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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年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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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年氏

雍正元年, 今日是端午,從前在潛邸還能尋借口不來紫禁城赴端午宮宴,如今她是紫禁城的女主人, 避無可避。

此時楚嫻裏三層外三層套上皇後吉服, 熱得直搖扇。

“嬤嬤, 再加兩個冰盆來。”

“一會兒去皇極殿裏烏泱泱都是人,衣衫就不能少穿兩層嗎?回頭讓繡娘縫幾層假鑲邊袖。”

楚嫻熱得將絹扇伸進衣擺下邊扇風。

“娘娘,廉親王福晉前來請安。”

“快些讓婉凝進來。”

“奴才廉親王福晉郭絡羅氏,給皇後娘娘請安。”婉凝穿著厚重黼麗的親王福晉吉服,走路都需桂嬤嬤攙扶著。

“都下去吧,本宮與廉親王福晉說說體己話。”

待奴才們離開, 婉凝沒正形地蹬掉腳上高蹺似的花盆底鞋。

“嫻兒, 若非你再紫禁城裏, 打死我都不來, 來一趟可遭罪了, 我身上都流八斤汗。”

“可不是麽, 我後背都打濕了。”楚嫻將絹扇朝向婉凝,為她扇風。

“嫻兒, 那病秧子三阿哥快不成了, 左不過就這兩日。”

楚嫻駭然:“怎麽會?前兩日才見弘時與佟佳氏在禦花園裏閑逛。”

“我還以為是你..嫻兒, 你如今是中宮皇後,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若有不便出手之事, 你與我說一聲即可,我準保辦得滴水不漏。”

“真不是我,我為難小孩做甚?”楚嫻忙不疊辯解道。

婉凝竟以為是她對三阿哥下毒手。

說話間,從永和宮方向傳來淒厲痛哭聲。

“呀, 該不會三阿哥沒了吧。”婉凝幸災樂禍湊到殿門外。

“皇後娘娘,三阿哥薨了。”羨蓉小跑著前來稟報。

“怎麽好好的就死了,如今後宮中只有本宮與齊妃膝下有子嗣,明日四九城指不定如何編排本宮容不下庶子。”

楚嫻愁眉不展。

“佟佳氏母子罪有應得,皇後不必自責。”梁九功欲言又止:“他們母子二人能茍活至今,全仰仗孝懿仁皇後的薄面,可人情也有用盡之時。”

楚嫻默然不語,四爺之所以不對佟佳氏母子動手,報答孝懿仁皇後的養育之恩是其一。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四爺需要利用佟佳氏母子當誘餌,引出佟佳一族潛藏在朝堂與後宮的勢力。

佟佳一族作為曾經的天子母族,自從大清入關至今,定暗中培植不計其數的勢力,才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享有佟半朝的尊榮。

若四爺得到他想要的,佟佳氏母子定活不成。

三阿哥已死,看來四爺從佟佳氏母子身上得到了他想要之物。

“齊妃如何了?”楚嫻輕嘆,三阿哥死了,齊妃焉有茍活的價值。

“娘娘,齊妃娘娘病倒了,估摸著..”梁九功嘴角噙笑。

“萬歲爺還在禦書房嗎?快些去請萬歲爺來。”楚嫻不敢擅作主張,就怕壞了四爺的布局。

“回娘娘,萬歲爺禦駕方才前往宗人府,尚未歸來。”梁九功忽而幽幽開口。

春嬤嬤與婉凝不約而同看向梁九功。

楚嫻敏銳察覺到婉凝的眼神極為古怪,她藏著心事之時,眼神就是這般閃躲。

“萬歲爺去宗人府做甚?”不安感油然而生。

四爺登基之後大赦天下,宗人府裏唯一能驚動禦駕親自前往的的囚徒,只有大阿哥與..廢太子胤礽。

“我去宗人府瞧瞧。”楚嫻心下不安。

“嫻兒,宗人府那地方煞氣重,還是別去了,一會兒宮宴即將開始,你讓奴才去請萬歲爺即可。”婉凝閃身擋在門前。

“婉凝!”楚嫻語氣凝重:“到底出何事了?”

“阿牟,萬歲爺到底在宗人府做甚?”楚嫻疾步走到阿牟面前。

梁九功垂首,不敢挑明。

如今這位萬歲爺戾氣比先帝爺更重,說是暴戾恣睢都不為過。

他的老夥計李德全並沒有他運氣好,李德全早年間曾投靠八爺,新帝登基之後,李德全自是沒好下場。

李德全七零八落的屍首,是他親自收的屍,一想到那晚在暢春園內,滿地都是拼湊不全的李德全,梁九功瞬時毛骨悚然。

“你們都不說,我自己去瞧,羨蓉,看著他們,在我回來前,任何人不得離開內殿。”

楚嫻換上宮女服,腳下一踉蹌,慌亂往宗人府的方向狂奔。

婉凝忐忑看向揣手站在門口的梁九功。

“您說說您老人家為何哪壺不開提哪壺,若影響帝後感情,嫻兒定會傷心欲絕。”

梁九功不置可否,搖頭長嘆:“福晉,您該知道,萬歲爺病了。若皇後再不出手,萬歲爺定會遺臭萬年。”

婉凝默然不語,頹然跌坐在圈椅上。

楚嫻喬裝成宮女,一路上近乎暢通無阻來到宗人府內。

廢太子一家被圈禁在宗人府西邊。

說是圈禁,可皇子龍孫即便是淪為階下囚,圈禁環境也比尋常囚徒更佳。

太子被囚禁之地,雖說不是富麗堂皇,卻清幽雅致,是自成一體的三進小院,還帶一座奴婢所居的跨院。

只是隨著愈發靠近小院,空氣中卻飄散出陣陣惡臭,像是幾十年不曾刷幹凈的陳年茅廁的惡臭。

楚嫻被熏的頭暈腦脹,揚手用袖子遮住口鼻,可那臭氣卻無孔不入。

“大人行行好,糞水已半個月不曾運出,滿院都是屎尿味,各位大人們也熏得難受。”

“滾回去,一月運一次糞水,還有十三日,老子真是倒八輩子血黴,每日陪著你們聞惡臭,下值回去身上都腌入味了。”

把守廢太子囚院的侍衛罵罵咧咧,待要揚鞭將臭太監打回門後,忽而迎面走來個端托盤的宮女。

“你是哪個宮的?”侍衛揚手擋住那宮女去路。

楚嫻仰頭,露出真容,眾人紛紛匍匐在地。

“奴才淩普,給皇後娘娘請安。”曾經叱咤風雲的東宮首領太監淩普灰頭土臉,身上的臭氣熏天,一臉絕望匍匐在皇後腳下。

成王敗寇,如今他的主子淪為階下囚,打從被打入宗人府內圈禁,主子日日過得生不如死。

“皇後娘娘!”淩普鼓足勇氣爬到皇後腳邊。

“娘娘,求您給二阿哥一個痛快吧,求您了,他如今這樣,還不如痛快些受死。”

楚嫻蹙眉,越過淩普,疾步往內院趕去。

耳畔忽而傳來清脆的板子聲,卻聽不見任何人慘叫驚呼,楚嫻循聲追去,遠遠看見蘇培盛躬身站在廊下。

蘇培盛眼尖,瞧見皇後前來,登時轉身將腦袋探入窗內通風報信。

楚嫻三步並兩步來到緊閉的門前,不待推門而入,房門徑直打開。

撲面而來一股濃烈血腥氣息。

四爺滿身滿臉濺滿血跡,身上龍袍上的五爪金龍染上斑駁血跡,猙獰面目嚇得楚嫻眉心突突跳。

“宗人府汙穢,誰準你來?”

四爺將染血的雙手負在身後,楚嫻的目光從屏風後露出的一雙枯瘦的雙手收回。

此時蘇培盛端來銅盆伺候萬歲爺擦手。

楚嫻接過帕子,擦拭四爺臉頰上的血跡。

“萬歲爺,軍機處大臣張廷玉大人與鄂爾泰大人有本啟奏。”恩普小跑著前來稟報。

“先回去,一會朕與你去皇極殿赴宴。”

“好。”楚嫻換下四爺身上染血龍袍,與四爺離開。

將她送回養心殿內,四爺才前往禦書房議政。

直到禦駕消息在長廊,楚嫻頓住腳步,折返回宗人府。

太子妃瓜爾佳氏帶領一眾姬妾匍匐在她腳下。

“皇後娘娘,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救三格格,救救這些孩子吧,他們是無辜的。”

楚嫻看向太子妃身後一眾半大的孩子,太子妃抱在懷裏的嫡出三格格才三歲。

歷史上這位廢太子嫡出的三格格,在康熙五十九年被賜封為和碩格格,下嫁草原,年僅三十九歲就香消玉殞。

楚嫻心內百感交集,若非四爺從九龍奪嫡中殺出重圍,如今跪在地上求饒之人,就是她。

“瓜爾佳氏,本宮還未與你算總賬,當年你慫恿佟佳氏用染病乳母,害得我的孩子險些身染天花,這筆賬,本宮定會連本帶利算清!”

楚嫻說罷,轉身往方才那間血腥刺鼻的小屋子走去。

一腳踹開緊閉的房門,淩普連滾帶爬攔在門前。

“皇後娘娘饒命,二阿哥今日才遭褫衣庭杖八十,又被鞭打五十,您可否明日再來興師問罪,否則二阿哥今兒定要殞命當場。”

“淩普,請皇後進來。”

幔帳後傳來廢太子虛弱沙啞的聲音。

楚嫻從袖中取出匕首,揚手割開幔帳,露出廢太子蒼白病容。

“都下去。”胤礽虛弱擡手,擡到一半,無力垂落。

淩普憂心忡忡,一步三回頭離開。

昏暗內室,此時只剩下楚嫻與廢太子二人。

“你不是楚嫻。”胤礽目光繾綣盯著眼前錦衣華服的女子。

即便這人是嫻兒的皮囊,可他卻深知,眼前之人,並非他的嫻兒。

“皇後,你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今日甘心受死,並交出全部潛藏勢力,讓胤禛徹底高枕無憂。”

“嫻兒在哪?她還好嗎?”

楚嫻沒想到廢太子大費周章竟問的是這件事,錯愕一瞬,搖頭:“我不知道。”

“我來的時候,她已死了。”

“皇後,你當真不想知道,當年是誰害你?不,是誰害嫻兒。”

太子忽而陰測測笑起來。

楚嫻瞬時毛骨悚然,一個讓人絕望的猜測浮上心間。

“你很聰明,比嫻兒聰明,想必你已猜到罪魁禍首。”

手腕猛地被攥緊,不待她回過神,耳畔傳來兵器入肉的悶響。

廢太子竟決絕抓住匕首,徑直戳進心窩。

“嫻兒,我在等你,你沒來,我不甘心受死。”

“終是蘭因絮果,等不到你了。”太子含淚合眼。

“嫻兒,等等我...”

冰冷手掌覆上她的臉頰,楚嫻嚇得拔出匕首,躲到門邊。

廢太子甚至不曾驚呼,只淡然沈默地迎接死亡。

腳下被淋漓鮮血染紅,楚嫻站在血海裏沈默許久,直到淩普推開房門。

“皇後,這是您與萬歲爺要的名冊。”淩普噗通跪在血海裏,將最後的名冊交出。

沒了這名冊,太子一脈徹底覆辟無望,樹倒猢猻散。

“皇後娘娘,方才二阿哥福晉瓜爾佳氏已自戕,求您念在稚子無辜的份上,可否救救二阿哥的子嗣。”

“廢太子的子女,自有萬歲爺親自安頓,本宮無權幹政。”楚嫻斷然拒絕,太子一脈若不斬草除根,她與四爺都不會安心。

“皇後娘娘,與您青梅竹馬的是太子爺,您全都忘了嗎?”

“普天之下只有太子爺對您推心置腹,可您卻對他無情無義,當今聖上陰險狡詐,剛愎自用,全無任君之風,究竟誰是良人,您還看不清嗎?”

“若非新帝派人假扮您為誘餌,太子豈會淪為階下囚?早逃亡草原舉兵。”

“皇後,是您負了太子!您為何忘了太子與您青梅竹馬的情份?”

淩普忽而嚎哭一聲,起身撞柱而亡。

楚嫻握緊匕首,心內五味雜陳。

婉凝在養心殿內焦急踱步,直到看見嫻兒雙手染血失魂落魄前來,登時急的沖上前。

“嫻兒,你是不是殺了廢太子?嫻兒,你怎麽了?”婉凝察覺到嫻兒神色沮喪,頓時憂心忡忡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沈吟片刻,瞬時大驚失色:“皇後...”

完了,最後一層窗戶紙,定是被廢太子捅破。

梁九功後悔莫及,早知該用溫和的法子慢慢捅破窗戶紙,也不知今日這一記猛藥,嫻兒能否承受住。

遲早要捅破這件事,否則若有心之人選在不恰當的時機戳破此事,定會讓帝後徹底離心。

是以,梁九功並未阻攔今日之事。

“你們..是不是都知道是他。”楚嫻跌坐在繡墩上。

婉凝一頭霧水:“嫻兒,你到底在說什麽?”

“是。”梁九功直言不諱:“嫻兒,可那又如何?這些年來,你與他相愛相殺,你戕害他的次數,也不少,扯平了不是麽?”

楚嫻啞口無言,扯平,如何扯平,若非當年四爺戕害,她也不會倒黴來到這個世界。

若非她與八爺沆瀣一氣,在江南對四爺布下殺局,她與四爺不會以池崢與林姝的身份相知相戀。

她與他這輩子註定糾纏不清,互相虧欠。

太子能與她說破當年的醜事,定也會在四爺面前挑撥離間,四爺又知道多少?

“皇後,宮宴快開始了,老奴伺候您更衣。”梁九功親自捧來鳳冠吉服。

“阿牟,他是不是也知道了我戕害他?”楚嫻惴惴不安。

“嫻兒,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是他親封的皇後,他的子嗣全都是中宮嫡出,你若心狠些,攜幼主臨朝聽政又如何?”

“嫻兒,你是皇後,也能當太後,只在你一念之差。”

梁九功將沈甸甸的鳳冠壓在嫻兒頭頂。

“娘娘,萬歲禦駕在養心殿外等候。”穗青將長護甲小心翼翼套在皇後指尖。

楚嫻腳踩花盆底,在春嬤嬤與羨蓉餓的攙扶下,款步往養心殿朱門走去。

來到門前,卻不見皇後鳳輦,楚嫻四下張望,費解看向春嬤嬤。

“皇後,與朕共輦。”

四爺含笑朝她伸出掌心。

“還是讓鳳輦來吧。”楚嫻忐忑看一眼緊跟在四爺身後的起居官,帝王一言一行都有起居官記錄在冊。

若被人瞧見帝王起居註上寫著皇帝與皇後不成體統共輦,四爺定會被後世嘲笑。

“哎..”猝不及防間,四爺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上禦輦。

“蘇培盛,讓起居官將這段刪掉,不準記錄。”楚嫻依偎在四爺懷裏,急的朝蘇培盛輕呼。

“皇後娘娘,帝後恩愛無需避諱,這是萬歲爺賜給娘娘的恩典。”一旁的梁九功揣手提醒道。

楚嫻忐忑哦一句,坐在四爺懷裏不敢亂動。

“嫻兒,你若覺得禦輦不自在,朕陪你徒步前往皇極殿。”

四爺附耳喁喁細語。

“今兒我殺了人。”楚嫻低頭,壓根不敢與四爺對視:“廢太子死了,我殺的。”

“他死前,可曾與萬歲爺說過什麽?”楚嫻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就怕四爺不吭聲,他不吭聲,就代表太子對四爺說的話,他聽進了心底。

“皇後,你覺得胤礽會與朕說什麽?”

楚嫻渾身一僵:“臣妾哪兒知道。”

一路上二人無話,皇極殿宮宴,帝後同坐於高臺,楚嫻的目光時不時與婉凝交匯。

席間不乏權貴女眷,此時楚嫻的目光落在一個十三四歲絕美少女身上。“那是誰府上的女眷?”楚嫻好奇發問,那少女美得讓人不忍忽視,整個皇極殿的女眷都不及她一人絕色。

“回皇後娘娘,那位是川陜總督年羹堯大人的三妹年氏,年十三,明年開春,即將入宮選秀女。”

春嬤嬤的目光在年氏年輕秀麗的臉龐逡巡,下意識蹙眉。

當啷一聲輕響,楚嫻扶正酒盞,慌亂將目光從年氏身上挪開。

“哦。”楚嫻忍不住偷眼看四爺,見他神色淡然,不曾如別的親王貝勒那般,對年氏頻頻側目,勉強安心。

天氣悶熱,此時奴才端上來一盞冒著絲絲涼氣的酥山,楚嫻還未來得及用金勺挖一勺解渴,四爺忽而冷哼一聲,將她面前的酥山奪走。

“放肆,誰準皇後與朕吃一樣的禦膳!”

四爺的聲音壓得很低,進菜的奴才紛紛匍匐在地。

楚嫻尷尬起身,正準備曲膝請罪,卻被四爺一把攙扶起身。

“皇後不準跪,除去叩拜奉賢先殿列祖列宗,皇後不準對任何人下跪,包括朕。”

“皇帝,哀家還沒死呢,你慫恿皇後不孝,是在嫌棄哀家活太長了嗎?”太後烏雅氏陰陽怪氣,將聲音刻意拔高。

大殿內一片死寂。

“皇額娘,您吃醉了,來人,送皇太後會寧壽宮。”楚嫻嘴角噙笑,揚手間,兩個老嬤嬤將太後請離皇極殿。

宮宴尾聲,楚嫻還沒離開皇極殿,謠言已四起。

此時楚嫻正與婉凝在偏殿內更衣,聽婉凝繪聲繪色說沒譜的謠言。

“嫻兒,外頭都傳開了,說萬歲爺當眾呵斥皇後沒資格與皇帝用一樣的禦膳,不成體統。”

“我偏要吃!怕什麽,大不了被廢後。我不但要吃禦膳,還與你一起吃,氣死他。”楚嫻氣哼哼喚人立即送與禦膳一模一樣的吃食來。

“呀呀呀,禦膳啊,今晚承蒙皇後娘娘賞臉,咱也能吃上皇帝的禦膳了。”

“快吃,不夠再添。”楚嫻將滿腔怨恨化為食欲,一口咬在四爺喜歡吃的肉沫蘿蔔上。

“有辦法取消明年秀女遴選嗎?婉凝。”

“嫻兒,是不是今晚那年氏女讓你心裏不舒坦,我都懶得說,今晚在皇極殿裏的男子,十個裏有八個在偷看年氏。”

“唯二兩個不看的,只有蘇培盛那死太監與你家萬歲爺,你還操心什麽?我都不擔心,胤禩還在與老九說年氏眼睛生的美呢。”

“男人都是混蛋,吃著碗裏看著鍋裏。”

婉凝咬牙切齒罵道。

與婉凝在偏殿內風卷殘雲吃完禦膳,蘇培盛氣喘籲籲沖入內殿。

“皇後娘娘,您怎麽能偷吃禦膳,萬歲爺龍顏大怒,讓您立即回養心殿。”

“至於嗎?”楚嫻委屈擦嘴,方才偷吃得太急,肚子撐得發疼。

“嫻兒,這破皇後當的憋屈,皇帝也太摳門了吧,禦膳還不如我小廚房廚子的手藝,咱不稀罕他的,走,到我院裏敞開肚皮吃。”

婉凝氣的揚手打翻明黃禦盞。

“我就吃!蘇培盛,你讓人送一桌禦膳來養心殿,我當著他的面再吃一頓!你讓他廢了我!現在就廢,今晚就廢!”

楚嫻忍淚,氣哼哼趕回養心殿。

養心殿內擠滿了太醫與醫女,楚嫻心下駭然:“可是萬歲爺龍體抱恙?萬歲爺如何了?”

“娘娘,奴才是奉旨為您請平安脈的。”太醫院判葉天士曲膝匍匐在皇後腳下。

“皇後娘娘鳳體不曾違和,你請哪門子平安脈?”穗青叉腰,怒目圓睜。

“夫人,你別添亂了。”葉天士冷汗涔涔,自家母老虎竟還不知錯在哪兒。

“皇後娘娘,您腹痛可還能忍?”葉天士小聲提醒,意味深長看一眼穗青。

穗青被夫君葉天士幽怨一瞪,瞬時慌亂轉身:“奴婢該死,皇後娘娘,明日您該來癸水了,若您這兩日貪食寒涼之物,定會腹痛難忍。”

被穗青夫婦一提醒,楚嫻瞬時痛苦凝眉,彎腰捂著絞痛的腹部。

“都死了嗎!快些伺候皇後驅寒氣!若再伺候不好皇後,統統賜死!”

幔帳後傳來四爺憤怒呵斥。

楚嫻鼻子發酸,原來他方才在皇極殿是擔心她貪涼腹痛,才不允許她吃冰酥山。

囫圇灌下驅寒湯藥,不到半個時辰,癸水不期而至。

楚嫻疼得皺眉,卻不敢吭聲,怕挨罵,更怕四爺擔心。

他日理萬機,每日處理政務只睡兩個時辰,若再因她分心,她於心不忍。

命人熄滅燭火,楚嫻在暗夜裏鉆進龍榻,弓著身子悄悄揉肚子。

後背一暖,四爺將她拽到懷中抱緊,溫熱大掌輕揉她發涼絞痛的腹部。

“哼,連自己的月事都記不住,還與旁人在偏殿冤枉朕小氣。”

“是是是,臣妾錯了,萬歲爺息怒,臣妾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疼死臣妾得...嗚..”

唇瓣被染著酒氣的唇含緊,他似乎真的惱了,竟氣的在她唇瓣咬了一口,楚嫻吃痛地躲閃開,捂著嘴巴不敢說話。

“哼,胡說什麽!等你癸水結束,朕定收拾你!”

“爺,廢太子與爺說了什麽?”趁著四爺心情似乎不錯,楚嫻小心翼翼開口詢問。

“嫻兒,過往雲煙不必計較,你我之間都虧欠對方許多,朕會用餘生彌補過錯。”

楚嫻渾身一僵,下意識抱緊四爺:“所以,你都知道了啊...”

“嗯,你也知道了,不是嗎?”胤禛反問。

“是..”楚嫻直言不諱。

二人都不曾戳破真相,卻心知肚明對方到底知道了什麽真相,給足對方體面。

過去種種,從此刻開始,徹底翻篇。

第二日是休沐日,楚嫻懶起梳妝用膳之後,來禦書房給四爺送禦膳。

四爺身後的小尾巴們站在禦書房門前,皇帝說一句,他們記錄一句。

楚嫻百無聊賴湊到其中一名白胡子起居面前,看他奮筆疾書。

冷不丁瞧見昨日端午宮宴起居錄內容竟有一行禦批與塗改。

“昨日帝王起居錄,萬歲爺有何指示?”楚嫻隨口問道。

“萬歲爺口諭,令微臣言簡意賅些,突出帝王威嚴。”

站在楚嫻身後的婉凝忽而噗呲笑出聲來。

“皇後,萬歲爺還真是嘴硬心軟,他也就在帝王起居錄裏硬氣,您就成全帝王威嚴吧。”

婉凝雖在打趣,心底卻羨慕至極,皇帝對嫻兒寵愛至極,甚至記得嫻兒的癸水。

楚嫻抿唇壓下羞意:“胡說什麽呢,萬歲爺哪兒不威嚴。”

說話間,廉親王胤禩面如死灰踏出禦書房。

“皇後,我們王爺下朝了,奴才告退。”婉凝見胤禩面色不對勁,慌忙告退。

待婉凝夫婦走遠,楚嫻將蘇培盛喚到跟前:“廉親王...”

蘇培盛自是知道皇後所想,忙不疊開口稟報:“回皇後娘娘,廉親王與九貝子被萬歲爺呵斥結黨營私,萬歲爺將二人賜名...阿奇那與塞思黑,責令二人於府中緊閉三個月,以儆效尤。”

“還有,廉親王的獨子弘旺小阿哥被萬歲爺賜名為菩薩保。”

楚嫻駭然,沒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

四爺與八爺積怨已深,如今太子身死,四爺的政敵只剩下大阿哥與八爺一黨,以四爺睚眥必報的性子,定會對八爺下狠手。

“皇後,方才萬歲爺口諭,賜廉親王與八福晉和離,廉親王不肯,萬歲爺與廉親王在禦書房裏吵起來了,廉親王被萬歲爺下旨掌幗二十。”

“九貝子思過三個月之後,即便被發配西北。”

“奴才告退。”蘇培盛畢恭畢敬福身離去。

“穗青,你去一趟廉親王府,告訴八福晉,她和離與否,本宮說了算,讓她不必擔心。”

楚嫻擔心婉凝想不開,會如歷史上記載那般自焚身亡。

“讓桂嬤嬤她們仔細伺候八福晉。”

說話間,迎面走來三道身影。

“皇後娘娘,那三位是此次春闈恩科前三甲,狀元榜眼與探花郎。”

梁九功在身後小聲提醒道。

“探花郎還真俊。”羨蓉紅著臉小聲嘀咕。

“有多俊啊?”楚嫻打趣,擡眸看向站在榜眼之後的探花郎,待看清楚對方俊俏面容之後,錯愕一瞬。

竟然是陳清彥!

“臣李埃叩見皇後娘娘。”

“臣鄧啟元叩見皇後娘娘。”

“臣..陳元直,叩見皇後娘娘。”

“起磕吧,爾等皆為國之棟梁,望爾等今後能盡心盡力輔佐聖上。”

楚嫻的目光時不時落在陳清彥身上,又迅速收回。

四爺竟欽點陳清彥為探花郎,著實匪夷所思,也不知四爺又在籌謀什麽。

忐忑回到養心殿,楚嫻坐立不安。

此時梁九功端來一盞花茶。

“阿牟,皇上是不是在江南有何圖謀?”

梁九功詫異,垂首道:“是,你曹叔怕是要滿門抄斬了。”

“這幾日,我與你曹叔來信頻繁,萬歲爺在這節骨眼上扶持海寧陳家,您還不明白是為何嗎?”

“可是因江寧織造虧空一事?”楚嫻心急如焚,她記得歷史上江寧曹家就是因為數次接待康熙帝下江南,而掏空江寧織造。

在康熙爺死後,曹家被雍正帝徹底清算。

“曹叔欠下國庫多少虧空,您但說無妨。”楚嫻決定用自己的私庫填補江寧織造的巨額虧空。

“攏共三百六十餘萬兩虧空,絕大多數都是先帝爺數次南巡留下的舊賬,可即便還清又如何?萬歲爺要的是江南的勢力,而非曹家還的銀子。”

梁九功老淚縱橫:“嫻兒,後宮不得幹政,即便萬歲爺寵愛你,你也不能幹政,你曹叔與我早就商議過,這件事不能驚擾你,否則若害得您失寵,我們兩把老骨頭該如何向費揚古交代。”

楚嫻頭疼扶額:“先用我的私庫將江寧織造的虧空填補再說,萬歲爺那,自有我來斡旋。”

“你們二老是我的最敬重的長輩,我若連你們都保不住,這皇後不當也罷。”

“阿牟,您別再參合進皇子爭鬥之事,我知道您心向四阿哥弘歷為儲君,可萬歲爺不喜歡任何人猜忌儲君人選,您別犯忌。”

這些時日,梁阿牟在阿哥所的小動作頻頻,連她都能瞧出端倪,更何況四爺。

四爺之所以隱忍不發,只不過看在她面子上。

今日她索性趁機把話挑明,免得梁阿牟徹底觸怒四爺。

“嫻兒...是我們拖累你了,可四阿哥的確是三位皇子中最優秀的,將來四阿哥定能繼承大統,你是四阿哥親額娘,更應扶持四阿哥登位。”

“阿牟,有句話您說的對,也請您謹記,今後無論誰為新帝,我都是獨一無二的太後。”

“小阿哥們都是我與萬歲爺的親骨肉,我絕不容許他們骨肉相殘,誰若攛掇小阿哥們自相殘殺,就是與我為敵。”

“春嬤嬤,令鄭嬤嬤將本宮私庫銀子送往江寧織造府,令曹寅收到銀子之後,將虧空補齊,缺多少盡管開口。”

“此事務必秘密進行,若讓萬歲爺知曉,本宮定不饒。”

“梁阿牟,您親自前往江南處理此事。”

梁九功囁喏著想繼續勸諫,直到嫻兒拋出皇後鳳令,梁九功低頭接過鳳令,面色凝重離去。

禦書房內,一封密報很快呈送到禦前。

怡親王允祥見四哥展信後面色不悅,接過秘詳閱。

“四哥,後宮不得幹政是祖宗規矩,即便您再寵愛四嫂,也不能縱容四嫂幹預江寧織造一事,四嫂此舉,已打亂您在江南的部署。”

胤禛無奈嘆道:“十三弟,你親自前往江寧,務必將曹家勢力逐出江南,海寧陳家可助你在江南站穩腳跟。”

“江南,必須牢牢把控在朕手中,絕不能再讓八弟的勢力盤踞江南。”

“四哥,可四嫂那...”

“你自去處理,你四嫂那,朕自會穩住她,即刻前往,速戰速決。”

怡親王沈吟片刻,忽而尷尬撓頭:“四哥,您就直說吧,您能穩住四嫂多久?臣弟心裏也有個底。”

精明能幹的四哥在四嫂面前,就像秀才遇到兵,永遠都無法拿捏住四嫂,說句大實話,四哥懼內,親近之人都知道。

“咳咳咳...你盡管去。”胤禛清咳幾聲,掩飾尷尬。

“萬歲爺,齊妃自縊了。”蘇培盛面色毫無波瀾,輕聲提醒。

“哦,厚葬。”

萬歲爺用短短三個字,安排好齊妃的後事。

蘇培盛一甩拂塵,隨手抓住個禦前小太監,讓他去內務府說一聲,安排好齊妃後事。

“四哥,四嫂長住於養心殿,於禮法不合。”怡親王硬著頭皮開口:“禦史參奏四嫂的折子堆積如山,四嫂該擇吉日移宮殿了。”

“皇後所居長春宮並未修繕完畢,待修繕後再說。”

“四哥!四嫂所居的長春宮從您登基後開始修繕,這都大半年過去,不是這著火就是那坍塌,想必沒個幾十年修不好吧。”怡親王忍不住提醒。

四哥眼裏容不得沙子,長春宮修繕又事關四嫂,四哥若真有心,豈會容許長春宮修繕許久。

“十三弟,你立即趕往江南,事不宜遲,年末務必讓江南政局穩定。”

“哎..四哥,您啊..”

怡親王一步三回頭,被四哥趕出養心殿。

送走十三弟,胤禛將目光落在密報,久久不語。

蘇培盛躬身踏入禦書房:“萬歲爺,皇後娘娘派人來問您午膳可要回養心殿用膳?”

“哼,不回。”胤禛將密報砸在地上。

蘇培盛縮著脖子,跪在地上將密報撿起來,悄悄掃一眼,登時瞠目結舌。

皇後愈發大膽僭越了,竟染指前朝政務。

匆忙轉身,不待前去養心殿稟報皇後,卻見萬歲爺疾步離開禦書房。

“罷了,回去用膳。”氣歸氣,可他若不回去,她定隨便應付午膳。

她是他的皇後,豈能將就。

楚嫻坐在桌前,四方桌上擺著五菜一湯,並無禦膳房準備的膳□□致,卻是她親自下廚烹煮。

許久不曾下廚,手藝都生疏不少。

“皇額娘,汗阿瑪來了嗎?兒臣肚子好餓。”頑皮的五阿哥弘晝朝著殿門外探頭探腦。

“五弟過來,如今你是五皇子,不可沒規矩,被旁人笑話。”弘歷板起臉來的模樣,簡直與四爺如出一轍。

楚嫻楞怔幾許,夾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弘晝碗裏。

“吃吧,不等他了,你們汗阿瑪日理萬機,估摸著今日也沒空陪我們用膳。”

自從一家子入住紫禁城,一家人一個月聚在一起用膳的時間,掰著五個指頭都能算清。

這個月已是初六,四爺陪她與孩子們攏共吃過兩回晚膳,其中一次吃到一半,四爺還被八百裏加急軍情逼回了禦書房裏。

“額娘,晝兒不喜歡紫禁城,來紫禁城之後,阿瑪都不陪我們了。晝兒要阿瑪,不要汗阿瑪,也不要皇額娘。”

“奴才說等兒臣長大娶了福晉,會被趕出紫禁城,想看額娘還得遞請安折子,若額娘再生病了,晝兒看不見額娘會著急。”

三個孩子裏,小弘晝最頑皮,也最疼娘,楚嫻鼻子一酸,將小弘晝抱在懷裏。

“額娘也不喜歡紫禁城,晝兒,咱不等了,吃吧。”楚嫻含淚給孩子們夾菜。

當皇後還不如當親王福晉,至少一家人每日都能聚在一起吃飯。

門外,蘇培盛冷汗涔涔,皇後到底會不會教小皇子?竟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春嬤嬤亦是後背直冒冷汗,求助看向蘇培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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