……奴婢要氣死了。”

柳昱堂能說什麽以宋子雲的聰明才智能猜到八九分,心裏卻知道香桃是不願她受氣,可這香桃的性子過於莽撞,還得磨一磨。

甜翠輕輕拽了拽香桃的胳膊,“殿下不是讓你說嘛,你就說,凡事有殿下給我們撐腰。”

香桃氣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說得太過激動,原本只在眼中的淚忽地就落了下來,“他說他與殿下並不無關系,一切都是殿下你自作多情!”

說完發現自己不爭氣地哭了出來,又捂著臉像孩子那般推門而出,宋子雲噗嗤笑了出來。

甜翠忙說道,“殿下恕罪,這孩子真是的,這是在沈香樓,不是自家地方,奴這就把她勸進來,不讓她丟殿下的臉。”

“嗯,去喚她進屋,本宮和她說。”

甜翠生拉硬拽把香桃拖進屋,香桃滿臉不情願地站在那,也不行禮請安也不看宋子雲。

宋子雲嘴角露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怎麽?這是本宮給你氣受了?”

“哪有!”香桃氣得直跺腳,“我是替殿下氣不過,殿下貴為長公主,憑什麽要去看他臉色。”

面對柳昱堂的拒絕,宋子雲早習慣了,自打她受先帝囑托要護住宋良卿,守住大淵江山,她便知道她要走的路。

“罷了,本宮心悅忠烈公,是本宮的事,忠烈公不願意,是他的事,你們都別太計較了。”

這才是最讓香桃窩火的地方,能得長公主喜愛,這個柳昱堂擺什麽臭架子。

“殿下,你不曾知道京城街頭巷尾百姓們是如何議論你的。他們都說你戀愛腦,總是招惹名流雅士,好不成體統。”

她是個有主見的人,不介意他的看法,更不介意這滿朝文武的評論。可她能忍受高處之寒,她身邊的人也得忍得了。

“眾口鑠金,不必在意。”

香桃忍不住說道,“這個柳大人有什麽好讓殿下這般掛心!”

“你覺得他不好?”

“對,不好。”

“為何不好?”

“扭扭捏捏故作矜持,殿下越是心悅他,他越是得意洋洋。要我看他真不如……”

“不如誰?”宋子雲的瞌睡蟲早就被這丫頭攪和沒了,她端起茶來了興致,想要逗逗這小丫頭,“你倒是說說不如誰?”

“不如楚先生。”香桃肚子裏的氣鼓鼓囊囊憋著,像是竹筒倒豆子似地說道,“楚先生是大淵最漂亮的男子,生得俊美,才華絕倫,性格沈穩大氣,最重要的是他五年前臨危受命護住了陛下和殿下……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殿下。”

香桃還未說完,只聽得茶盞摔碎的聲音。

“住口!”

宋子雲氣得握緊雙手直顫,待她嗅到一絲血腥味才發現自己手上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香桃從未見宋子雲發過這般脾氣,嚇得撲通跪在地上,“殿下,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

宋子雲渾身的氣力像是被抽走似地松開拳頭,她的眼睛空洞地望著藍天,聲音很輕很輕,“楚先生乃國之棟梁,大淵的首輔大人,是我與陛下的大恩人,是本宮配不上他,傳令下去這樣的話以後莫要再說了。”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