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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二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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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二嫁

“你我對外可否以夫妻相稱, 否則你我孤男寡女,恐玷汙你的名聲。”

“你放心,在你答應嫁給我之前, 我絕不會僭越分毫。”

楚嫻沒想到陳清彥會如此直白要名分, 錯愕許久, 才緩緩點頭:“陳夫子若不嫌棄,今後我與孩子都隨你姓陳。”

陳清彥是君子,若他心術不正,也不必刻意提醒她,趁她不備對她永強即可。

她已走投無路,急需合適的身份藏匿, 陳清彥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最好的救命稻草, 她已別無選擇。

暮色四合之時, 牛車停在一處依山傍水的質樸村落。

坐在村口大槐樹下的村民俱是滿眼喜色圍上來, 對陳清彥噓寒問暖。

“陳夫子回來啦!大家快來啊, 陳夫子回來了!”

楚嫻落落大方跟在陳清彥身後, 被村民們簇擁著來到湖畔一處雅致小院。

“陳夫子,您回來還走嗎?您不在村裏之時, 我們家家戶戶輪流清理您的院子, 為您打理桃林和田地, 今年給您種下的稻谷昨兒才插秧。”

“您瞧,院子前頭的荷塘也已施肥,還撒了二十斤魚苗。”

“屋後二畝地也已種上當季果蔬, 那邊梯田還種下一片苞谷。”

一鶴發老翁緊緊抓著陳清彥的袖子,似乎在擔心松開袖子,陳清彥會逃走。

“袁裏正,我與妻兒今後會定居在此地, 您且放心。”

陳清彥不卑不亢,給裏正拋出一顆定心丸。

裏正?

原來老人家是村長,在清朝以及之前的朝代,村長稱為裏尹,亦稱裏吏、裏正、裏君、裏長,民國之後,才有村長一說。

“啊呀,才兩年未見,陳夫子都已娶妻生子,當真可喜可賀。”老裏正臉上的笑容有些牽強。

忽而傳來一聲啜泣,楚嫻擡眸看向裏正身後的端麗少女,那少女十五六歲,此時低頭揉著眼睛,似乎在哭。

“呀,陳夫子娶妻生子,紅綿姐姐難過的哭鼻子了。”

“我沒有。”少女轉身逃離。

楚嫻尷尬看向陳清彥,卻見他正目光灼灼看她。

“她是袁紅綿,裏正的孫女,我與她並無任何瓜葛。”陳清彥坦蕩回應。

“紅綿妹妹傷心呢,夫君不去安慰一番?”楚嫻打趣。

“與我無關。”陳清彥不接茬。

二人前後腳來到小院內。

青磚小院只有兩間房,一間擺滿桌椅,用來授課之用,剩下一間亮堂的東屋用來就寢。

楚嫻算是客人,哪裏有將陳清彥這個主人趕出主屋就寢的膽子。

吃過晚膳之後,眼瞧著熱情的村婦將簇新的大紅床褥鋪好,楚嫻坐在雙喜紅幔帳前,坐立不安。

暉兒餓了,她胸前更是漲得發疼,正準備解開衣衫餵飽孩子,不待她關緊房門,陳清彥的腳步聲傳來。

她嚇得趕忙扣緊衣衫。

陳清彥將一面素屏風搬進屋內,立在墻角。

“夫人,你看看屏風後是否太狹窄,若不寬敞,我尋更小的來。”

楚嫻聽懂陳清彥的暗示,忙不疊急步繞到屏風後。

陳清彥克己覆禮退到門外,奈何屏風後傳來的聲響太大,俊臉順時染上一層薄紅。

楚嫻也知道暉兒鬧出的動靜不輕,眼下還好,暉兒夜裏還需哺乳,她得側躺在床榻上哺乳,更尷尬。

尷尬歸尷尬,若深夜將暉兒從暖和的被窩裏抱到屏風後哺乳,害得孩子著涼,她寧願尷尬著。

待小阿哥吃飽喝足,楚嫻替小家夥洗澡,陪著小家夥玩一會撥浪鼓,將他哄睡之後,打著哈欠起身,準備將母子二人換洗下來的衣衫清洗幹凈。

若陳清彥有臟衣衫,她順便一道洗幹凈。

一擡眸,竟瞧見院裏掛滿清洗幹凈的衣衫,陳清彥面不改色將她的肚兜攤開,掛在竹竿上,正準備將暉兒的尿布擰幹。

“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來。”楚嫻滿臉通紅。

貼身衣物被陌生男子觸碰,總覺得不自在,她臉頰燒的慌,恨不能尋個地縫鉆進去。

“嫻兒,你既喚我夫君,就不必見外。”

被陳清彥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竟生出搬出石頭砸自己腳的懊惱來。

“待暉兒長大些再說,你先照顧孩子。”

“那..那我負責做飯打掃,我廚藝尚可。”楚嫻支支吾吾開口。

“不必,我廚藝也不差,只是從前在書院課業繁忙,無心庖廚,待暉兒三歲蒙學後,再由你來做飯。”

“那我做些什麽?你不讓我做事兒,我總覺惴惴不安。”楚嫻不喜歡欠人情,若陳清彥不讓她做事,她良心難安。

“我與裏正談好條件,我教導村裏十一名孩子識文斷字,裏正會安排人打理田地果林,平日裏家中米面糧油與魚肉也不必操心,自會有人送來。”

“明日裏正娘子會送來雞鴨,你閑暇之時,可餵餵雞鴨,將雞蛋鴨蛋收集起來。”

“下雨記得收衣服,照顧好你自己與孩子即可。”

“若覺得無聊,可去村口聊天,平日裏若有急事,可來西屋尋我,我在西屋教書。”

“每月十五與逢年過節歇息,你若想去鎮上集市,我帶你去。”

“不不不,我哪兒都不去。”

楚嫻巴不得躲在深山老林三年五載不露臉。

“好,那我陪你去山中踏青冶游。”

“不不不,夫君若想去哪兒,盡管去,不必遷就我。”楚嫻簡直受寵若驚。

從前她總幻想著與心愛之人隱居山林,不問世事,長廂廝守一輩子,沒想到如今願望都實現,代價卻是永失所愛。

陳清彥笑而不語,越是與她親近,越是發現她是個特別的女子,愈發怦然心動。

從前他對書中描繪的一眼萬年嗤之以鼻,直到那日雪後初霽,與她初見,方知古人誠不欺我。

只一眼,他此生再移不開眼,聽聞她喪夫,他竟卑劣雀躍,處心積慮接近她,一步步籌謀靠近她。

原以為此生再無機會見面,那夜,他在漆黑廚房裏發誓,若她能回來,他窮盡一生都不會再放開她的手。

一擡眸,心心念念之人果然出現在眼前。

即便她夫婿尚在人間又如何?如今她已是他的妻子。

他有一生的時間,等她接納他。

“我睡床榻外側吧,暉兒睡中間,夜裏他要起夜換尿布。”

“好,我先去西屋準備明日授課內容,你先歇息。”

楚嫻竊喜,正好免去尷尬,目送陳清彥去西屋後,她轉身回東屋就寢。

數日提心吊膽不曾入眠,一沾上枕頭,困意瞬時襲來。

半夢半醒間,暉兒咿咿呀呀的輕哼傳來,楚嫻閉著眼扯開衣襟,將小家夥撈到懷中哺育。

咕嘟咕嘟的聲響在深夜極為紮耳,待小家夥吃過一邊,楚嫻下意識抱著小家夥翻到另一邊繼續吃。

清冷月色投進屋內,陳清彥屏住呼吸,尷尬擡手遮擋住眼睛。

腦海卻不受控制充斥月光下曼妙輪廓。

待小暉兒吃飽喝足,楚嫻緩緩坐起身,準備給小家夥換尿布,後知後覺想起床榻上還有旁人,頃刻間睡意全無,嚇得瞪圓雙眼。

見陳清彥胳膊遮擋在雙眼,她尷尬咬唇,月色朦朧,也不知方才他是醒著還是睡著的,是不是看見了什麽。

她心虛的不敢吱聲,說不定陳清彥方才壓根沒瞧見,她若沒頭沒尾追問,會更尷尬。

二人都心照不宣,不曾捅破尷尬。

後半夜小暉兒再鬧騰,楚嫻將提前準備好的小毯子遮在肩上,又抱著小家夥躲到床尾回避。

哺育孩子艱辛無比,一晚上汗巾都需換好幾條,從前她哪會知道孩子吃一邊之時,另一邊也會溢出乳汁來,將衣衫打濕。

後來穩婆教她用厚實的汗巾,才免去半夜時常起來更衣的尷尬。

可被乳水沾濕的汗巾也需勤換洗,否則屋裏一股子奶腥味。

楚嫻將汗巾藏在窗下的簍子裏,準備明日早起清洗,待換好尿布,打著哈欠抱緊暉兒入睡。

第二日清晨,楚嫻被此起彼伏的雞鳴聲驚醒,一轉身,卻發現枕邊空蕩蕩,陳清彥竟起的比她還早。

此時小暉兒也餓得咿咿呀呀叫喚。

伺候小家夥吃飽喝足,哄他睡下,楚嫻抓著濡濕的汗巾來到窗下,愕然發現竹簍空空如也,登時漲紅臉。

慌忙開門,竟瞧見三四條汗巾已洗幹凈掛在竹竿上,還在淅淅瀝瀝淌水。

陳清彥坐在水井邊輕輕搓洗尿布。

“我來吧。”楚嫻尷尬湊到他身邊,搶過尿布。

“我來!我承諾過暉兒蒙學前都是我來,絕不食言。”

手中一空,汗巾被陳清彥奪過,按進木盆裏。

此時暉兒忽然啼哭不住,楚嫻顧不得繼續客套,慌忙起身進屋照顧暉兒。

待將小家夥哄好,陳清彥已端著個大海碗入內。

海碗中臥著兩個費油水的煎雞蛋,幾塊醬排骨。

“你..”

“我已吃過早膳,再有一刻鐘,學子即將前來。你吃完早膳,將碗放在廚房竈臺即可,午膳不必做,裏正會安排人送來,你若想吃什麽,可提前一日與我說。”

“我都成,除了辣菜,我不挑食。”

楚嫻端起海碗,趁著暉兒酣睡之際,大快朵頤。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閑聊幾句,陳清彥奪過她手中空碗,踱步離開。

待楚嫻反應過來,他已蹲在水井邊洗碗。

盞茶之後,西屋傳來朗朗書聲。

楚嫻抱著暉兒在村口遛彎曬太陽,迎面走來的村民無不對她和顏悅色,一口一個陳夫人。

楚嫻心虛不已,趕忙繞到屋後的荷塘躲清靜。

猶豫再三,決定回去煎些茶水給學子們潤潤嗓子,顯得自己沒那麽游手好閑。

恰好瞧見路邊有金銀花與野菊,她取來竹籃摘了好些,又去竹林摘一籃子鮮竹葉,熬煮成雙花飲。

只可惜蜜糖金貴,若放些蜜糖風味更佳。

待熬煮好雙花飲,讀書聲恰好停下,楚嫻站在廚房前,朝西屋輕呼:“夫君,我熬了些雙花飲,讓孩子們來廚房自取即可。”

陳清彥從西屋踱步而出,滿眼笑意:“有勞夫人。”

“多謝師母!”

“有勞師母。”

孩子們井然有序來到廚房飲茶。

楚嫻轉身取來陳清彥的瓷耳杯,為他斟一盞清茶,親自送到他面前。

“只可惜家裏沒有蜜糖,味道寡淡了些。”

“清淡些也好。”陳清彥仰頭一飲而盡。

二人閑聊兩句,陳清彥繼續教書,楚嫻將昏昏欲睡的暉兒抱回床榻。

待暉兒吃飽喝足睡下,已臨近午膳,孩子們陸陸續續離開小院歸家。

門外傳來少女嬌柔輕呼:“清彥哥哥,今日輪到我家送飯,有河蝦韭菜,紅燒肉和醬燜溪魚,還有炒白菜與豆腐湯。”

楚嫻已踏出的腳步趕忙收回,躲在屋內不敢出聲。

她可沒忘記紅綿姑娘惡狠狠瞪她的眼神,此刻甚至不敢吃紅綿送來的飯菜,怕被毒死。

“有勞紅綿姑娘。”陳清彥客套接過食盒子,踱步往廚房,將飯菜倒進自家碗碟中。

袁紅綿見清彥哥哥親自來到水井邊,登時憤恨看向緊閉的東屋:“這都日上三竿了,怎麽她還在睡覺?也不來幫你洗碗,哪兒有讓男人洗碗的道理。”

說罷,她殷勤湊上前幫忙洗碗。

陳清彥不以為意,漫不經心回答:“我娶她非是讓她伺候我,讓她洗衣做飯,我若要尋洗衣做飯之人,買個奴婢即可,我夫人並非伺候我的奴婢。”

紅綿楞怔在原地,忍不住咬緊牙關,嫉妒得直冒酸水。

村裏的男子從不曾對女子說過這樣動聽的情話,就連她爹爹與祖父都不曾對祖母和娘如此體貼。

在他們眼裏,女子生來就該為男人當牛做馬,洗衣做飯生兒育女,還得對男人感恩戴德。

“哪兒有女人不洗衣做飯的,她若疼惜你,哪裏會讓你來做這些瑣事。”紅綿幹巴巴反駁。

“我樂意。”

我樂意..

三個字,擲地有聲,震懾的讓人啞口無言。

屋內,楚嫻不安的抱緊暉兒,心內百感交集,倏然覺得自己卑劣可恥,竟利用陳清彥對她的好感誘騙他庇護。

可感激無法取代感情,她深知對陳清彥只有感激之情,絕無半點男女之意。

楚嫻愧疚忍淚,一時間不知如何面對陳清彥。

袁紅綿站在水井邊,滿眼錯愕,直到清彥哥哥將清洗幹凈的食盒遞給她,她才勉強回過神來。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緊閉的房門,滿眼繾綣愛意。

壓下酸楚,袁紅綿接過食盒,一步三回頭離開。

待外人離開,陳清彥走到緊閉的房門前,輕輕叩響房門:“夫人,用午膳吧。”

楚嫻擦幹凈眼淚,緩緩打開屋內。

來到飯桌前落座,面前的海碗裏裝著好幾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

再看陳清彥碗裏,只有兩塊大肥肉,楚嫻著實過意不去,趕忙夾起兩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陳清彥的海碗裏。

他正低頭挑魚刺,趁著他沒擡頭看她,楚嫻趕忙低頭扒拉碗裏的飯菜。

忽地碗中多出兩塊紅燒肉,緊接著又多出幾塊魚肉。

魚肉都被細心挑過刺,原來他方才在為她挑魚刺。

“紅燒肉太肥膩,我吃不下。”楚嫻夾起一塊紅燒肉,待要放回他碗裏,卻被他擋回碗中。

“胡說,明明你喜歡吃紅燒肉,我都看見了,你能吃下一大盤。”陳清彥將去殼的河蝦一並放進她碗裏。

“哪兒有..”楚嫻尷尬捂臉,她和婉凝喜歡坐在門口吃飯,時不時閑聊兩句。

好幾回陳清彥在飯點路過,總能瞧見她端著大海碗與婉凝在吹牛打趣。

“明日春分,村裏要去祭拜龍王,休息一日,我進山一趟,晚膳等我回來再做。”

“我做好午膳再進山,到午膳之時,你將飯菜熱一熱就能吃。”

“我自己做飯,今日田嬸送來半只醬鴨,明日正好當午膳。”楚嫻趁著陳清彥張嘴之際,眼疾手快將一塊紅燒肉塞進他口中。

“嗚..”陳清彥無奈捂嘴,將筍凳挪開些,免得再被她偷襲。

第二日一早,楚嫻起身之時,枕邊已不見陳清彥身影,也不知他到底何時離開,她竟毫無察覺。

起身洗漱後,來到廚房,一打開木蓋,楚嫻滿眼笑意,他當真做好了早膳與午膳。

臨近晚膳,楚嫻從菜地取來白蘿蔔燜醬鴨,隨手炒了豆苗和韭菜炒蛋,等陳清彥回來一道用晚膳。

眼見細雨霏霏,天色漸暗,卻始終不見陳清彥的身影。

楚嫻抱著暉兒,擒傘在院門前焦急張望山道。

也不知過去多久,直到伸手不見五指,暉兒哭鬧不止。

楚嫻正要去掌燈,身後傳來陳清彥的聲音:“夫人,你在等我嗎?”

“自是在等你回家,我還能等誰。”楚嫻滿腹怨氣,他不回來用晚膳也不提前說一聲,害得她擔驚受怕,就怕他在山中遇到野獸襲擊。

氣哼哼入廚房,一轉身,驚得手中雨傘掉落在地。

昏暗燭火映照下,她終於看清陳清彥面容,但見他鼻青臉腫,眼睛都腫成一條窄縫,滑稽得要命。

她正想開口安慰幾句,忽而嗅到一陣甜香,是蜜糖的香氣。

此時陳清彥打開手中荷葉包,浸潤澄黃蜂蜜的蜜蠟赫然出現在眼前。

陳清彥揚揚手中木桶:“這還有,一會能取出至少五斤蜜糖,你盡管吃,吃完我再去山裏尋野蜂蜜。”

楚嫻鼻子一酸,接過木桶:“你快些去吃晚膳吧,飯菜在鍋裏熱著。”

“好。”

他眼睛腫成一條縫,仍在艱難睜開,朝她笑。

楚嫻忍不住抓著他的袖子:“你臉被蜜蜂蟄腫了,我幫你拔蜂刺。”

“沒事兒,別擔心,我自己來。”

陳清彥擡手,她卻將袖子攥得更緊,抿唇壓下笑意,陳清彥重重點頭:“那就有勞夫人。”

“你等我。”楚嫻將暉兒塞進陳清彥懷裏,轉身尋來繡花針,又取來兩支新燭。

點燃燭火,小廚房裏登時明亮如晝。

“你別動,坐在筍凳上,側身對著燭火,免得被我的影子遮住,我看不清。”

“好。”陳清彥乖乖坐下,仰臉看她。

楚嫻小心翼翼用繡花針將蜂刺挑出,起先還會數一數有幾根蜂刺,到後來多得數不清了,心底酸澀的要命。

她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他竟記在心裏。

待拔出最後一根蜂刺,她雙手已酸軟至極,甚至擡不起來。

此刻陳清彥已腫成豬頭,卻還在對她笑。

楚嫻鼻子發酸,卻知無法回應他,也不能回應他。

廚房內寂靜無聲,暉兒恰到好處啼哭起來。

楚嫻將繡花針收回針線簍子,抱起暉兒回屋哺育。

待將暉兒哄睡,回到廚房,卻見陳清彥依舊坐在飯桌前,面前飯菜並未動筷子,竟還冒著熱氣。

“你為何不吃?”楚嫻一頭霧水。

“等你一起吃。”

“你怎知我沒吃?”楚嫻納悶,陳清彥有時候細心的讓她汗顏。

“你方才肚子叫喚了兩聲,我熱菜之時,見飯菜剩下很多。”陳清彥將醬鴨腿放進她海碗裏,低頭用膳。

“你也吃。”楚嫻將鴨翅根夾到陳清彥碗中。

一低頭,鴨翅根回到她的碗裏。

她提氣奪過陳清彥的海碗,將碗裏的飯一股腦扣在那盤醬鴨裏,迅速攪拌均勻。

“你快些吃吧!”

楚嫻低頭繼續給他夾菜,把一大半的雞蛋放在他碗裏。

二人不再說話,低頭用晚膳,吃過晚膳,楚嫻主動洗碗,將碗洗幹凈回到廚房,竟瞧見陳清彥在熬蜂蠟。

“你要做蠟燭嗎?我去摘些鳳仙花做紅燭,再去扯些燭芯來。”

“不必,我不做紅燭,給你做口脂,胭脂,還有潤膚香膏,頭油。”

“夫人,你喜歡桂花味的頭油還是桃花味?”

楚嫻滿眼錯愕,抿唇不知所措。

“還是做紅燭吧,燭芯粗些的紅燭,你夜裏挑燈夜讀之時也能亮堂些,我再熬些決明子油浸泡燭芯,能護眼睛。”

“不急,下回再做燭,桂花味與桃花味頭油都做,我還采來些山梔子,清香撲鼻,你換著用。”

“那就一半做燭,一半做頭油和口脂,否則都別做。”楚嫻態度堅決。

“那..聽夫人的。”陳清彥已漸漸了解她的脾氣秉性,無奈應允。

“我做潤膚香膏,你做燭。”

楚嫻許久都不曾用過潤膚香膏,在京城之時,她日日沐浴之後,都會用潤膚香膏擦拭全身,保養肌膚。

“我做桂花頭油。”陳清彥執拗奪過桂花油。

楚嫻拗不過他,只能加快手速,趁著小阿哥熟睡之際,多做些。

“要不再多做些口脂花片,托花嬸子拿到集市賣?”

“改日再做,你早些歇息,一會暉兒該醒了。”陳清彥低頭認真研磨香膏。

說風就是雨,暉兒嘹亮的啼哭聲傳來,楚嫻擦幹凈滿手蜂蠟,急急回屋照顧孩子。

待哄好孩子再折返回廚房,陳清彥已將做好的胭脂水粉裝進竹筒裏封好。

楚嫻初時還擔心男人調制的胭脂水粉顏色不好看,待將胭脂薄敷於手背,登時眼前一亮。

他的審美不錯。

二人收拾好廚房,陳清彥去沐浴,楚嫻躺回床榻,將熟睡的暉兒放在二人之間,隔開尷尬接觸。

更深人靜之時,暉兒餓醒了,楚嫻熟練抓過小毯子遮羞,小家夥咕嘟咕嘟的吞咽聲極為清晰,楚嫻尷尬背過身回避。

窸窸窣窣尋找汗巾,忽而掌心被塞進汗巾。

她默不作聲接過汗巾處理濡濕的衣襟。

一轉頭,瞧見陳清彥不知何時背過身回避。

將小家夥抱到另一側哺育,不待她起身,陳清彥已起身打熱水,取來幹凈的尿布。

“多謝。”楚嫻小聲致謝。

陳清彥低啞嗯一聲,側過身不再說話。

第二日,陳清彥的臉腫得面目全非,全村都知道陳夫子為給夫人尋蜂蜜被蟄傷。

小半個月之後,他臉上的紅腫才消退。

一時間陳夫子寵妻如命的名聲傳揚開,村裏大姑娘小媳婦時不時將陳夫子掛在嘴邊,陰陽怪氣自家男人不體貼。

陳夫子儼然成為女子擇婿的標準。

轉眼間已至初秋,明日是中秋節,半歲多的小暉兒已萌出乳牙來,近來正牙牙學語,沒想到孩子此生蹦出的第一個字眼,竟是爹。

小家夥張開雙臂親昵朝陳清彥含糊喊著爹爹之時,楚嫻手中撥浪鼓應聲落地。

她後知後覺發現她與孩子都習慣陳清彥的存在,她甚至不知在何時,不再想著離開陳清彥。

無關情愛,她與孩子對他的依賴卻與日俱增。

暉兒需要一個知書達理的父親教導,她是這個世界的異類,無法教導暉兒適應這個世界。

暉兒需要陳清彥,至於她,她相信只要不動情,定能與陳清彥白頭偕老。

楚嫻心內感慨萬千,決定過了重陽,嫁給他。

在嫁給陳清彥之前,她必須確認一件事,她必須確認那人已離開江南。

“夫君,明日我想進城看中秋廟會,順便買些布料做冬衣,海寧縣還在戒嚴封城嗎?若還在封城,我就不去了。”

楚嫻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就怕陳清彥說還在封城。

“五月就已解封,你若想進城,明日一早就去。”陳清彥將她不安的神態盡收眼底。

潛意識裏,他猜測封城定與她有關。

那權貴男子的身份比他想象中棘手,能壓制海寧陳家封城數月之人,絕非等閑之輩。

若非一品封疆大吏,就是...皇族。

再聯想到她並未纏足,那男子光天化日下當街殺人,縣衙替他遮掩,陳清彥已將她的身份猜測個大概。

她是皇族權貴子弟的外室或愛妾,但絕不會是嫡妻身份,不知為何逃離京城,流落到海寧。

對於她的身世之謎,他從不主動問及,若她不願開口,他一輩子不問又何妨?

楚嫻竊喜,五月已解封,說明那人最遲六月已歸京。

她蜷縮在深山老林半年之久,終於自由了!

“那我們帶上暉兒,明日一早進城。”楚嫻語氣雀躍。

“明日再去扯幾尺紅布做嫁衣,待臘月選個好日子,我們..成親吧。”楚嫻主動開口。

砰地一聲,陳清彥竟失態跌坐在地,楚嫻莞爾,伸手握緊他虛空亂抓的手掌。

“你這是不願嗎?那我不逼婚了。”

“不,我願意,我願意,我只是..只是太高興,等我緩緩,容我緩緩。”

陳清彥踉踉蹌蹌站起身來,嗖地沖出屋內,將自己關在西屋書房裏。

不待楚嫻追出門,陳清彥拔步跑回她面前:“嫻兒,方才我查過黃歷,十月三十是今年大吉之日,婚期定在十月三十,可好?”

聽到十月三十,楚嫻嘴角笑容僵硬一瞬,十月三十是那人二十歲生辰。

偏那麽湊巧,婚期定在十月三十,若今後那人知曉,定會氣得暴跳如雷,一刀殺了她。

管他呢,這輩子再無機會與那人有任何交集,憑什麽要避諱他的生辰。

楚嫻破罐子破摔,當即點頭應允:“那就十月三十成婚。”

“嫻兒,謝謝你願意嫁我,謝謝,謝謝...”

猝不及防間,陳清彥將她緊摟在懷裏。

楚嫻不敢亂動,下意識想推開他的懷抱,低頭瞧見暉兒咯咯咯的清脆歡笑聲,忍不住牽起嘴角,露出欣慰笑容。

這一晚,楚嫻正迷迷糊糊哺育暉兒,忽而吃痛地驚呼起來。

小家夥長出乳牙之後,竟開始咬人了。

“嫻兒,怎麽了?”陳清彥焦急的聲音傳來。

“好疼,暉兒咬我..”楚嫻漲紅臉。

身後一陣沈默,陳清彥沙聲道:“你別亂動。”

楚嫻疼得直哆嗦,僵著身子不敢亂動,察覺到溫熱粗糲的手掌靠近,在暉兒唇上輕輕搓揉。

男人的指尖不可避免與她肌膚相親,楚嫻滿臉通紅,羞恥閉眼。

小家夥哼哼唧唧松口,被陳清彥抱走。

楚嫻疼得坐起身來擦淚,繞到屏風後掌燈仔細查看,才發現被暉兒咬破了皮。

正疼的直吸氣,陳清彥的聲音從屏風外傳來:“嫻兒,快些用熱水敷敷。”

“疼死了,待暉兒滿周歲,就戒了母乳。”

楚嫻氣哼哼接過溫熱帕子。

“明日我拿十斤黃米與精米到村口磨坊磨粉,過幾日讓暉兒吃米糊。”

“上個月就開始給他嘗雞蛋羹了,他不大喜歡。”

楚嫻愁眉苦臉,她並不擅長照顧孩子,一路上磕磕絆絆走來,若非村裏的婦人教導,她甚至不知暉兒需要花椒木當磨牙棍。

“明日試試用肉沫羹。”陳清彥將幹凈的汗巾遞入屏風後。

擦幹凈身子,楚嫻躺回床榻,陳清彥已將暉兒的臭屁股洗幹凈,小家夥咿咿呀呀爬到她懷中亂拱,顯然還沒吃飽。

楚嫻戰戰兢兢解衣衫,小家夥奶兇奶兇咬住口糧,楚嫻緊張繃直身子。

陳清彥竟轉過身,伸手輕輕撫摸小家夥的腦袋,替他擦汗。

楚嫻錯愕看向陳清彥,一咬牙,索性由他去。

待完婚後,她遲早要盡妻子的義務,何必自私的占盡便宜,扭扭捏捏吊著他。

幸而熬到暉兒在懷中酣睡,陳清彥都不曾再有任何逾越行徑,楚嫻困得睜不開眼,漸漸昏昏沈沈入睡。

母子二人綿沈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陳清彥卻心猿意馬,翻來覆去輾轉難眠,最後到耳房裏沖冷水澡壓下躁動,才堪堪入睡。

他是正常男子,暗夜裏那些狎昵春色避無可避,他豈會無動於衷。

今晚那些強壓下的狂悖欲念噴薄而出,他想要她,這邪惡的念頭隨著親昵觸碰一發不可收拾。

他甚至篤定等不到成婚那日,就會控制不住要了她,方才那一瞬,她乖巧的順從,不曾拒絕他。

他知道,他若想要她,她不會再拒絕他。

可他了解她的性子,若他在成婚前要了她,此生將永遠失去得到她心的機會。

他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

陳清彥苦笑,罷了,半年都熬過來,不差最後兩個月的等待。

冷月無聲,今晚輾轉難眠之人,豈止是陳清彥。

隅園內,蘇培盛愁眉不展:“爺,萬歲爺今日發來第七道召回口諭,若您還不動身回京,三日後削去貝勒爵位,降為貝子。”

奴才們面面相覷,四爺遲遲不肯歸京,從上月到今日,四爺已被萬歲爺下旨申斥數次,爵位也從親王之尊一降再降,今日之後,四貝勒將被降為四貝子。

八百裏加急傳旨的太監帶來萬歲爺最後通牒,若四爺一個月內不回京,則削去貝子爵位,降為阿哥。

若再不歸京,則革去黃帶子,貶為庶人。

書房內酒氣熏天,空酒壇子四散滾落。

胤禛醉眼迷離,仰頭茫然看向窗外缺月,沈默不語。

“蘇培盛,你說..若爺被貶為庶人,她..她會歸家嗎?”

蘇培盛哽咽,不知該如何安慰四爺。

守在門外的春嬤嬤亦是默默垂淚,整個江南都知道王爺被削爵,福晉若知道,當真如此狠心無動於衷嗎?

她猜測福晉定還不知情。

“蘇培盛,將爺即將被汗阿瑪貶為庶人賜死的消息傳開,讓整個江南都來看笑話,讓她來收屍吧。”

“哎呦,爺您別說氣話,奴才求您快些回京吧,奴才等人留在江南繼續尋福晉可好?”

蘇培盛嚇得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去!明日午市時之前,若街頭巷尾不曾傳開消息,統統去死吧。”

“呵呵呵呵呵...”

奴才們聽著四爺悲戚冷笑聲,不免心酸。

蘇培盛心急如焚連夜散播消息。

不成想第二日一早,四爺非但未等來福晉的消息,反而被陳家下了逐客令。

陳三公子還真是見風使舵的好手,吃過午膳就將四爺請出了隅園。

蘇培盛氣的險些破口大罵,耷拉著腦袋,跟隨四爺打馬來到那座熟悉的院子。

爺隔三差五就會來這座小院裏睹物思人。

爺一頭紮進屋內生悶氣,蘇培盛揣手坐在大門前發呆,時不時長籲短嘆兩聲。

今兒中秋佳節,隔壁書院冷清下來,年輕夫子正將書箱裏的書籍搬到門口晾曬。

蘇培盛閑來無事,幫著夫子一塊曬書。

他敏銳察覺到那夫子神色異常,似乎在有意回避他。

“夫子,怎沒見另外那位氣宇軒昂的夫子?”蘇培盛隨口一問。

“陳夫子半年前就已離開海寧。”一旁幫著曬書的書童接茬。

“陳夫子他半年..半年?”蘇培盛陡然瞪大眼睛。

半年前海寧縣還在封城,陳夫子如何能離開海寧縣城?不對!

“陳?陳?你家夫子姓甚名甚?是不是陳清彥,是不是陳清彥?”

書童被尖著嗓子連聲質問的男子嚇得躲到夫子身後:“是,陳夫子名喚清彥,表字邦彥。”

“對上了對上了!陳清彥,陳清彥把我們夫人拐哪兒去了?去哪了!!”蘇培盛怒喝道。

好個陳清彥,竟在他的眼皮底下將福晉拐走。

“來人吶!把書院封了!”

蘇培盛一巴掌將那夫子掀翻在地:“今兒你若不說出陳清彥與我們夫人的下落,老陳全家就是你的下場。”

“怎麽回事兒?你為難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做甚?”

羨蓉與穗青從不曾見過好脾氣的蘇培盛如此氣急敗壞大發雷霆,忙不疊湊上前勸阻。

“一兩句說不清,待我撬開這酸秀才的嘴再說!”

蘇培盛一揚手,兩個血滴子將夫子與書童拽入書院內。

“給我打,往死裏打,務必讓他吐出陳清彥的下落!”

難怪他們將海寧縣翻來覆去搜索數月,甚至還真誤打誤撞搜索出數名藏匿多年的反賊,都不曾尋到福晉的蹤影。

蘇培盛擼起袖子,正要親自嚴刑逼供,卻見太醫葉天士著急忙慌走來。

“大事不好,四爺病得厲害,高燒不退,這會子還在喝酒,你快去勸一勸主子吧。”

“哎呦..不能再喝了..爺都喝吐血了,怎麽還喝,不要命了..”

蘇培盛撒腿去四爺跟前勸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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