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第70章 雍正

關燈
第70章 第70章 雍正

那人可憐兮兮張嘴飲下湯藥, 婉凝將準備好的話梅丟進他口中。

伺候他服下湯藥之後,婉凝坐在窗前納鞋底,不曾再與他說一個字。

“桂嬤嬤, 一會兒取被褥來, 將軟榻搬走, 放置一張小床榻,拔步床與我睡的小床用幔帳隔開,用厚實的幔帳。”

門外,閆進心內百感交集,爺雖無法與福晉同床共枕,但好歹與福晉共處一室了。

許久都不曾有機會踏足福晉正院內。

八爺在福晉正院內留下的痕跡, 不知何時都已被清除幹凈, 甚至連歇息的枕頭都不曾留下。

閆進眼珠子骨碌碌一轉, 尋思著將爺的痕跡重新布滿福晉正院, 說不定能讓福晉睹物思人, 喚醒福晉對貝勒爺的好感。

“閆進, 今後你睡那!”桂嬤嬤指著北邊的跨院。

“哎呀,嬤嬤您給個空位就成, 一會兒奴才去搬被褥來。”

“只是不知從前八爺送來福晉正院的物件, 能否再送來?爺與福晉用著也方便些。”

桂嬤嬤瞬時板起臉:“閆進, 收起你的小心思,爺與福晉之間的事,我們做奴才的沒資格較勁。”

閆進縮起脖子, 訕訕笑道:“是是是,您說的對。”

....

六月末,太子覆立,這日, 楚嫻正準備親自去八貝勒府探望婉凝,卻驚聞太子夫婦造訪。

若只有太子前來,楚嫻作為後宅女眷,可不必出席,可太子妃一道前來,擺明就是想讓她一道出席。

楚嫻硬著頭皮更衣,踏出屏風之時,竟瞧見四爺站在屏風外,朝她伸出手掌。

“他們來做甚?哼,準沒好事!”

胤禛握緊福晉柔荑,繾綣摩挲,淡然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夫婦二人相偕來到前院花廳內。

“四弟,孤今日特來負荊請罪,從前是孤對不住你,今日特意帶你二嫂前來請罪。”

“四弟,四弟妹,孤給你們二人賠不是。”太子鞠躬作揖,姿態謙遜。

“四弟妹,多謝四弟為太子斡旋。”太子妃親切挽起那拉氏的手,裝出感激涕零。

楚嫻客套寒暄:“二哥二嫂平安無事就好。”

一時兄恭弟友,妯娌和睦。

只楚嫻敏銳察覺到太子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她忍著惡心,熬到送走太子夫婦。

回到內院,從書房傳來砸杯盞的輕響,楚嫻愕然,四爺見微知著,哪兒會看不出太子的心思。

鬥轉星移間,已是康熙四十五年中秋。

六歲的弘晝坐在柿子樹上掏鳥蛋,同樣六歲的弘歷坐在樹下望風。

八歲的弘暉拎著籃子站在樹杈上摘柿子。

楚嫻從書房探出腦袋,捏著嗓子輕呼:“王爺回府啦~”

“快跑,阿瑪回來了!”弘晝踩著奴才的肩膀跐溜從樹上躍下。

兄弟三人一陣風似的沖入書房內,抓起資治通鑒假裝苦讀。

楚嫻從屏風後探出腦袋偷看,登時噗呲笑出聲。

“晝兒,書拿反了。”

五阿哥弘晝簡直就是潑猴轉世,三個孩子裏功課最不上心,最讓四爺頭疼。

楚嫻卻淡然至極,只要孩子們健康,她這個額娘能接受孩子們平庸。

弘晝即便什麽都不做,今後有兩個親兄弟照拂,定能衣食無憂一輩子。

“額娘,你你你!您又謊報軍情!”弘晝叉腰,氣得跳腳。

“我才不怕阿瑪,就算阿瑪真來了,我也不怕,我還敢坐在阿瑪肩上讀書,我就喜歡倒著看書。”

坐在對面的四哥弘歷不知為何,一個勁朝他眨眼。

楚嫻一擡眸,瞧見四爺板著臉踏入書房。

“啪!”戒尺重重砸在弘晝的書桌上,小家夥登時沒骨氣地閃身躲到楚嫻身後。

“額娘救命。”

“混賬!你若喜歡倒著看書,罰你今日倒背資治通鑒第三十五,六十三篇。”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熊孩子瞬時乖乖夾起尾巴,端坐在書桌前苦讀。

楚嫻抿唇憋笑,隨手拿起放在筍凳上的針線簍子,坐在窗下縫衣,時不時擡眸瞧一眼孩子與四爺。

每回擡眸,定能與四爺的目光相遇,他恰好也在看她。

此時春嬤嬤站在窗外,楚嫻放下針線,踱步來到書房外頭。

“福晉,八福晉派人來問一聲,何時方便砸墻,她怕吵著小阿哥們讀書。”

楚嫻欣喜不已:“午膳之時砸墻,我這也一起砸,你去與八福晉說一聲,我親自下廚,請她過府吃午膳。”

春嬤嬤歡喜誒一聲,許久都不見好友桂嬤嬤,今後二人又能一起打絡子閑話家常了。

書房內,胤禛抿唇,徐徐開口:“今明兩日去百望山練習騎射,立即出發。”

“阿瑪阿瑪,八嬸母要來用膳,晝兒想與八嬸母一道用膳,晝兒可想八嬸母了。”

弘晝耳朵尖,方才聽到嬤嬤說八嬸母要來用膳,登時不依不饒。“晝兒,男女六歲不同席,你額娘與你八嬸母有體己話要說。”

四爺貼心的將時間讓給她與婉凝,楚嫻心中愧疚,忙不疊鉆進小廚房裏,親自準備父子四人去百望山圍獵的點心吃食。

午時剛過,楚嫻送別四爺和孩子們,墻外傳來砸墻聲,楚嫻揚手,羨蓉掄起鐵錘同時砸墻。

隨著轟隆隆坍塌聲,楚嫻與婉凝站在塵土飛揚的墻洞前相視而笑。

“婉凝,八爺可還安好?”

一提到八爺,婉凝竟翻了白眼。

“甭提了,那人還真能裝,竟裝病五年,害得我當牛做馬五年,昨兒夜裏被我發現,我連夜將他連人帶床扔出福晉正院。”

“嫻兒,一會兒你我院子這兩道門都必須上鎖,還需派奴才專門把守。”婉凝擡腿跨過窄巷。

“好,都聽你的。”

“今兒午膳吃什麽呢?我一聽是你親自下廚,恨不能插翅飛過來。”

“你想吃什麽盡管點,這兩日四爺和孩子們去百望山圍獵了,就你我二人在家。”

“嫻兒!”婉凝忽而頓住腳步,面色凝重:“嫻兒,前日,我正歇息,迷迷糊糊聽到閆進與那人在屏風後說話,我聽得不真切,似乎與萬歲爺龍體有關。”

“那人心機深重,裝病五年毫無破綻,卻偏巧在昨兒夜裏露出馬腳,以我對他的了解,定是有要緊的事情,逼得他主動現原形。”

“今兒一早,他已趕往暢春園,萬歲爺這些時日都在暢春園裏,定另有隱情。”

“以我對胤禩的了解,他素來習慣權衡利弊,一定是暢春園內有比我更重要之物,他才再次拋下我。”

婉凝語氣失落。

“嫻兒,我覺得不對勁,我們先將小阿哥們藏起來再說,你再與雍親王說一聲,讓他派人去暢春園打探一番。”

四爺這幾年深居簡出,對朝堂之事能避則避,是以,楚嫻更是不問世事,甚至不知道康熙爺在暢春園。

此時楚嫻滿眼震驚站起身來,她猛然想起歷史上康熙帝就是在暢春園內駕崩。

太子被一廢提前六年,而今康熙爺在暢春園內養病,整整提前十五年。

此刻開始,歷史猶如脫韁野馬,偏離既定軌跡,她徹底失去預知歷史的能力。

“羨蓉!立即將此事告訴王爺。”

羨蓉領命,方踏出門檻,蘇培盛迎面沖來,二人險些撞個滿懷。

“福晉,王爺方才已前往暢春園,命您即刻往十三阿哥府,與十三福晉一道前往豐臺大營,與十三爺匯合,若王爺不親自來接您,您不可離開豐臺大營。”

“小阿哥們在哪?”楚嫻大驚失色。

“小阿哥們已被王爺親自送往豐臺軍營。”蘇培盛將手按在腰間佩劍上,目光時不時落在八福晉與她身後的奴才身上。

只差最後一步,絕不能出亂子,王爺密令,若八福晉有異動,殺無赦。

楚嫻幾乎下意識閃身擋在婉凝身前。

眼下最重要的京畿兵權就是豐臺大營與步軍統領衙,京郊豐臺大營駐紮四萬八旗精銳,由十三爺胤祥統領,負責京畿防務。

而四九城內的兵力,則由九門步軍統領衙門掌管,統領兩萬精兵,如今的步軍統領,是隆科多。

這兩支京師附近最重要的軍隊,並非全都被四爺牢牢把控在手中。

四爺考慮周詳,她與佟佳氏不和,佟家定會趁亂利用護軍戕害她和孩子們。

“春嬤嬤,派人去通知宋側福晉與我一道前往豐澤大營。”

“婉凝,與我一起走!我們換一身衣衫喬裝離京。”

“好!”

二人匆匆茫茫換上簡樸漢女裝束,從八貝勒府邸角門離開。

方回到八福晉正院內,閆進大驚失色趕來:“福晉,八爺派奴才來接您,您需立即離開四九城,前往西山大營。”

“還有四福晉,您可與小阿哥們一道前往。”閆進垂下腦袋。

婉凝若有所思盯著閆進,忽而閃身將嫻兒護在身後。

“別以為我不知道胤禩打的什麽如意算盤,我不去!四福晉母子更不會去自投羅網,滾開!”

“福晉,八貝勒令您一切以大局為主,奴才們都在外頭等著您與四福晉母子。”閆進沈聲威脅。

“去他娘的大局,你讓他滾!”

婉凝一把推開閆進,拉著嫻兒往馬廄方向狂奔。

“福晉!”閆進叫苦不疊,八貝勒最擔心之事還是發生了。

八福晉竟真的羊入虎口,被四福晉拐到豐澤軍營。

二人與喬裝打扮後的十三福晉一家子出了城門,馬不停蹄往豐澤軍營趕去。

楚嫻離開不到半個時辰,一夥黑衣人從西苑高墻躍入王府內宅。

不多時,佟佳氏提劍一覺踹開福晉正院大門,院中卻空空如也。

“可惡!去問問我阿瑪可曾封閉城門,立即到八貝勒府搜尋,若找到郭絡羅氏那賤婦,立即誅殺!”

“可曾找到宋氏與那三個孽障!”

見奴才搖頭,佟佳氏氣得一劍斬斷那拉氏院中的破樹。

楚嫻一行人分頭從西城門離開,方縱馬駛入城外官道,身後城門瞬時關閉。

十三阿哥的幾個侍妾格格混跡在人群中,沒來得及逃出。

一旁十三福晉正與奴才竊竊私語。

楚嫻與婉凝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沈默。

家家都有難念的經,恰好那幾個被困在城中來不及離開的姬妾都為十三阿哥誕育過庶子。

哪兒有那麽湊巧之事。

“福晉,城門封死了。”宋氏一身粗布麻衣,滿眼感激,危難時刻,福晉不忘拉她一把,這份救命之恩,她定銘記於心。

十三福晉的算計,她豈會瞧不出,慶幸生死之際,福晉並未丟下她。

今日若福晉將她丟在王府裏,佟佳氏定會利用娘家勢力,趁亂將她誅殺。

“快些去豐澤大營與十三阿哥匯合。”楚嫻策馬揚鞭,身後不遠處,血滴子們與一群身手矯健的黑衣人纏鬥不止。

“嫻兒,暢春園傳出消息,太子逼宮謀反了!”

“我要去暢春園尋胤禩!”婉凝掉轉馬頭,心急如焚往暢春園趕去。

楚嫻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一咬牙,朝著宋氏與十三福晉兆佳氏低呼:“十三弟妹,宋氏,你二人立即前往豐澤大營,宋氏,你與十三弟妹照顧好小阿哥們。”

“福晉,奴才定不辱使命。”宋氏鄭重點頭。

楚嫻說罷,掉轉馬頭追上婉凝。

二人在暢春園一裏外的深林中蟄伏到深夜,楚嫻迫不及待讓血滴子想辦法混入暢春園內。

血滴子們尋來兩身宮女服,半個時辰之後,楚嫻與婉凝混跡於前往暢春園送玉泉山泉水的隊伍中。

出入暢春園沿途都有重兵把守,楚嫻與婉凝二人用了化容藥水,並不擔心真容被識破。

可瞧見太子心腹太監淩普站在宮門前盤查進園之人時,楚嫻仍是提心吊膽。

淩普為何會在這盤查進園子的奴婢,定是在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羅網。

“嫻兒,他們定在尋什麽人或者什麽要緊物件,只有進園人,卻不曾看到有人出園子。”

婉凝壓低聲音提醒道。

“先進去再說。”

二人成功混入園中,楚嫻與婉凝推著水車,往獅子園方向行進。

沿途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二人頭都不敢多擡。

“我們要見汗阿瑪,太子到底要做甚?我們是汗阿瑪的兒子,難道不能見汗阿瑪?太子莫不是要殺光我們這些親兄弟不成?”

十阿哥扯著嗓子叫喚。

“不急,等四弟與八弟、十三弟來齊了再說,還有十四弟。”太子陰測測的聲音從獅子園內穿出。

“太子,您要殺就殺,十四弟遠在西北用兵,即便星夜兼程趕回來,也需三四個月。”九貝子憤恨道。

“怎麽?孤乃儲君,理應監國,九弟十弟有何意見?爾等都跪下!”

眾人沈默,紛紛匍匐在太子腳下。

一墻之隔,太子妃端坐在華庭內,腳下匍匐著一眾皇子福晉與他們的子女。

唯獨不見老四福晉母子與老十三一家子,還有老八的家眷。

“可曾找到那拉氏母子?”

“回太子妃,他們..她們已然逃到豐澤大營與十三阿哥匯合。”

“豈有此理!”太子妃怒不可遏。

該抓著沒抓住,卻抓著一堆無用的廢子。

楚嫻與婉凝對視一眼,跟在一群宮女身後,繼續往暢春園深處靠近。

越是靠近康熙爺寢宮,越是步履維艱,二人甚至被逼著搜身,拔下釵環,換上一身嶄新的宮女服,才被允許入內殿伺候。

一踏入內殿,楚嫻瞬時屏住呼吸,整個大殿內煙霧繚繞,喇嘛與道士圍坐在龍榻前誦經。

梁阿牟與李德全二人跪在龍榻前,正伺候奄奄一息的康熙爺服藥。

二人身後,圍滿赫舍裏一族在朝堂上的子弟,他們俱是兇神惡煞,一身鎧甲,長刀已然出鞘染血。

楚嫻端起蟠龍金盆,跪坐在梁阿牟身邊。

梁九功垂頭喪氣接過奴婢遞來的熱帕子,倏地那笨手笨腳的奴婢指間輕顫,梁九功掀起眼皮覷一眼,迅速垂下眼簾。

“讓她們留下伺候萬歲爺吧。”

梁九功漠然看向東宮侍從:“人都被你們殺光了,幹脆連我與李德全也砍了吧,我們二人在禦前養尊處優,已許久不曾做過端茶遞水的細活。”

為首的虬髯男子頷首,大手一揮,將四個宮女留下伺候。

李德全意味深長瞧一眼梁九功,忽而幽幽開口:“這兩個跟著我伺候,那兩個跟著你,你先下去歇息,明日辰時再來。”

梁九功滿眼疲累,啞聲誒了一句,揚手帶著兩個瘦小宮女到西配殿歇息。

一踏入內殿,婉凝閃身守在殿門口,楚嫻與梁阿牟三步並兩步躲入屏風後。

“嫻兒,長話短說,阿牟這有一件要命之物,你必須立即帶出暢春園,去尋雍親王,快走。”

“阿牟,您怎麽辦?太子若需不到東西,定會戕害您。”

“太子不敢動我,若我與李德全都死了,太子就做實弒君殺父惡名,定會遺臭萬年,他不敢。”

梁九功迅速取下護膝,曲膝跪在嫻兒跟前,將一對兒護膝綁在小嫻兒膝蓋上。

“嫻兒,將這個交給雍親王,務必交到雍親王手裏,一樣都不能少。”

楚嫻猜測護膝中定藏著傳位詔書,不待她繼續追問,窗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梁九功順勢躺倒在軟榻上,楚嫻曲膝跪在軟榻前,假裝伺候梁阿牟捶腿。

婉凝眼疾手快抓過茶盞,施施然走向梁九功。

砰地一聲,殿門被撞開。

兩個大力太監沖入殿內,梁九功慢悠悠起身,冷笑道:“怎麽?雜家不能讓奴婢伺候?”

其中一個長臉太監叉腰,一雙三角眼在三人臉上來回逡巡。

“沒說不可,但不準緊閉門窗,必須讓我瞧見你們在殿內做甚。”

梁九功嗤笑,仰身躺倒在軟榻上:“狗奴才,沒吃飯麽?一雙爪子還不如狗爬。”

“奴婢該死。”

“笨手笨腳的蠢東西,滾去後殿漿洗衣衫去。”

“梁大總管饒命啊,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滾蛋!”

兩個奴婢被梁九功趕走,緊接著梁九功又聒噪地讓人再送機靈的奴才來。

楚嫻與婉凝二人忐忑來到後殿內。

一踏入後殿,楚嫻焦急張望四周,生死攸關之際,梁阿牟絕不會說廢話。

後殿內定藏著什麽要命之物。

狹窄後殿內只有一口井與幾個漿洗衣衫的木盆,還有一根明黃粗繩專用來晾曬禦用之物。

“嫻兒,這什麽都沒有,地磚都被人撬開檢查過,房梁上的紅漆都被刮下一層,我們到底要找什麽?”

“繩子。”楚嫻喃喃低語,靠近那兩指寬的明黃綢繩。

“東西定藏在繩芯內。”婉凝喜出望外,忽而頓住腳步:“誰!”

楚嫻眼疾手快將綢繩斬斷,纏繞在腰間衣衫之下。

“四嫂,把東西給我!”從身後的譚木櫃子內傳來八爺的聲音。

一張陌生的小太監面孔赫然出現在眼前。

見是八爺,楚嫻也不再拖沓,而是一圈圈解開綢繩,果然瞧見混在綢繩中心的明黃絹帛。

待展開絹帛,楚嫻暗暗松一口氣,果然是傳位詔書。

只不過這份詔書只有蒙文部分。

傳位詔書由滿蒙漢三種文字攥寫,三份合在一塊,才是完整的詔書,缺一不可。

楚嫻猜測護膝內定藏著另外兩道詔書。

此時八爺已然取出匕首,面目猙獰沖向楚嫻。

千鈞一發之際,婉凝側身擋在楚嫻身前:“胤禩,殺了我,盡管踏著我的屍首登臨皇位。”

“婉兒!你不想當皇後嗎?我能讓你當皇後!”胤禩痛苦怒吼。

“皇位與我,不可兼得,你若要皇位,我即刻自戕,死在你面前。”

“婉凝!”楚嫻滿眼驚駭,婉凝已然摔破藥罐,將鋒利殘片抵在脖頸。

“嫻兒,進櫃子裏尋暗道,快走,走啊。”婉凝聲淚俱下。

“你們一個個都別再逼我,大不了我抹脖子去了,眼不見為凈。”

“胤禩,今日若要我血濺當場,盡管來搶。”

“這輩子我只求你一次,可否堅定選擇我一回,就這一回,別再丟下我了,求你..求你了..”

婉凝痛苦啜泣,順手將楚嫻一把推入櫃中密道,反身堵死櫃門。

“嫻兒,快走,難道你也想逼死我嗎?走啊!”

“好。”楚嫻含淚回應,轉身沖入漆黑密道中。

待嫻兒走遠,婉凝將染血瓷片隨手一丟,頹然跌坐在櫃門前。

“八貝勒,我欠你一條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誰準你傷害自己!”胤禩又氣又急,一腳碾碎染血瓷片。

“從今日起,你的命屬於我,你是我的!”胤禩一把抱緊心愛之人。

罷了,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即便四哥登上皇位又如何,四嫂那拉氏比婉凝還能折騰,四哥定不得善終。

胤禩只能無奈安慰自己。

十四弟正率領十萬大軍出征西北,四哥未必能坐穩江山。

這邊廂楚嫻在漆黑密道內狂奔。

四爺曾經與她說過,靠近獅子園附近有一條通往萬壽山的密道。

八爺又是如何得知這條密道?

來不及細想,楚嫻心急如焚在密道內拔腿狂奔。

倏然腰肢被人從後抱緊。

“嫻兒,是我。”

楚嫻正要驚呼,聞言,嗚咽出聲,轉身撲進四爺懷裏。

“爺,遺詔,康熙爺的遺詔,梁阿牟將康熙爺的遺詔交給我,新帝是你,是你。”

楚嫻將攥在掌心的聖旨塞到四爺手裏,焦急解下護膝。

“還有這,滿文與漢文詔書在護膝內,爺快走。”

蘇培盛拎著一盞明滅撲朔的羊角燈站在一側,滿眼喜色:“恭喜萬歲爺,恭喜皇後娘娘。”

“萬歲爺萬事俱備,就缺名正言順即位的詔書了,您送來的正是時候。”

“玉璽呢?還有兵符?”楚嫻追問道。

“已是囊中之物。”胤禛語氣淡然,志得意滿。

“那就好,那就好,那現在我們該怎麽做?太子已將萬歲爺困在暢春園內,還有,為何八爺會知道這條密道?這條密道不安全,爺快走。”

“是柴玉,柴玉死前投靠了八爺。”蘇培盛見福晉驚慌失措的模樣,忙不疊開口安慰。

“嫻兒,血滴子會護送你前往豐臺軍營,等我凱旋歸來,你就是皇後。”

“我不要當皇後,我要你與孩子們平平安安,還有婉凝與梁阿牟,他們也不能出事。”

“好,我答應你。”胤禛抱緊福晉。

“還有八爺..若能放過他,饒他一命就成。”楚嫻擔心四爺會扯亂對八爺下手。

若八爺出事,婉凝定無法承受打擊。

“哦。”

察覺到四爺一瞬間的遲疑,楚嫻急眼了,抱緊四爺哭著哀求:“爺,求您饒恕八爺一命,我是為婉凝求的,八爺不能死。”

胤禛無奈嘆氣:“可,但只限保他一命。”

情急之下,楚嫻來不及細思四爺話外之音,連連點頭,跟隨血滴子離開密道。

日暮四合之時,出席憂心忡忡來到豐澤軍營內。

宋氏將三個小阿哥照顧的極好,楚嫻來時,小阿哥們正在宋氏教導下練字。

將小阿哥們哄睡,楚嫻與宋氏二人坐在桌前閑話家常。

“宋氏,你怕嗎?若王爺敗北,你我都將淪為亂臣賊子,你若害怕,我願放你離去,今後你可隱姓埋名,尋個良人再嫁。”

“福晉,奴才哪兒都不去,您在哪,哪兒就是奴才的家,奴才願為福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左不過是一刀子,大不了奴才到陰曹地府繼續為您敬忠。”

楚嫻滿眼點頭:“好,那今後你我榮辱與共。”

“福晉,您也不必如此悲觀,王爺雄韜偉略,說不定您洪福齊天,咱一家子能住進紫禁城裏呢。”

宋氏擔心福晉害怕,於是忍著恐懼與擔憂,溫聲細語安慰福晉。

楚嫻笑而不語:“若真有那造化,紫禁城裏定有你一席之地。”

“那奴才承福晉吉言。”

說話間,耳畔倏然傳來陣陣急促鐘鳴聲。

萬山間的古剎不約而同傳來鐘鳴,楚嫻跌坐在玫瑰凳。

如今才康熙四十五年,康熙爺竟提前十五年駕崩了。

“喪龍鐘響,萬歲爺駕崩了!萬歲爺駕崩了!”宋氏嗚咽著匍匐在地。

不待眾人為先帝默哀,軍營中再度傳來喧鬧戰鼓聲。

楚嫻瞬時繃緊身子,恐懼站起身來,成王敗寇,很快就能見分曉。

若是太子的兵馬前來,說明四爺敗北。

“宋氏,一會若來的不是王爺,可否帶小阿哥們殺出去,帶他們隱姓埋名,今後他們就是你的孩子。”

“福晉,可是您呢?您要去哪?”

“我要去陪王爺,我答應過他,此生再不離開他。”楚嫻顫抖拔出佩劍。

帳門外,胤禛甲胄加身,心底已柔軟得一塌糊塗。

蘇培盛聽得鼻子一酸,忙不疊捏著嗓子高聲提醒:“萬歲爺駕到!”

聽到蘇培盛的聲音,楚嫻瞬時喜極而泣。

“勝了,勝了,福晉..皇後娘娘,萬歲爺來接您了。”宋氏欣喜若狂。

楚嫻捂著嘴角邊笑邊落淚。

帳門被一把掀開,四爺邊卸甲邊疾步朝她跑來,楚嫻含淚撲進四爺懷裏。

“萬歲萬歲萬萬歲!”

軍營內傳來山呼萬歲聲。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蘇培盛率先振臂高呼。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楚嫻被地動山搖的呼喊聲嚇得躲在四爺懷裏。

心中愈發忐忑,此刻開始,她不再是雍親王福晉,而是大清的皇後。

一言一行都需史官記錄在帝後起居錄中,肩上一沈,這一瞬,似乎套上無法承受的枷鎖,勒得窒息。

回到潛邸,四爺即刻入宮主持國喪。

按理說潛邸後宅不必如此將著急入主紫禁城,可四爺卻將她與孩子們一道帶進了紫禁城內。

“嫻兒,紫禁城安全些。”胤禛面色凝重。

他初登大寶,座下龍椅尚未坐穩,他必須將此生最重要之人,放在身邊,方能安心。

“是不是擔心隆科多?”楚嫻壓低聲音詢問。

見四爺默然點頭,楚嫻不再猶豫,迅速收拾行裝,當日與四爺一道前往紫禁城內。

太妃們尚未移宮,楚嫻母子四人被暫時安排在養心殿內居住。

後宮已亂成一團,楚嫻不得不先處理後宮之事。

“皇後娘娘,德太妃她..她拒受封太後之尊,不願移居寧壽宮,還在永和宮裏罵萬歲爺亂臣賊子。”

蘇培盛愁眉苦臉前來稟報。

楚嫻蹙眉,冷笑道:“去十四阿哥府上取十四舊衣,當著地太妃的面燒成灰燼,什麽都不必說。”

“若將衣衫焚毀之後,她還在胡攪蠻纏,立即將十四阿哥福晉與嫡子接到永和宮。”

蘇培盛眉頭舒展開來,不一會兒,德妃怒氣沖沖前來興師問罪。

“那拉氏!你這賤婦!哀家是皇帝生母,哀家是太後!你信不信哀家命令胤禛立即廢了你!”

楚嫻好整以暇端起茶盞:“德太妃,您不是拒受封太後?不願移宮太後所居的寧壽宮,哪兒來的太後?”

“你!移宮,即刻移宮!哀家要移宮!那拉氏,你若敢傷害小十四與我的孫兒們,我定與你不死不休!”

“春嬤嬤,送太後移宮寧壽宮。”楚嫻沒功夫與德妃繼續胡攪蠻纏。

後宮已亂成一鍋粥,她必須盡快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免得四爺擔心。

處理完德妃,緊接著榮太妃與惠太妃二人又來懇請遷居宮外頤養天年。

榮太妃還好,可惠太妃的親兒子大阿哥還在宗人府圈禁,康熙爺下旨,大阿哥非死不得離開宗人府。

楚嫻猶豫片刻,決定將惠太妃交給八爺贍養,畢竟八爺與惠太妃的關系更為親厚。

楚嫻並未如宜太妃所願,讓她遷居九爺府上頤養,而是讓五爺將宜太妃接去府上奉養。

太妃們身邊的仆從統統更換,以免橫生枝節。

處理完太妃們,楚嫻開始處理更為棘手的潛邸女眷。

西苑的佟佳氏,最為棘手,畢竟她並非四爺的後宅女眷。

“皇後娘娘,大事不妙,佟家聯合朝臣請旨,要冊西苑那位為皇後。”

“呵呵呵..”楚嫻被佟佳氏的無恥氣笑了。

她怎麽有臉獅子大開口?

若她安分守己,四爺念在孝懿仁皇後的養育之恩上,定會容許佟佳氏在後宮有一席之地安身立命。

“萬歲爺怎麽說?”楚嫻氣的咬牙切齒。

“萬歲爺斬殺了幾位叫嚷最兇的佟家子弟,方才十三爺的豐澤軍營已入城接替九門防衛。”

“不必理會。”楚嫻嗤笑。

春日融融,梁阿牟站在廊下揣手曬太陽。

老人家閑不住,楚嫻本想讓他致仕,可老人家卻偏要留在她身邊當差。

曾經的紫禁城首領太監,如今是她身邊一等一的紅人。

有梁阿牟幫襯,楚嫻沒兩日就將後宮牢牢把控在手裏。

“嫻兒,阿牟膝下有個幹兒子叫李玉,今年十五歲,是個機靈的小家夥,可否替他安排個前程。”

“奴才李玉,給皇後娘娘請安。”

“阿牟,您直說想讓李玉去哪兒當差就成,一家人不必見外。”楚嫻總覺得李玉這個名字很熟悉,一時想不起來。

“可否去四阿哥跟前伺候?”

楚嫻揚手,屏退奴才們,此時廊下只剩下她與阿牟二人。

“為何是四阿哥?”楚嫻好奇,阿牟從不做無用功。

“嫻兒,阿牟私心覺得四阿哥不錯。”梁九功嘴角噙笑。

楚嫻楞怔一瞬,阿牟在雄才大略的先帝爺面前伺候幾十年,眼光自是毒辣。

“那就去弘歷跟前伺候吧。”

“阿牟,我很擔心,若今後我的孩子們也卷入奪嫡,定會比如今慘烈百倍,他們兄弟三日是真正的一母血親。”

梁九功嘴角笑容僵了僵:“嫻兒,你需明白一個道理,天家無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君臣,再才是父子。”

“但無論誰是新帝,你都是唯一的皇太後,坐享尊榮,你只需對三位皇子一碗水端平即可,否則你若壓錯寶,定會影響與新帝母子關系。”

“可他們三個都是我的至寶,缺一不可。”

楚嫻面露痛苦,默默許久。

.....

不消兩日,隨著隆科多被賜死,朝堂上再無人敢提及側佟佳氏為皇後。

倒是太後烏雅氏又開始作妖,竟繞過四爺,側立烏雅格格為皇貴妃。

皇後健在,卻側立皇貴妃,儼然是在詛咒她這個皇後短折而死。

四爺雷厲風行,借口烏雅格格僭越,將烏雅格格斬殺。

隨著烏雅氏被斬殺,所有人都瞧出元妃烏拉那拉氏在新帝心中舉足輕重的地位,再無人敢挑釁。

四爺為她掃清皇後之路的所有障礙,楚嫻不費吹灰之力登上皇後寶座。

潛邸舊人紛紛受封,與楚嫻交好的宋氏被晉懋貴妃,賜居長春宮。

四爺到底還是顧及孝懿仁皇後的養育之恩,並未對佟家趕盡殺絕,賜了佟佳氏妃位,賜封號齊,賜居永和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